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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李輝的畢業答辯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李輝的碩士論文答辯安排在五月的一個週三。那天BJ難得晴得痛快,法桐樹的葉子已經長到指甲蓋大小,整條校道被陽光照成嫩綠色。沈聽瀾和周予安坐在答辯教室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李輝站在講臺上,穿著那件袖子挽了兩道的白大褂,頭髮比平時梳得整齊一些,但後腦勺還是翹著一小撮。

陳教授坐在評委席正中間,旁邊是兩位校外專家。一位頭髮全白了,一位沒白但禿了。禿的那位從李輝開始講第一頁PPT就在皺眉,一直皺到最後一頁。

李輝講的是那批核殼結構MOF和MXene複合材料。從研一第一批燒塌的爐子開始,一張一張電鏡照片放過去。塌掉的,裂開的,介面模糊的。PPT翻到中段,照片裡的核殼結構開始變整齊。介面乾淨了,殼層均勻了。最後一頁是第六批材料的電鏡照片,核與殼之間那道亮邊清晰得像用刀切出來的。

“以上就是我的工作。請各位老師批評指正。”

白頭髮專家先開口。問了兩個問題,一個是關於升溫速率選擇的依據,一個是關於核殼介面應力釋放的模型。李輝答了。禿頭專家接著問,語速很快,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為甚麼用MXene而不是其他二維材料?水熱反應時間怎麼確定的?重複性資料跑了幾批?李輝一個一個答完,語速不快,但每個問題都接住了。禿頭專家點了點頭,眉頭鬆開了。

陳教授最後開口。“你這三年,最大的收穫是甚麼。”

李輝站在講臺上,白大褂的袖口挽到手腕以上。他想了很久。

“我以前覺得,做實驗就是試。試出來就是運氣好,試不出來就是手臭。後來有兩個大一新生進了我的實驗室,把我跑了半年沒跑通的資料拆成了物理題。他們讓我知道,試不是碰運氣,是拆。拆成能算的東西,算出來,再試。這是我這三年最大的收穫。”

陳教授沒說話。他拿起筆,在評分表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放下筆。

答辯結束後,李輝在302實驗室收拾東西。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管式爐他帶不走,勻膠機帶不走,那批燒了三年才燒出來的核殼材料鎖在樣品櫃裡,標籤上寫著他的名字和日期。他把實驗記錄本從抽屜裡拿出來,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第一頁是研一剛進實驗室那天寫的,字跡很用力,筆畫把紙背都壓出了印子。“九月一日,管式爐第一次獨立操作。升溫曲線設定錯誤,材料燒塌。”旁邊貼著一張電鏡照片,殼層塌成一團,像煮過頭的麵條。

最後一頁是上週寫的。字跡比三年前輕了很多。“第六批退火工藝完成。介面乾淨,重複性穩定。工藝引數已固化。”沒有貼照片,因為那批材料的電鏡照片已經被沈聽瀾用在MEMS感測器的電極製備裡了。

他把記錄本合上,放在實驗臺角上。然後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支筆,翻開扉頁,寫了一行字。“爐子交給你了。別怕炸。”字寫得很大,把他研一第一頁那種用力找回來了。他把記錄本推到沈聽瀾面前。

沈聽瀾接過來。扉頁上那行字,墨跡還沒完全乾,“炸”字最後一豎拖得有點長,像他每次跑廢材料時那句“炸爐子了”的尾音。她把記錄本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塌掉的,裂開的,介面模糊的。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中間,照片裡的核殼結構開始變整齊。再往後,介面乾淨了,殼層均勻了。最後一頁,工藝引數已固化。

她合上記錄本。

“我會跑好的。”

李輝笑了一下。他把白大褂脫下來,疊好,放在管式爐旁邊那摞舊毛巾上面。念念正睡在紙箱裡,聽見動靜耳朵動了一下。李輝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腦袋,念念眯起眼睛,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你以後別老睡。幫我看著點爐子。”

念念把下巴擱在他手背上蹭了兩下。李輝站起來,把揹包甩到肩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管式爐。爐溫正從目標溫度一點一點往回降,顯示屏上的數字每隔幾秒跳一下。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推開門。

走廊裡很亮。五月的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湧進來,把他走路的影子拉得很長。水磨石地板上,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和管式爐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一樣均勻。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朝後揮了一下手,沒回頭。然後轉過拐角,腳步聲漸漸遠了。

沈聽瀾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還握著那本記錄本。念念從紙箱裡跳出來,蹲在她腳邊,尾巴盤在腳背上。管式爐的顯示屏又跳了一下。

周予安從實驗臺那邊走過來。他把李輝留下的白大褂從管式爐旁邊拿起來,疊整齊,放進樣品櫃最上層。和那三個樣品盒並排——焦的,漏電的,乾淨的。然後他把樣品櫃的玻璃門關上。

“走吧。食堂麻辣香鍋視窗還開著。”

沈聽瀾把記錄本放進抽屜裡,和耗材清單放在一起。耗材清單末尾,周予安寫的那行字被反覆摺疊又展開,摺痕處透光。MEMS氣體感測器,敏感材料選型,問號。問號已經被她劃掉了。

她關上抽屜。

念念跟在他們後面走到門口,蹲在門墊上,尾巴盤在腳邊。沈聽瀾蹲下來摸了摸它的耳朵。耳朵尖那塊缺角被它洗得發亮。

“幫我們看家。”

念念眯起眼睛,喉嚨裡咕嚕了一聲。然後它站起來,轉身走回管式爐旁邊,跳進紙箱裡盤成一團,把下巴擱在舊毛巾上。

沈聽瀾關上門。走廊裡很安靜,水磨石地板被窗外的光照成暖色。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周予安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拎著她的圍巾。五月了,她已經不需要圍巾了。但她還是接過來,圍上。枇杷花貼在嘴角,絨絨的。

兩個人走下樓梯。實驗樓門口,法桐樹的葉子已經長到硬幣大小,整條校道被陽光照成嫩綠色。她走進那片綠色裡。身後302實驗室的窗戶開著,管式爐的顯示屏還在跳,念念還在睡。李輝的腳步聲已經遠了,但他留下的那本記錄本還在抽屜裡。扉頁上那行字,墨跡已經幹了。“爐子交給你了。別怕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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