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暗流終年不息。
那道橫貫海底的古老封印,此刻正搖搖欲墜。無數斑駁圖騰在幽藍海水中忽明忽暗,如同將熄的燭火,勉強維繫著最後一絲禁錮之力。而在封印之下,混沌之力正翻湧不休——它沒有固定形態,沒有清晰實體,只是一團無邊無際、渾濁黏稠的漆黑能量,在無盡黑暗中瘋狂躁動、扭曲、衝撞。
宛若一頭被鎮壓千年的兇獸,每一次撞擊都帶著毀天滅地的戾氣,震得封印表面符文劇烈震顫,光芒忽強忽弱,彷彿下一刻便會徹底崩碎。狂暴的力量攪動著深海,洶湧暗流自封印邊緣瘋狂噴湧,層層巨浪直逼而來,硬生生將姜念推得連連後退。
手腕驟然被一隻有力的手攥住,容淵穩穩將她護在身後,穩住了她踉蹌的身形。赤炎在後方慌亂撲騰,翅膀被海水打得凌亂,還被白宥一把揪住後領,接連灌了好幾口鹹澀的海水,嗆得他不住吐舌,滿臉苦不堪言。臨淵則靜立海底,雙腳深深踩入細軟泥沙,海水僅及他腰間,那雙鎏金豎瞳冷冽如刃,一瞬不瞬地盯著封印下那團令人心悸的漆黑。
一道水浪翻湧間,敖溟自龍形化為人形,穩穩落在封印邊緣。烏黑長髮被海水徹底浸透,凌亂地貼在蒼白臉頰上,平添幾分冷冽。他緩緩蹲下身,伸出指尖輕觸封印圖騰,可指尖剛一觸碰符文,一股暴戾的黑色能量便驟然自封印下竄出,狠狠擊中他的肩頭。
敖溟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兩步。肩頭衣料瞬間被灼出一個焦黑破洞,底下肌膚赫然一片灼傷痕跡,泛著可怖的黑紫。姜念心頭一緊,快步走到封印旁蹲下,毫不猶豫地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封印的剎那,一股刺骨冰涼蔓延開來,如同握住了萬年不化的寒冰。可奇異的是,當她的掌心完全貼附其上時,沉寂的封印驟然爆發出耀眼光芒。璀璨金光自她掌心洶湧湧出,順著圖騰紋路肆意蔓延,如同清泉湧入乾涸龜裂的河床,喚醒了沉寂千年的古老符文。原本微弱飄搖的光芒驟然變得穩定熾烈,不再是苟延殘喘的閃爍,而是如同初生朝陽般,帶著不容侵犯的神聖與威嚴。
封印之下的混沌瞬間感受到了致命威脅,躁動愈發瘋狂。
它嘶吼著、翻滾著,以更猛烈的力量衝撞封印。每一次撞擊都震得整個深海劇烈顫動,海水瘋狂翻湧,海底泥沙被盡數攪起,周遭瞬間變得一片渾濁,視線模糊難辨。姜念掌心始終緊按封印,絲毫沒有鬆開。金光源源不斷注入圖騰,她體內的靈力也在飛速消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嘴唇漸漸泛出青紫,額間滲出細密汗珠,混著冰冷海水滑落,分不清鹹澀還是苦澀。
“夠了!”
容淵迅速遊至她身旁,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語氣急切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水下的聲音沉悶壓抑,卻難掩擔憂,“你的靈力消耗過快,再這樣下去會傷及根本!”
姜念牙關緊咬,沒有抽回手:“再等等,封印還未穩住。”
赤炎奮力掙開白宥的牽制,撲騰著游過來,看著她毫無血色的臉,急聲喊道:“你臉色太差了,快停下!”
