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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康復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手術後的第一個星期,沈聽瀾的右耳後面貼著一小塊紗布。方銘每隔一天給她換一次,把舊紗布揭下來的時候切口邊緣的面板在癒合——不是疼,是癢。那種癢從耳後蔓延到耳廓,像有甚麼東西在面板底下一點一點生長。

“傷口癒合的不錯。”方銘把新紗布貼上去,“有沒有耳鳴。”

“有一點。像壓縮機的聲音。”

“正常。電極附近的組織在適應,過幾天會減輕。”

沈聽瀾從檢查床上坐起來。窗外法桐樹的葉子被太陽曬成深綠色,蟬鳴從早響到晚。

周予安每天下午來宿舍樓下等她。有時候拎著豆漿,有時候拎著麻辣香鍋,有時候甚麼都不拎只是站在那裡。她下樓看見他就說“你不用每天都來”,他說“我剛從實驗室回來,順路”。從實驗室回他宿舍走西門,她宿舍在東邊,沒有順路這條路。她沒有戳穿他。

宋知意包攬了所有需要彎腰的活兒。洗衣服,拿快遞,去食堂打飯。沈聽瀾說我自己能洗,宋知意把洗衣盆往身後一藏。“方醫生說了不能沾水。你頭髮都三天沒洗了。”沈聽瀾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實油了。宋知意從抽屜裡翻出一瓶幹發噴霧,讓沈聽瀾坐在窗邊,一縷一縷噴上去,再拿毛巾擦乾淨。噴霧是梔子花味的,和高中林枝用的那瓶一個味道。

“林枝也有一瓶這個。”沈聽瀾說。

“就是她寄來的。她說你做完手術肯定不能洗頭,BJ又幹,頭髮會炸毛。”

沈聽瀾低頭看著那瓶幹發噴霧。瓶身是淡綠色的,標籤上印著一朵梔子花。林枝從南臨寄過來的,沒有告訴她。

晚上她給林枝發訊息。“噴霧收到了。”林枝秒回了很長一串:“好用嗎!!!宋知意說你頭皮都快癢死了!!!你別撓啊撓了會感染!!!我特教手語考過高階了等你回來我給你當翻譯!!!”每一句後面都跟著三個感嘆號,像一排小旗子在風裡飄。

沈聽瀾把手機螢幕貼在膝蓋上。林枝的感嘆號從高一到現在都沒變過。

七月底,方銘給她做了第一次術後聽力測試。純音測聽,耳聲發射,聽覺腦幹反應,全套。檢查室裡還是那個女技師,還是那些電極和耳機。純音測聽的聽力圖列印出來的時候,方銘把術前和術後的兩張並排放在桌上。

高頻區那條斷崖一樣的曲線,術前幾乎觸底,術後上去了一小截。只上去了一小截,但確實是上去了。

“言語識別率呢。”沈聽瀾問。

“還沒測。滿一個月時會有明顯變化。”

沈聽瀾看著那兩條曲線。術前那條,她看了整個高中。術後這條,才走了一個月。她把兩張聽力圖捲起來放進牛皮紙信封裡。信封比來的時候又厚了一點。

八月,康復進入第二個階段。方銘開始給她做聽覺訓練——讓她戴著助聽器坐在隔音室裡,耳機裡播放不同頻率的聲音,高頻和低頻混在一起,她要在噪音裡分辨出哪個是目標聲。第一天她只能分辨出三分之一,第三天過了一半,第七天到了三分之二。

周予安也開始“訓練”她。他在302實驗室裡背對著她,用正常的音量說一句話,讓她重複。剛開始她只能抓住零星的片語——“資料”“跑完了”“吃飯”,後來能抓住整句。有一天下午他背對著她,說了一句很短的話。她聽清了每一個字。

“沈聽瀾。”

“嗯。”

“你頭髮長了。”

她伸手摸了摸髮尾。確實長了,快到肩胛骨了。

方銘說MOF塗層的藥物釋放週期是三個月。第一個月是初始釋放,藥物濃度最高,效果最明顯;第二個月進入穩態釋放;第三個月藥物逐漸耗盡,塗層自己降解吸收。沈聽瀾問他降解之後產物是甚麼,方銘說水和二氧化碳。和你做的感測器一樣,進去的是分子,出來的是訊號。

丁念和顧予安來宿舍看過她一次。丁念拎著一袋橘子,說是學校門口水果店買的,挑了最貴的。顧予安拎著一箱純牛奶,說補鈣對神經修復有好處。丁念把橘子剝了遞給她,橘子汁沾在她手指上,甜膩膩的。

“聽瀾你耳朵後面那個疤還疼嗎。”

“不疼了。就是有時候癢。”

“癢是在長肉。我媽說的。”丁念又剝了一個橘子遞給宋知意,“你那個感測器論文拿了獎,我們系老師上課的時候還提了。說微電子系有個大一的女生做了個甚麼丙酮感測器,檢測下限零點一ppm,把研究生都比下去了。”

顧予安在旁邊插了一句。“他還說,人家還是個聽力障礙的學生。”

丁念踩了她一腳。顧予安沒吭聲。

沈聽瀾把橘子瓣吞下去。“他說得沒錯。我是聽力障礙。”

“聽瀾——”

“現在是。以後不一定。”

丁念看著她。沈聽瀾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嚼。甜。比平時吃的橘子都甜。

八月底,BJ下了一場雨。不是七月那種暴雨,是南臨式的細雨,飄在空氣裡像一層極薄的霧。法桐樹的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捲曲,不像盛夏那麼油亮了。BJ的秋天快來了。

沈聽瀾站在生醫樓門口,沒打傘。雨絲落在她頭髮上,落在右耳後面那片已經拆了紗布的面板上。切口癒合得很好,只剩一道淺淺的粉色痕跡,頭髮遮住就完全看不見了。

周予安從雨裡走過來,手裡還是那把深藍色的舊傘。撐開的時候能看見傘面上印著“南臨一中”幾個字,褪色了,但還認得。他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

“方銘說下週做術後一個月的全面評估。純音測聽,言語識別率,聽覺腦幹反應,全套。”

“緊張嗎。”

沈聽瀾搖頭。不是不怕,是不再需要怕了。她已經把那條曲線往回拉了一小截。哪怕只有一小截,那也是她親手拉上來的。和跑升溫曲線一樣——第一爐跑出尖角,調低半度,第二爐平滑。不是運氣,是拆。拆成能算的東西,算出來,再做。

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往宿舍方向走。雨絲落在傘面上,沙沙響。她忽然想起方銘桌上那把涼透的咖啡,想起那盆垂到地板的綠蘿,想起他在走廊裡遞給她名片時說的那句“你的感測器做得很好”。那個給了她名片的人,現在正在把她的聽力圖一張一張收好,等著下週二給她做評估。

走到宿舍樓下,周予安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

“下週二我來接你。”

“好。”

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去。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周予安還站在門廊下,手裡拎著那把舊傘,深藍色的傘面上“南臨一中”四個字被雨水洗得發亮。他沒有走,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上了樓。宋知意正坐在上鋪整理晾乾的衣服,聽見開門聲探下頭。“聽瀾,你那個助聽器我幫你放抽屜裡了。左邊第一個。”沈聽瀾拉開左邊第一個抽屜。助聽器躺在裡面,肉色的,和那片壓乾的法桐葉子、那片銀杏葉子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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