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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還活著一個

2026-05-04 作者:沅梧

周建國的手停了。

“十六歲,剛上高一。”

周建國慢慢坐直了身體。

旁邊的女警官手裡的筆“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眼前這個小丫頭說的完全正確。

“你女兒今天下午會出車禍。”

祝椿端著水杯,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不致命,但左腿會骨折。”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周建國死死盯著祝椿,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他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二十年了。

審訊室裡甚麼人沒見過。

毒販、殺人犯、連環縱火犯,沒有一個能讓他這麼生氣。

但此刻,他的後背在冒汗。

“你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祝椿把水杯放下,“信不信隨你,但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就給她打個電話,讓她今天別出門。”

周建國站起來,拿起筆錄本。

“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祝女士,請你近期不要離開本市,我們可能還會再來。”

他大步走出房間,女警官緊跟在後面,回頭看了祝椿一眼。

祝椿衝她揮了揮手。

“姐姐,回去路上慢點。”

門關上了。

祝椿把腦袋往椅背上一仰,閉上了眼。

又透支了一點。

這次掐算的時候,腦子裡“看到”的畫面很清晰。

一輛白色轎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一個闖紅燈的外賣騎手。

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地點是城南十字路口。

左脛骨,粉碎性骨折。

她沒有騙人的必要,也沒有騙人的習慣。

但這種事說出來,聽著確實像威脅。

沒辦法。

實話難聽。

下午四點十二分。

周建國坐在車裡,第六次撥打女兒的電話。

前五次沒人接。

他告訴自己這是巧合。手機沒電了,或者上課沒帶手機,或者——

電話通了。

不是女兒的聲音。

“請問是周夢琪同學的家長嗎?這裡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周建國的手機差點脫手。

“您的女兒在城南十字路口發生了交通事故,目前正在急診處理。傷情主要集中在左下肢——”

“甚麼傷?”

“左脛骨粉碎性骨折。所幸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儘快手術——”

後面的話,周建國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機貼著耳朵,整個人僵了三十秒。

左腿。骨折。不致命。

一個字都沒差。

當天晚上十一點,祝椿公寓的門鈴響了。

她裹著毯子去開門。

周建國站在門口。

他沒穿外套,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帶歪著,整個人看起來像在醫院和派出所之間來回跑了好幾趟。

他看著祝椿,嘴唇動了兩下。

然後,這個從警二十年、審過上百個重刑犯的中年男人,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面前,緩緩彎下了腰。

“祝……祝大師。”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求你幫個忙。有一樁案子,十年了,一直沒破。三個孩子,都沒找到。”

祝椿靠在門框上,毯子裹得緊緊的,露出一張被熬得發白的臉。

她看了周建國很久。

“周警官,天機不可多洩。”

她頓了頓。

“我已經很累了。”

周建國沒有起身。

他彎著腰,額頭上有汗珠滑下來,落在走廊的瓷磚地面上,摔成細碎的水漬。

祝椿垂著眼看那滴汗。

三個孩子。

十年。

她的手指在毯子底下,不自覺地掐了一下。

周建國還彎著腰,沒動。

走廊盡頭的聲控燈滅了,只剩祝椿房間裡透出來的一點光,照在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門縫上。

“三個孩子,”祝椿的聲音很輕,“還活著一個。”

周建國的肩膀猛地一顫。

周建國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那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兩遍,喉嚨裡有甚麼東西卡住了。

“哪一個?在哪裡?”

祝椿沒接話。

“去陪你女兒。”

周建國愣住了。

“案子的事,不急這一時。”祝椿用食指蹭了蹭額角,“你女兒今晚剛動完手術,你站在我家門口能幹甚麼?”

周建國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時機到了,我會主動來找你。”祝椿把門往裡推了一條縫,“現在走吧,周警官。”

門關上了。

祝椿轉身往裡走,把毯子扔回沙發上,拖鞋踩著地板挪到椅子邊上。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保溫杯晃了晃,空的。

一千四百年的道行,混成這副熊樣,這要被修仙界同期的師兄師弟見著,真得笑死。

她把腦袋往椅背上一仰,閉上眼。

就打算這麼睡到天亮。

突然手機響了。

鈴聲一聲接一聲,沒有停的意思。

祝椿眯開眼,接通電話。

“大師救命!!”

話音落,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不是正常的嘈雜,是連續的拖拽,很重,東西在地板上摩擦,沒有停歇。

然後是J神的叫。

那叫法和直播連麥時完全不是一碼事。

是真的被掐住了喉嚨、氣不夠用、往外擠的那種破音。

“大,大師,救……”

祝椿已經從椅子上直起身了,眼裡滿是怒火。

那東西的戾氣,很重。

不是隨便跟回來的孤魂。

在廢棄工廠浸泡時間太久,積了很深的怨,底子已經固化了。

正常的超度對這種東西起不了甚麼效果,但燒紙可以暫時封住。

可是今晚J神沒去,那口氣就這麼吊在那兒,被它逮著一條縫撕開了。

“聽我說。”

“把你左手食指咬破。”

每個字落得穩,沒有升調。

“用血,在額頭上畫個'敕'字。”

那頭的拖拽沒停,J神在急促地抽氣,聽著整個人已經是橫著的了。

“聽見了嗎?!”

“聽,聽見了!”

一段沉默。

咬破的那一下,電話裡傳來一聲細小的呼痛,然後又是沉默,沉默了兩三秒。

隨即便是鬼哭狼嚎。

祝椿把撐著桌沿的手收回來,靠回椅背,另一隻手按著太陽穴。

透支的那根弦在腦仁裡彈了一下,鈍痛往眼眶後邊頂了頂。

“我沒去,”他的氣還是亂的,“你叫我去燒紙,我想著明天再去,結果……”

“床底,”J神哽了一下,“床底伸出來一隻手,把我往下拖,脖子被掐住了,我以為我要死了,真的,我真的以為……”

“額頭上那個字別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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