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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到達南臨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火車滑進南臨站的時候,沈聽瀾正趴在窗邊往外看。灰白色的站臺一點一點移進視野,站臺上零零散散站著接站的人,有的舉著牌子,有的把手插在兜裡跺著腳取暖。然後她看見了沈父。

他站在站臺中間,穿著那件深藍色棉襖,領口翻出一截灰色毛衣領子。兩隻手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不用開啟她也知道,一袋是沈母做的牛肉乾,一袋是狀元巷口那家包子鋪的白菜粉絲包子。

“我爸在那邊。”她站起來去拿行李架上的包。

周予安已經把她的行李箱從下鋪底下拖出來了。“我也看見我爸了。在你爸後頭,那根柱子旁邊。”

沈聽瀾順著他說的方向看過去。周父站在一根灰白色的水泥柱旁邊,穿著藏青色夾克,正低頭看手機,然後抬起頭往車廂這邊張望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看。和周予安在實驗室裡等資料時的表情一模一樣——不急,但全程在。

車停穩了。沈聽瀾拎著包走下火車,腳踩上站臺的時候,南臨熟悉的溼冷空氣立刻裹了上來。不是BJ那種乾冷,是南臨特有的、潮潮的冷,混著鐵軌和香樟樹的味道。站臺上的地磚有幾塊裂了縫,和去年一模一樣。

沈父已經看見她了,帆布袋往胳膊上一掛,大步走過來。“爸。”沈父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拉桿,上下看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伸手在她耳朵後面輕輕碰了一下。那枚電極的切口已經癒合很久了,只剩一道極淡的粉色痕跡。沈父的手指關節粗大,指腹有老繭,碰在她面板上糙糙的。

沈聽瀾點頭。

沈父的手在她肩膀上重重捏了兩下,甚麼也沒說,把帆布袋塞進她手裡。袋子還溫著,包子的熱氣透過帆布滲出來。

周予安那邊,周父已經把他的行李箱接過去了。父子倆站在那裡沒怎麼說話,周父把周予安背上的雙肩包拽了一下,周予安沒鬆手,兩個人拽了一個來回,最後周父鬆了手。周予安偏過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隔著站臺上走動的人群,兩個人的視線碰了一下。他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明天見。”

她點了點頭。

沈父推著電動車來的,後座上綁著一塊棉墊子,和去年一模一樣。他把行李箱卡進前面的車筐裡,帆布袋掛在車把上,等她坐穩了才擰把手。電動車無聲地滑出去,南臨的街道從兩邊往後退。狀元巷路口那棵香樟樹還在,葉子被凍得發暗,但還是綠的。巷口的早餐店也還在,蒸籠摞得高高的,白氣從竹籠屜的縫隙裡往外冒。沈聽瀾把手插在沈父棉襖口袋裡,風從耳邊刮過去,她能聽見電動車輪胎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和早餐店裡傳出來的剁餡聲。

“媽呢。”

“在家燉湯。從早上燉到現在,灶臺上的火沒熄過。”沈父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的,“昨天就開始準備食材了,冬筍是你舅從鄉下帶過來的,火腿骨是你媽去菜市場挑了三家才買到的。”

“她今年又這樣。”

“你去年回去之後她在日曆上做了記號。今年提前三天就開始翻日曆了。”

沈聽瀾沒說話。沈母的表達方式從來不是嘴上說“我想你了”,而是提前三天翻日曆,提前一天買火腿骨,從早上開始守在灶臺前燉湯。她表達關心的方式永遠落在具體的東西上——一碗白湯的溫度要剛好燙嘴但能入口,一件毛衣的袖口要剛好蓋住手腕。電動車拐進狀元巷,青石板路面被輪胎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沈聽瀾從後座上下來,行李箱的輪子磕在青石板上咯噠咯噠響。院門開著,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她還沒走到門口,沈母已經從廚房裡出來了,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還捏著一雙筷子。

“回來了?”

沈母把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不是那種掃一眼的看,是從頭髮梢看到腳尖的那種。目光在她耳朵後面停了一下,在她領口那枚徽章上停了一下,又回到她臉上。

“耳朵好了?”

