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七撤退後,山坡上安靜下來。晨光從山脊後面漫上來,把滿地的血跡和斷刀染成暗紅色。狼族護衛開始打掃戰場,收殮屍體,清理碎甲。受傷的戰士被抬下去醫治,輕傷的坐在地上包紮傷口。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赤炎的火焰燒焦了半邊草地,白宥的水牆退去後留下一片泥濘。
姜念站在石洞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沉甸甸的。五千人來襲,四千五百人迎戰,傷亡不大,但也不是沒有。她看見狼族護衛抬著三具屍體從她面前經過,白布蓋住了臉,露在外面的手還握著斷刀。她別過臉,不敢看。
赤炎走過來,金瞳裡的殺意還沒完全消退,但聲音已經軟了。“回去歇著吧。這裡交給我們。”姜念搖頭。“我沒事。”赤炎還想說甚麼,被容淵一個眼神制止了。容淵走過來,把一塊肉乾塞進她手裡。“吃。你臉色不好。”姜念接過,咬了一口,嚼不出味道。
白宥端著一碗藥走過來,遞給她。“喝。安神的。”姜念接過,一飲而盡。苦的,但心裡是苦的,喝不出區別。臨淵靠在樹上,金色的眼睛盯著遠處的山脊,像在確認黑七是不是真的撤了。確認完,他閉上眼,像睡著了。
姜念站在石洞門口,看著天邊的晨光,腦子裡亂成一團。黑七的話還在耳邊轉——“獸皇保得了你一時,保不了你一世。”他說得對。獸皇不能一直在,她不能一直躲在別人身後。
“姜念。”
容晏的聲音從山坡下傳來。姜念轉頭,看見容晏跑上來,繃帶歪了,臉色蒼白,氣喘吁吁。他應該還在養傷,不知道誰告訴了他昨晚的事。
“你怎麼來了?”姜念皺眉,“你的傷還沒好。”
容晏搖頭。“我沒事。聽說昨晚打起來了,你沒事吧?”他上下打量她,確認她身上沒有血,才鬆了口氣。
“我沒事。”姜念說,“你回去躺著。”
容晏沒動,只是看著她,眼眶有點紅。“姜念,你別一個人扛。”
姜念愣了一下。這是赤炎說過的話,容淵說過的話,現在容晏也說了。她一個人扛的毛病,是不是太明顯了?她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容晏的頭。“知道了。回去躺著。”
容晏咧嘴笑,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我給你帶了蜂蜜,放你帳篷裡了!”姜念衝他擺擺手。
山坡上重新安靜下來。護衛們打掃完戰場,陸續撤走。容淵去營地處理軍務,赤炎飛回金雕族報平安,白宥回蛟龍族調配丹藥,臨淵靠在樹上睡覺。姜念一個人站在石洞門口,看著滿地的狼藉,不知道該幹甚麼。
回去修煉?靜不下心。去營地幫忙?她幫不上。她站在那裡,像一根柱子。
“姜念姑娘。”
一個狼族護衛跑過來,單膝跪地。“山腳下發現了一個人。還活著,但快不行了。她說是您姐姐。”
姜念心頭一震。姐姐?姜玉?
她跟著護衛跑下山坡。山腳下,一堆亂石旁邊,蜷縮著一個人。披頭散髮,渾身是傷,衣服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有刀疤,手臂有燒傷,一條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彎著,顯然斷了。但姜念還是認出了她——姜玉。
曾經狐族第一美人,如今人不人鬼不鬼。
姜念蹲下來,看著她。姜玉也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倒映著晨光。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姜念……姜念……”
姜念湊近。“姐姐,我在。”
姜玉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扯動臉上的刀疤,血又滲出來。“你贏了……你贏了……”她咳了幾口血,暗紅色的,帶著泡沫。
“姐姐,你怎麼在這兒?”姜念問。
姜玉喘著粗氣。“黑七……把我扔下的。他說我是廢物,沒用了。”她笑了,笑聲像破風箱,“他說得對,我是廢物。一輩子都是廢物。”
姜念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冰涼,骨節突出,像雞爪子。“姐姐,別說了。我讓人給你治傷。”
姜玉搖頭。“治不好了。我知道。”她盯著姜念,渾濁的眼睛裡突然有了光,“姜念,我對不起你。”
姜念沒說話。
“下毒的事,是我乾的。退婚書的事,也是我乾的。黑蛇族來抓你,也是我告的密。”姜玉的聲音越來越弱,“我恨你。恨你搶了我的一切。但你不是搶的,是我自己丟的。”
姜念握著她的手,沒松。
“我嫉妒你。”姜玉的眼淚混著血流下來,“你明明是個廢柴,為甚麼那麼多人護著你?銀狼王,金雕王,蛟龍族少主,黑暗森林之主。他們為甚麼護著你?我不服。我不服……”
姜念開口。“因為他們看重的,不是我的實力。”
姜玉看著她。“那是甚麼?”
“是真心。”姜念說,“我對他們真心,他們也對我真心。”
姜玉愣住。然後笑了,笑容很苦。“真心……我從來沒有過。”她閉上眼,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姜念,你替我好好活著。連我那份,一起。”
姜念握緊她的手。“姐姐,我原諒你了。”
姜玉睜開眼,看著她。“真的?”
“真的。”
姜玉笑了。這次的笑容不苦,不醜,是輕的,淡的,像風中的燭火。“謝謝。”她閉上眼,手垂下去。呼吸停了。
姜念跪在地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沒哭。她只是覺得累。從穿越到現在,快兩個月了。被下毒,被退婚,被巨狼追,被黑蛇族抓,被血蝠族偷襲,被黑七圍攻。姜玉是罪魁禍首,也是受害者。沒有姜玉,她不會穿越?不,她還是會穿越。但姜玉的存在,讓她更快地看清了這個世界的殘酷。
她鬆開手,站起來。容淵不知甚麼時候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一把鐵鍬。
“埋了吧。”他說。
姜念點頭。容淵挖坑,她搬石頭。兩人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坑,不大,剛好能放下一個人。姜念把姜玉抱進去,把她的手腳擺正,把她的頭髮捋順。雖然臉上有刀疤,手臂有燒傷,但至少體面。
容淵填土,姜念在墳頭放了一束野花。沒有墓碑,不需要。知道她是誰的人,不會忘。不知道的,看了名字也不認識。
姜念站在墳前,看著那束野花,晨光灑在上面,露珠閃閃發光。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石洞。身後,晨光灑在小小的墳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