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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回執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周予安握著那張紙條,手指沒動。

過了兩秒,他才“嗯”了一聲,把紙條重新摺好,放回她桌角。動作很輕,像怕碰碎甚麼。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誰都沒再提這件事。

沈聽瀾低頭寫卷子,心卻總飄。飄到一半,就會不由自主想起剛才那句“那你還回來嗎”。她以前一直覺得,最難開口的是“我聽不清”,後來才發現,原來更難的,是“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會在哪兒”。

快放學的時候,許老師過來收意向表。

“改好了沒有?”他站在過道里問。

班裡頓時一陣哀嚎。

“老師,人生太長了,容我再想想。”

“你先把眼前這道立體幾何想明白,再談人生。”許老師說。

大家笑了一下,表格一張張往前傳。

傳到沈聽瀾這裡時,她手心忽然有點發潮。

那張表還攤在桌上,“本地”兩個字已經被她劃掉,後面一直空著。許老師要走過來了,她不能再拖。她盯著那塊空白,看了兩秒,終於提起筆,寫下了兩個字——

省城。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她心裡很輕地一沉。

不是因為這兩個字有多陌生。恰恰相反,她太熟了。熟到昨天以前,她都還沒把它當成一座真正會和自己有關的城市。現在它卻忽然被她寫在了志願意向那一欄裡,像把一條原本模模糊糊的路,提前描出了輪廓。

許老師走到她身邊,收走那張表時,低頭看了一眼,沒說甚麼,只點了下頭。

表被抽走的那一刻,沈聽瀾忽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她不是填了一張摸底表。

而是先一步把自己,輕輕推向了某個還沒看清的以後。

晚自習下課後,外面起了風。

天陰著,像憋著一場雨,樓道里都帶著一點潮。張翊還在後排嘰嘰喳喳,說今天這天氣像數學老師的臉。林枝白了他一眼,拎起書包就走。班裡人很快散了一半,只剩零零碎碎的椅子響和拉拉鍊的聲音。

沈聽瀾收拾得慢。

她把卷子一張張疊起來,動作很輕,像故意把時間往後拖一點。等教室裡差不多空了,前面的椅子才終於輕輕往後一挪。

周予安轉過來,看了她一眼:“表交了?”

“嗯。”

“寫了哪兒?”

沈聽瀾停了停,還是說了:“省城。”

周予安沒立刻接話。

走廊裡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她桌角那張草稿紙輕輕翹起一點。過了幾秒,他才低聲問:“因為想去,還是因為只能先這樣寫?”

這句話問得太準了。

準得她連敷衍一下都不行。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很沒用?”她低頭看著桌上的筆,聲音很輕,“我現在連‘想去哪兒’都不太敢認真想。”

“不會。”他說。

她抬頭。

周予安看著她,眼神很安靜:“你現在不敢想,不代表你以後也只能這樣。”

這句話沒多漂亮。

可落下來時,偏偏讓她心口輕輕一酸。

她看著他,忽然問:“那你呢?”

“甚麼?”

“你寫南臨,是早就想好了?”她頓了頓,“還是隻是隨便寫的。”

周予安低頭把她桌邊歪掉的書扶正,才說:“不是隨便寫的。”

“那為甚麼是那裡?”

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因為我高一的時候看過一張照片。”他說,“海邊,學校後面一整條路都是梧桐,夏天風很大。”

他這話說得很平,像只是順口提一句。可沈聽瀾還是能聽出來,這不是臨時想起的答案。

他是真的,很早以前就替自己想過那個地方。

而她到現在,才剛剛在一張表上寫下“省城”。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她本來還想問一句“那你會改嗎”,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這問題太奇怪了。改不改,都是他的事。她沒有資格,也沒有理由去問。

“回宿舍吧。”周予安說。

她點了下頭,背起書包,跟著他往外走。快到樓梯口的時候,風忽然更大了一點,吹得走廊盡頭那扇窗砰地響了一下。

沈聽瀾腳步一頓。

不知道為甚麼,她心裡忽然冒出一種很模糊的不安。像有些事一旦有了日期,有了城市,有了表格和名字,就再也不是“以後再說”那麼簡單了。

第二天第二節課下課,沈聽瀾拿著水杯剛站起來,英語課代表就從前門探進來。

“李老師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這句話一出,前排有幾個人下意識抬了頭,很快又低下去。張翊本來還在後排跟人對答案,聽見以後嘴一張,剛想說甚麼,就被林枝用筆戳了回去。

沈聽瀾把水杯放下,出了教室。

辦公室裡除了李老師,許老師也在。

桌上壓著一張蓋了章的紙,最上面是教育考試院的抬頭。李老師一看見她進來,就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