白宥則遊至封印另一側,伸手按上圖騰。蛟龍族靈力屬水,凝聚出柔和卻堅韌的藍色光華,與姜唸白澤血脈的金光截然不同。藍色靈力順著紋路遊走,與金光交織纏繞,封印光芒更盛,混沌的衝撞力道也隨之弱了幾分。
臨淵緩步上前,彎腰伸手按在封印之上。他的靈力是純粹的漆黑,與混沌的渾濁混亂截然不同,深邃如萬古夜空,沉靜且霸道。純黑靈力注入圖騰,三色光芒——金、藍、黑,在封印之上纏繞流轉,如同三條緊密交織的光索,將搖搖欲墜的封印牢牢捆縛。
敖溟稍作調息後也再度上前,掌心覆上封印。東海龍族靈力純淨如月,散發出溫潤潔白的光華。四色光芒齊聚,金之神聖、藍之溫潤、黑之深邃、白之純淨,同時湧入古老圖騰,瞬間亮得如同深海烈日,刺目至極。
混沌的掙扎漸漸微弱,瘋狂的衝撞戛然而止。翻湧的海水慢慢平息,懸浮的泥沙緩緩沉澱,渾濁的視野重新變得清晰。封印之下的漆黑能量徹底安靜下來,不再湧動,不再暴戾,宛若一頭被暫時馴服的兇獸,蟄伏於深處。
姜念終於收回手,渾身脫力般癱坐在海底泥沙上。靈力幾乎消耗殆盡,渾身痠軟無力,臉色白得如同宣紙,嘴唇青紫一片。容淵立刻上前扶住她,語氣不容反駁:“先回去。”
赤炎連忙湊過來,滿臉擔憂:“你沒事吧?”
白宥遊至身前,從懷中取出一隻瑩潤玉瓶,倒出一顆渾圓的聚靈丹,小心翼翼塞進姜念口中。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熱靈力自丹田緩緩升起,如同喝下一碗暖湯,遊走四肢百骸。她蒼白的臉色終於稍稍緩和,不再那般駭人。
臨淵立於一旁,鎏金眼眸依舊緊盯著封印,聲音冷沉:“暫時穩住了,但也只是暫時。”
敖溟點頭附和,眉宇間滿是凝重:“封印被混沌衝撞太久,核心圖騰早已破損不堪。僅憑我們靈力注入,只能勉強維繫,撐不了多久。”
姜念抬眼看向他,聲音帶著一絲靈力耗盡的虛弱:“還能撐多久?”
敖溟沉默片刻,吐出一個令人心頭一沉的答案:“一年,最多一年。”
一年。
比預想中的三個月要長,可依舊遠遠不夠。混沌破封而出已是定局,拖延從不是長久之計,她必須找到徹底封印、甚至根除混沌的方法。姜念撐著身子想要站起,雙腿卻一陣發軟,容淵及時伸手扶住她。
“回去。”他再次開口,語氣堅定。
姜念輕輕點頭。六人一同轉身,向著海面游去。容淵始終緊牽著她,護在身側;赤炎體力不支,又被白宥無奈拖著前行;臨淵踏水而行,身姿挺拔;敖溟則化作一條威武黑龍,在前方開路,劈開洶湧海浪。
等一行人終於上岸時,天色已然近暮。
夕陽西垂,將無垠海面染成絢爛橙紅,原本灰藍的海水宛若一匹鋪開的金紅色綢緞,波光粼粼,美不勝收。姜念疲憊地坐在沙灘上,渾身衣衫溼透,髮絲黏在臉頰脖頸,潔白長袍沾滿泥沙與海藻,狼狽不堪。容淵在她身旁坐下,默默擰乾髮間海水。
赤炎四仰八叉地趴在沙灘上,大口喘著氣,活像一條擱淺的魚,再也動彈不得。白宥坐在一旁礁石上,掏出玉瓶清點剩餘聚靈丹,確認數量後重新收好。臨淵斜倚在礁石旁,鎏金眼眸半闔,神色難辨。敖溟則立於海邊,背對著眾人,遠眺著無邊無際的海平線,身影孤寂而凝重。
許久,敖溟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姜念身上,語氣鄭重:“萬獸之王,封印最多再撐一年。”
姜念望著落日餘暉下的大海,指尖微微攥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她沒有時間猶豫,也沒有退路可走。拖延不是辦法,她必須在這短短一年之內,找到徹底鎮壓混沌的終極之法,從根源上解除這場浩劫。
片刻後,她抬起頭,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只有堅定如鐵的決意:“一年,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