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的手停了。
“十六歲,剛上高一。”
周建國慢慢坐直了身體。
旁邊的女警官手裡的筆“啪”一聲掉在了地上。
眼前這個小丫頭說的完全正確。
“你女兒今天下午會出車禍。”
祝椿端著水杯,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不致命,但左腿會骨折。”
房間裡安靜了整整十秒。
周建國死死盯著祝椿,太陽穴上的青筋跳了兩下。他張了張嘴,甚麼都沒說出來。
二十年了。
審訊室裡甚麼人沒見過。
毒販、殺人犯、連環縱火犯,沒有一個能讓他這麼生氣。
但此刻,他的後背在冒汗。
“你在威脅我?”
“我在提醒你。”祝椿把水杯放下,“信不信隨你,但如果我是你,我現在就給她打個電話,讓她今天別出門。”
周建國站起來,拿起筆錄本。
“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祝女士,請你近期不要離開本市,我們可能還會再來。”
他大步走出房間,女警官緊跟在後面,回頭看了祝椿一眼。
祝椿衝她揮了揮手。
“姐姐,回去路上慢點。”
門關上了。
祝椿把腦袋往椅背上一仰,閉上了眼。
又透支了一點。
這次掐算的時候,腦子裡“看到”的畫面很清晰。
一輛白色轎車,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一個闖紅燈的外賣騎手。
時間是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地點是城南十字路口。
左脛骨,粉碎性骨折。
她沒有騙人的必要,也沒有騙人的習慣。
但這種事說出來,聽著確實像威脅。
沒辦法。
實話難聽。
下午四點十二分。
周建國坐在車裡,第六次撥打女兒的電話。
前五次沒人接。
他告訴自己這是巧合。手機沒電了,或者上課沒帶手機,或者——
電話通了。
不是女兒的聲音。
“請問是周夢琪同學的家長嗎?這裡是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
周建國的手機差點脫手。
“您的女兒在城南十字路口發生了交通事故,目前正在急診處理。傷情主要集中在左下肢——”
“甚麼傷?”
“左脛骨粉碎性骨折。所幸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儘快手術——”
後面的話,周建國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機貼著耳朵,整個人僵了三十秒。
左腿。骨折。不致命。
一個字都沒差。
當天晚上十一點,祝椿公寓的門鈴響了。
她裹著毯子去開門。
周建國站在門口。
他沒穿外套,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帶歪著,整個人看起來像在醫院和派出所之間來回跑了好幾趟。
他看著祝椿,嘴唇動了兩下。
然後,這個從警二十年、審過上百個重刑犯的中年男人,在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面前,緩緩彎下了腰。
“祝……祝大師。”
他的嗓子啞得厲害。
“求你幫個忙。有一樁案子,十年了,一直沒破。三個孩子,都沒找到。”
祝椿靠在門框上,毯子裹得緊緊的,露出一張被熬得發白的臉。
她看了周建國很久。
“周警官,天機不可多洩。”
她頓了頓。
“我已經很累了。”
周建國沒有起身。
他彎著腰,額頭上有汗珠滑下來,落在走廊的瓷磚地面上,摔成細碎的水漬。
祝椿垂著眼看那滴汗。
三個孩子。
十年。
她的手指在毯子底下,不自覺地掐了一下。
周建國還彎著腰,沒動。
走廊盡頭的聲控燈滅了,只剩祝椿房間裡透出來的一點光,照在兩個人之間那道窄窄的門縫上。
“三個孩子,”祝椿的聲音很輕,“還活著一個。”
周建國的肩膀猛地一顫。
周建國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那三個字在腦子裡轉了兩遍,喉嚨裡有甚麼東西卡住了。
“哪一個?在哪裡?”
祝椿沒接話。
“去陪你女兒。”
周建國愣住了。
“案子的事,不急這一時。”祝椿用食指蹭了蹭額角,“你女兒今晚剛動完手術,你站在我家門口能幹甚麼?”
周建國張了張嘴,半天沒出聲。
“時機到了,我會主動來找你。”祝椿把門往裡推了一條縫,“現在走吧,周警官。”
門關上了。
祝椿轉身往裡走,把毯子扔回沙發上,拖鞋踩著地板挪到椅子邊上。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保溫杯晃了晃,空的。
一千四百年的道行,混成這副熊樣,這要被修仙界同期的師兄師弟見著,真得笑死。
她把腦袋往椅背上一仰,閉上眼。
就打算這麼睡到天亮。
突然手機響了。
鈴聲一聲接一聲,沒有停的意思。
祝椿眯開眼,接通電話。
“大師救命!!”
話音落,那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不是正常的嘈雜,是連續的拖拽,很重,東西在地板上摩擦,沒有停歇。
然後是J神的叫。
那叫法和直播連麥時完全不是一碼事。
是真的被掐住了喉嚨、氣不夠用、往外擠的那種破音。
“大,大師,救……”
祝椿已經從椅子上直起身了,眼裡滿是怒火。
那東西的戾氣,很重。
不是隨便跟回來的孤魂。
在廢棄工廠浸泡時間太久,積了很深的怨,底子已經固化了。
正常的超度對這種東西起不了甚麼效果,但燒紙可以暫時封住。
可是今晚J神沒去,那口氣就這麼吊在那兒,被它逮著一條縫撕開了。
“聽我說。”
“把你左手食指咬破。”
每個字落得穩,沒有升調。
“用血,在額頭上畫個'敕'字。”
那頭的拖拽沒停,J神在急促地抽氣,聽著整個人已經是橫著的了。
“聽見了嗎?!”
“聽,聽見了!”
一段沉默。
咬破的那一下,電話裡傳來一聲細小的呼痛,然後又是沉默,沉默了兩三秒。
隨即便是鬼哭狼嚎。
祝椿把撐著桌沿的手收回來,靠回椅背,另一隻手按著太陽穴。
透支的那根弦在腦仁裡彈了一下,鈍痛往眼眶後邊頂了頂。
“我沒去,”他的氣還是亂的,“你叫我去燒紙,我想著明天再去,結果……”
“床底,”J神哽了一下,“床底伸出來一隻手,把我往下拖,脖子被掐住了,我以為我要死了,真的,我真的以為……”
“額頭上那個字別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