“批下來了。”她說。

沈聽瀾腳步頓了一下。

她低頭去看,那張紙上字很多,真正扎進她眼裡的卻只有幾行——

同意考生佩戴助聽裝置參加考試; 安排單獨機位; 開考前由監考人員當面確認考試規則與開始指令。

她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紙邊輕輕發涼。

批下來了。

不是“再等等”,也不是“回頭再說”。

是真正落了章、寫了字、以後會跟著她進考場的東西。

“這就是你申請下來的內容。”李老師在旁邊解釋,“說白了,沒有給你加時間,也沒有改題,就是把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提前給你補齊。”

許老師接了一句:“這已經夠用了。你要的也不是特殊照顧,是別在最開始那一下掉鏈子。”

沈聽瀾點了點頭,喉嚨卻有點發緊。

她昨天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寫下了就再也裝不成普通學生了。可現在真正看見這張回執,她心裡最先冒出來的居然不是難堪,而是一點遲來的輕鬆。

像那扇一直關著的門終於被推開,風一下灌進來,冷是冷,卻也總算能喘上氣了。

“還有個事。”李老師翻了下桌上的名單,“下週六上午,市裡統一做考前適應確認。地點不是咱們學校,在一中南校區。你得去。”

沈聽瀾抬起頭:“我一個人去?”

“到時候會有老師帶隊,但進去試的時候,還是你自己。”李老師說,“主要是認機位、試裝置、確認規則說話方式,免得到正式那天再手忙腳亂。”

一中南校區。

她對那個地方只有一個模糊印象——離這裡不近,要坐二十多分鐘車。陌生的學校,陌生的機房,陌生的監考老師。剛剛才松下一點的心,忽然又輕輕提了起來。

許老師看了她一眼,大概知道她在想甚麼:“提前去一次不是壞事。總比當天兩眼一抹黑強。”

李老師把那張回執遞給她:“拿著吧,回去自己再看一遍。還有,別以為批下來了就萬事大吉。你後面該適應還是得適應,該開口還得開口。”

從辦公室出來時,走廊裡的光亮得有點晃眼。

沈聽瀾把那張回執摺好,夾進課本里,心裡卻一直亂糟糟的。她本來以為,這件事走到“批下來”這裡,自己至少能先鬆一口氣。可現實總是這樣,一件事剛落地,下一件事就又跟上來。

她慢慢往教室走,剛到後門口,就看見周予安站在窗邊。

大概是課間剛結束,班裡已經坐下去一半。風從開著的窗裡吹進來,把他桌上的卷子邊角吹得輕輕動。聽見腳步聲,他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樣?”

沈聽瀾走回位置,把那張回執從書裡抽出來,遞給他。

周予安低頭看了一遍,目光在“單獨機位”和“當面確認規則與開始指令”上停了停,最後才落到最下面那句——下週六上午,一中南校區適應確認。

“還得去那邊試一次。”她說。

“嗯。”

“我本來以為,批下來就行了。”

周予安把紙還給她,聲音不高:“你現在是不是看甚麼都覺得麻煩?”

沈聽瀾一怔。

過了兩秒,她還是老老實實點了下頭。

“有一點。”

“正常。”他說。

這兩個字說得太平常了,反倒讓她愣了一下。

“你別把自己想得太特別。”周予安看著她,“考試這種事,本來就麻煩。你只是比別人多了幾步。”

窗外風很輕,吹得她手裡那張紙微微發顫。

她低頭看著那幾行字,忽然覺得心口那陣一直髮悶的東西,慢慢松下去一點。

不是因為這件事變容易了。

而是因為終於有人把它說成了一件可以一點點去做的事,而不是一座一眼望不到頭的山。

前排有人回頭借尺子,椅子在地上輕輕蹭了一下。教室裡那點日常的細碎動靜一下又回來了,像提醒她,生活並沒有因為這一張回執就突然天翻地覆。

可她把紙重新夾回書裡的時候,還是有一種很清楚的感覺——

她離那個真正的考場,又近了一點。

而就在這時,周予安忽然低聲問:“週六去一中南校區,幾點集合?”

“還沒說。”她抬頭,“怎麼了?”

周予安把筆帽扣上,語氣很平:“沒甚麼,就是想先查查路線。”

沈聽瀾看著他,手指忽然頓了一下。

窗外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很淡的一層。她本來想說“老師會帶隊,不用你管”,可話到嘴邊,不知道為甚麼,又沒說出來。

因為她心裡忽然很輕地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下週六那天,她最怕的不是陌生學校,也不是陌生機房。

而是如果真的站到那個地方,周圍全是她不認識的人,她會不會又像上次那樣,在最開始那幾秒,忽然一句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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