“能聽見了。”

“我是問你還疼不疼。”

“不疼。切口早就長好了。”

沈母點了點頭,伸出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往旁邊撥了一下。指尖沾著麵粉,在她額頭上留下一小片白色痕跡。沈聽瀾沒擦,跟著沈母進了廚房。灶臺上那鍋白湯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火腿骨的香味從鍋蓋邊緣溢位來,把整間廚房蒸得暖烘烘的。案板上還擺著一排已經包好的春捲,每個都捏得一樣大小,邊緣的褶子整整齊齊。

“我爸說你從早上就開始燉了。”

“醃篤鮮本來就要燉一天。不是專門為你燉的。”沈母把筷子伸進鍋裡夾出一塊筍嚐了嚐鹹淡,然後又夾了一塊遞給她,“嚐嚐。筍是你爸早上去菜市場挑的,冬筍,嫩。”

沈聽瀾接過來吹了兩下塞進嘴裡。嫩,燙,鮮。和她每次從學校回來嚐到的第一口味道一模一樣,但她以前不知道為甚麼特別好吃。今年知道了——冬筍是她舅從鄉下帶的,火腿骨是她媽跑了三家菜市場才買到的,湯是早上開始燉的。

沈母把鍋蓋蓋回去,轉過身來靠在灶臺邊上。“你那個塗層的專案,這學期跑得怎麼樣。”

“第一批樣品測試過了,阻抗達標。下學期接著跑穩定性。”

“那個給你耳朵做手術的方醫生,還在帶你們?”

“方老師。他和我們陳教授合報的專案,下學期聯申大創。”

“那下學期比這學期還忙。”

“應該吧。”

沈母沒再說甚麼,轉過身去繼續包春捲。沈聽瀾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母親把春捲皮一張一張攤開,舀一勺餡放在中間,手指蘸水在邊緣抹一圈,然後折起來捏緊。動作很慢,很仔細,和她在實驗室裡用移液槍吸取定量液體時一樣——做了太多次,手指已經不需要大腦指揮了。

她把行李箱拖進自己房間。書桌上還蓋著那塊舊毛巾,她掀開,桌上型電腦還在,床單是新換的,枕套也是新的,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旁邊。窗戶上沈母貼了一張剪紙,紅色的,剪的是兩隻鳥站在枇杷樹枝上。她把書包放在椅子上,從裡面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把四張聽力圖拿出來按日期排在書桌上。術前,術後第一天,術後一個月,術後三個月。四條往上爬的曲線。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重新裝進信封裡,放進抽屜最裡面,和那片法桐葉子、銀杏葉子、標本盒放在一起。

手機響了。周予安發的訊息,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他家裡的餐桌,桌上兩碗清湯並排擺著,碗旁邊是她媽今天早上讓他帶過去的那桶白湯。兩家的湯又一次在周家餐桌上會合了。底下跟了一行字:“你媽的白湯被我媽放在桌子正中間。我爸說兩個湯都好喝,被我媽瞪了一眼。”沈聽瀾正要回訊息,沈母在外面喊“吃飯了”。

桌上擺著那鍋燉了一整天的白湯,還有紅燒肉、炒青菜和沈父親手調的蘸料。沈父開了一瓶黃酒,給沈母倒了半杯,給自己倒了半杯。沈聽瀾的杯子裡是沈母自己榨的橙汁,橙子是早上去菜市場買的,榨的時候加了半勺蜂蜜。沈父舉起杯子,嘴張了一下,大概想說點甚麼——孩子耳朵好了,能聽見了,一學期沒回來了,期末考得怎麼樣,塗層跑得怎麼樣。最後他說:“吃飯。”沈母白了他一眼,也舉起杯子。“平安就好。”三個杯子碰在一起,輕輕的一聲。

晚上,沈聽瀾坐在窗邊把宋知意給的那包薯片吃完了。最後一粒碎渣倒進嘴裡的時候她忽然想到,這包薯片是宋知意在學校塞給她的,她現在坐在南臨的家裡吃完了。BJ和南臨這兩座城市在她身上已經混合得分不開了。她推開窗戶探出頭,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把香樟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風裡有香樟樹葉子被凍過的清苦味。她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正準備關窗,手機亮了一下。周予安發的。

“明天早上,巷口見。”

“好。”

她關燈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四張聽力圖。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信封上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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