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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手術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手術安排在七月的第二個星期一。

沈聽瀾簽完知情同意書那天,BJ下了一場很大的雨。她從方銘的辦公室出來,站在門廊底下看了一會兒雨。雨水從屋簷流下來,連成一片透明的簾子,把對面的法桐樹模糊成一團綠色。

周予安撐著一把傘從雨裡走過來。傘是深藍色的,和高中那把一模一樣。他走到她面前,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

“簽了?”

“簽了。”

兩個人撐著同一把傘往宿舍走。雨太大,傘遮不住兩個人,她的左肩和他的右肩都溼了。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把淋溼的頭髮往後撥了一下。

“方銘說明天早上八點,日間手術室。微創,區域性麻醉,切口在耳後,不到兩厘米。電極放進去,MOF緩釋塗層會自己慢慢釋放藥物。三個月後取出來。”

周予安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怕嗎。”

沈聽瀾想了很久。怕嗎。高考體檢那天她怕過,怕被發現視力不行,怕被當成找藉口的逃兵。第一次跑升溫曲線跑出尖角的時候她也怕過,怕自己永遠跑不出李輝那種乾淨的S形。但簽完知情同意書的那一刻,她沒有怕。不是勇敢,是等得太久了。從高二那個夏天,省城醫院的醫生在那張言語識別率單子上劃了一條向下的曲線開始,她就一直在等。等一個能把那條曲線往回拉的人。現在這個人出現了,穿著深藍色Polo衫,領口釦子沒系,說話和陳教授一樣不廢話。

“不怕。”她說。

周予安看著她。她睫毛上掛著一小滴雨水,不知道是雨還是別的甚麼。他沒有問,只是伸出手把那滴水擦掉了。指尖是涼的。

第二天早上,沈聽瀾五點就醒了。窗簾縫裡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宋知意在上鋪翻身,床板輕輕嘎吱了一聲。她躺了一會兒,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日光燈管。燈管一端那截髮黑的痕跡還在,從大一住進來就在那裡,每次躺下都能看見。

六點,她坐起來。宋知意從上鋪探下頭,頭髮亂得比平時更厲害,大概是一晚上沒睡好。“聽瀾。”

“嗯。”

“手術完了你想吃甚麼。我去買。”沈聽瀾想了想。“麻辣香鍋。微辣。”宋知意把腦袋縮回去,被子裡傳出悶悶的一聲“好”。

七點半,沈聽瀾和周予安到了生醫樓。日間手術室在三樓,走廊是淺綠色的,牆壁上掛著幾幅水彩畫,畫的是各種花,牡丹,月季,荷花。她在一幅枇杷花前面停了一下。畫得不太像,花瓣太圓了,枇杷花的花瓣應該是細長的,邊緣有一點卷。但她還是多看了兩眼。

方銘站在手術室門口,穿著綠色的手術服,口罩掛在一邊耳朵上。他把一份知情同意書遞過來讓她簽字——昨天籤的是入組同意,今天是手術同意。沈聽瀾在簽名欄寫上自己的名字,筆跡和高中在黑皮本上回周予安那個“幹”字一樣用力。

護士帶她去換衣服。病號服是淺藍色的,洗過很多次,布料軟得幾乎沒有質感。她把助聽器摘下來放在儲物櫃裡,想了想又拿出來放在病號服口袋裡。口袋很淺,助聽器露出一小截肉色的邊緣。

手術室不大,正中間是一張手術床,頭頂是無影燈。方銘已經在裡面了,口罩戴好了,只露出兩隻眼睛。那雙眼睛和陳教授面試那天一樣——不閃不躲,在等著。護士讓她側躺在手術床上,右耳朝上。她把右耳露出來,頭髮被醫用膠帶固定在臉頰上。消毒,鋪巾。碘伏擦過耳後面板,涼的。

區域性麻醉。針尖刺進去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然後那片面板就木了。她能感覺到方銘的手指在她耳後按壓,能感覺到手術刀的尖端劃開面板的力度,不疼,但能感覺到。像隔著一層很厚的布料被人碰了一下。手術刀,止血鉗,剝離子。方銘的手很穩,每一次觸碰都乾淨利落,和他討論層間距時在紙上畫示意圖的動作一樣。

“電極放進去了。”方銘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悶悶的。“現在塗MOF緩釋層。”

她感覺到一種極輕微的填充感,像有人往那個切口裡滴了一滴溫水。然後方銘開始縫合。縫合線穿過皮下的觸感很鈍,一下,兩下,三下。三針。

“好了。”

護士把她扶起來。她伸手摸了一下右耳後面——包著一小塊紗布,醫用膠帶貼在面板上,繃得有點緊。方銘把口罩摘下來。“手術順利。電極位置良好,MOF塗層已植入。接下來三個月,塗層會持續釋放神經營養因子。你可能會感覺到一些變化——耳鳴,耳朵發脹,偶爾有輕微的刺痛。都是正常的。如果疼得厲害,吃這個。”他把一盒止痛藥放在她手裡。

沈聽瀾接過藥。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周予安從門外的椅子上站起來。他看了她右耳後面那小塊紗布一眼,沒問疼不疼。

“紗布歪了。”

沈聽瀾伸手去摸。他把她手拿開,把自己那杯豆漿遞給她,然後低下頭,把紗布邊緣翹起來的一小截膠帶按平了。指尖是溫的。他把膠帶按平之後沒有立刻收回手,手指在她耳廓邊緣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

“走吧。”

兩個人往樓梯口走。走到那幅枇杷花前面的時候沈聽瀾又停了一下。畫得還是不像,花瓣太圓了。但她沒再看,繼續往前走。

宋知意在宿舍樓門口等著,手裡拎著兩份麻辣香鍋。微辣,牛肉單加了一份。她把飯盒遞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沈聽瀾耳朵後面的紗布,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微辣,牛肉單加。周予安說的。”她把飯盒往沈聽瀾手裡一塞,“吃完睡一覺。醒了就不疼了。”

沈聽瀾端著麻辣香鍋回到宿舍。她坐在床邊,開啟飯盒。牛肉切得薄,藕片脆,土豆片綿。她夾了一塊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微辣,比平時吃的辣度輕一點,大概是周予安跟視窗阿姨說的。她把牛肉嚼完嚥下去,又夾了一塊。

手機亮了。沈母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做完了?”她回了一個字:“嗯。”沈母又發了一行:“疼不疼。”她打字:“不疼。”沈母沒有再回。過了很久,又發來一條:“寒假回來,媽給你燉白湯。”

沈聽瀾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右耳後面那小塊紗布底下,電極安靜地貼著她的聽神經,MOF塗層開始釋放第一層藥物。她感覺不到藥物分子從多孔結構裡鑽出來的速度,但她知道它們在擴散。和她設計的丙酮感測器一樣——氣體分子鑽進去,訊號跳出來。只是這次,鑽進去的是藥物,等著跳出來的是她自己的聽神經。

她閉上眼睛。紗布邊緣那截被周予安按平的膠帶,還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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