晚上。
王胖子站在監控室的螢幕前，對著直播鏡頭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著笑。
“各位觀眾朋友，《秘境探真》第二夜，正式開始！”
他拿起臺本，掃了一眼。
“今晚的重頭戲，我們的祝椿老師將獨自深入地下室全層，進行為期兩小時的探查。昨晚她在枯井底部發現的石板銘文震驚了所有人，三十六魂封印的真相究竟如何，今晚，我們拭目以待！”
說到“獨自”兩個字的時候，他特意加了重音。
彈幕立刻分成了兩撥。
【一個人下地下室？這安排也太離譜了吧。】
【無相居士有豁免權憑甚麼，因為積分高？規則就是規則。】
【別酸了，人家居士實力擺在那兒。】
【實力？哪個實力？認錯紋樣那個？】
無相居士坐在一樓大廳的沙發上，兩臺攝像機正面懟著。
他左手端茶杯，右手搭在扶手上，拂塵靠在身側，姿態從容。
“今晚我會在大廳全程坐鎮，實時監控各區域的氣場變化。如果有任何異動，我會第一時間介入處理。”
話說得滴水不漏。
彈幕裡一幫人又開始刷禮物。
【居士辛苦了！坐鎮指揮也是大功德！】
【祝椿不是能耐嘛，讓她去唄，正好看看真本事。】
【有些人就適合吹牛逼，真遇到事兒就知道跑。】
祝椿沒看到這些。
她站在地下室入口的走廊盡頭，帆布包斜挎在肩上，手電筒握在右手裡。
身後是姜今安。
祝椿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在這裡等。”
姜今安點頭。
“銅錢握著，不管聽到甚麼聲音都不許過來。”
“知道了。”
姜今安的手已經伸進口袋，指頭捏住了銅錢的邊緣。
祝椿沒再多說，轉身走進了地下室。
攝像師跟在後面，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被放大了好幾倍。
地下室的空氣比昨天沉了許多。
和溫度無關，是那種壓在胸口的感覺。
祝椿的手電光柱掃過走廊兩側的牆壁，水泥面上有新的裂縫，細細的，像是從內部被甚麼東西撐開的。
四號門在走廊最深處，封禁符貼在門板上，符紙完整，邊緣泛著微弱的光。
還撐得住。
祝椿沒有直接去四號門。
她停在一號門前。
靈力從掌心滲出，順著門板探進去。
空的。
二號門，空的。
三號門。
祝椿的腳步停住了。
門前的地面有新的水漬。
不多，一小攤，從門縫裡滲出來。
水漬的顏色不對，偏灰，邊緣有一層淡淡的白霜。
祝椿蹲下來，用右手食指碰了一下。
指尖沾上一層薄薄的水膜。
剎那間，一股極深的悲哀湧上來。
不是她自己的情緒。
是水裡帶的。
殘留的記憶碎片，混在陰氣裡，直往人的神識裡鑽。
祝椿把手上的水甩掉，站起來。
她從帆布包裡摸出一張符紙。
問卦符。
符紙貼上三號門的瞬間，符文亮了一下，隨即沉下去，變成暗紅色。
祝椿開口，聲音不大，語調平穩。
“裡面的，有甚麼想說的，說。”
走廊裡安靜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門縫裡傳出一個聲音。
極輕。
極細。
是一個小孩的聲音，壓著哭腔，每個字都在顫。
“出去。”
只有兩個字。
攝像師的手抖了。
他的嘴張開又合上，鏡頭往後縮了半步，但職業素養讓他沒關機。
監控室裡，所有人的呼吸同時卡住了。
王胖子盯著螢幕，保溫杯舉在嘴邊沒放下，茶水涼了都沒感覺。
劉明的手擱在桌子上，十根手指頭全在哆嗦。
彈幕瞬間炸了。
【！！！那是真的聲音嗎？？？】
【小孩？？？門裡面有小孩？？？】
【我起雞皮疙瘩了不騙人。】
【節目組音效做得真好。等一下，這不是音效吧？】
祝椿沒動。
她面對著三號門，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甚麼時候進來的？”
門縫裡沉默了。
幾秒之後，那個聲音又響了。
比剛才多了幾個字，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拼盡全力組織語言。
“叔叔進來。”
叔叔。
祝椿眼睛眯了一下。
昨晚小陳的描述，在四號門後面聽到小孩的聲音喊“叔叔救我”。
小陳被陰氣侵襲，腳踝上留下了三四歲幼童的青紫指印。
他從四號門裡出來了。
但那個孩子，跟著他進了三號門。
沒出來。
攝像師的喉結上下動了兩下，聲音發緊。
“祝、祝老師，那個孩子是……”
祝椿沒理他。
她的右手搭上了三號門的門把手。
問卦符在門板上發出暗紅色的光，光的邊緣跳動著，不太穩定。
祝椿的靈力順著門把手滲進去，穿過門板。
門後面的空間不大，跟昨晚進過的房間格局一樣。
水泥牆，水泥地，沒有窗。
角落裡蜷著一個東西。
很小。
很冷。
陰氣不重，但陽氣也沒有，介於兩者之間的一種狀態。
它已經不完整了。
魂體的邊緣在潰散，像是被甚麼力量一直在消耗。
三十六魂之一。
但這一個，太小了。
祝椿鬆開門把手，退後一步。
她從帆布包裡拿出硃砂罐子和一枚銅錢。
“我問你答。”祝椿對著門縫說，“你叫甚麼？”
門縫裡安靜了一會兒。
“忘了。”
“多大了？”
“不知道。”
“封你進來的人長甚麼樣？”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突然變了調，帶上了一種與年齡完全不匹配的恐懼。
“他會來的。”
“他每次都來。”
“來了就拿走一塊。”
拿走一塊。
祝椿的手捏緊了銅錢。
拿走魂魄的碎片。
原來如此。
三十六魂被封在地底下將近三十年，不是單純的封印。
是養陰魂。
養到年限，然後收割。
蝕骨木滲透封印，不是為了讓它們出來。
是為了催熟。
祝椿的表情從頭到尾沒變過。
但她把銅錢握得更緊了。
監控室裡，王胖子終於把保溫杯放下了。
他扭頭看劉明，聲音壓得很低。
“這他媽是真的還是假的？”
劉明沒回答。他回答不了。
彈幕已經不是刷屏了，是在尖叫。
【三十六個魂被人養這麼多年？？？】
【這甚麼邪術啊我要報警了。】
【她怎麼還這麼鎮定啊我隔著螢幕都快哭了。】
【那個小孩的聲音我一輩子忘不掉。】
【祝椿求求你救救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