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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意向表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第二天一早,七班的黑板旁邊多了一張表。

不是作業登記,也不是值日輪換。是一張淺黃色的摸底表,最上面印著幾個很醒目的字——高考志願意向統計。

教室裡難得比平時更早熱鬧起來。

“你想去哪兒?”

“先活到出分再說吧。”

“我媽昨天已經把學校名單給我列好了,像在給我挑墳。”

張翊抱著水杯從後門晃進來,看見那張表就開始嚷:“完了,離高考還沒到,離人生被安排已經不遠了。”

林枝翻了頁書,頭都沒抬:“你先把數學及格安排明白。”

笑聲一片。

沈聽瀾站在座位邊,抬頭看了一眼那張表,心口卻很輕地沉了下去。

她昨晚幾乎一整夜都沒睡實。閉上眼,是媽媽那句“高考後第二天就去”;睜開眼,又是周予安那句“後面的事,後面再想”。可人就是這樣,越想不去想,越會被它追上來。

許老師抱著一摞卷子進門,看見黑板旁邊那張表,順手點了點:“今天中午前先把意向寫了,不用太細,城市和大方向先定一下。後面還會再改,別一個個跟上斷頭臺似的。”

班裡一片哀嚎。

“老師,能寫‘看天意’嗎?”

“能,”許老師頭也不抬,“後面再加一句‘看你媽’。”

這話一落,教室裡頓時笑開了。

沈聽瀾也跟著彎了下嘴角,可笑意很淺,很快就落了回去。她低頭抽出表格,第一欄是姓名,第二欄是意向城市,第三欄是院校方向。紙很薄,邊角有點卷,摸起來卻像比平時的卷子更沉。

意向城市。

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筆卻遲遲沒落下去。

以前不是沒想過以後。她也想過大學、想過離家遠一點的城市、想過圖書館和秋天很長的校園。可那時候的“以後”離現在還遠,遠得像一扇沒真正推開的門,站在門外的人總能隨便想一想。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門後面不只是一所學校,一座城市。還有醫院、複查、掛號單、檢查結果,還有那個被媽媽輕描淡寫說出來的“高考後第二天”。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資格像別人那樣,只憑喜歡去選一個地方。

“你不寫?”

前面的椅子輕輕往後挪了一點。

周予安轉過來,看了眼她那張還空著的表。

沈聽瀾低頭,把筆帽慢慢擰開:“在想。”

“想甚麼?”

“想我是不是根本沒得選。”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輕。像只是順口一說,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在心裡已經壓了一整晚。

周予安看了她一會兒,沒立刻接話。

窗外的風把樹影吹得晃來晃去,教室裡背書聲、翻紙聲、桌椅偶爾相撞的輕響,全都繞著他們這張課桌過去了。過了幾秒,他才低聲說:“現在填的是意向,不是判決書。”

沈聽瀾沒抬頭。

“你先寫你想去的。”他說,“別先替以後認輸。”

她握著筆的手輕輕一頓。

這句話和昨天那句“後面的事,後面再想”有點像。都不是甚麼多會哄人的話,卻偏偏能把她心裡那團越纏越緊的東西,輕輕撥開一點。

上午第二節課後,班裡人開始三三兩兩討論起想去的城市。

有人想去北方,說冬天會下很大的雪;有人一門心思想去海邊,理由是“高三都快憋死了,大學總得讓我看看海”;還有人根本不管學校好壞,只盯著城市名字好不好聽。

這些話落在教室裡,像一片很輕的熱鬧。

年輕人的“以後”本來就該這樣,帶一點輕率,帶一點想當然,帶一點我先做夢、其他以後再說的勁兒。

沈聽瀾聽著,卻只覺得胸口發澀。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表,終於在“意向城市”那一欄寫了兩個字——本地。

字寫得很輕,像一碰就能擦掉。

可她寫完以後,心裡並沒有鬆快一點,反而更堵了。

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她最想去的地方。

這只是她現在最不敢寫錯的答案。

中午收表的時候,許老師站在講臺邊一張張翻。翻到沈聽瀾那張時,他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她一眼:“本地?”

沈聽瀾點頭:“先這樣寫。”

許老師沒說行不行,只把表放到一邊,接著翻下一張。等翻到周予安那張時,他才隨口問了一句:“你這個,想好了?”

周予安應了一聲:“差不多。”

沈聽瀾本來沒打算看。

可那張表翻頁的時候,最上面那一行字還是從她眼前很快地晃了一下——

南臨。

不是本地,也不是省城。

是一座離這裡不近不遠、她以前在雜誌和地圖上看過很多次的南方城市。

她心口像被甚麼很輕地撞了一下。

不疼,卻讓人一下靜下來。

許老師把表收好,敲了敲桌子:“今天只是摸底,回去跟家裡再商量。別誰腦子一熱寫個天南海北,記住,只是一個統計而已,最後的分數才能決定一切。”

教室裡笑成一片。

可沈聽瀾低著頭,只覺得眼前那兩個字怎麼都散不掉。

南臨。

她忽然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所謂未來,不是“以後可能會不一樣”。

而是從現在開始,他們想去的方向,就已經不一樣了。

下午最後一節自習,窗外開始起風。

風吹得玻璃一陣陣輕響,天色也比中午陰了點。沈聽瀾低頭寫卷子,筆下卻總慢半拍。寫到一半,前面忽然遞過來一張小紙條。

她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

你今天為甚麼寫本地?

字很熟,是周予安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提筆回了一句:

那你為甚麼寫南臨?

紙條遞過去以後,很久都沒回來。

久到她以為周予安不會再答了,前面的椅子卻很輕地往後一碰,新的紙條重新落到她手邊。

因為我從高一就在想那兒。

沈聽瀾低頭看著,指尖一點點收緊。

那不是臨時起意,不是今天被一張表逼出來的選擇。那是他很早很早以前,就替自己想好的路。

而她呢。

她寫下“本地”的時候,甚至連自己到底想不想留在這裡都不敢認真去想。

她盯著紙條,半天沒動。

窗外風越來越大,吹得天色都發灰。教室裡很安靜,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過了很久,她才在那張紙背面慢慢寫下幾個字:

我昨天才知道,高考後第二天,我要去省城。

寫完以後,她看了很久,最後還是把紙條折起來,沒有遞出去。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她忽然很怕。

怕他看見,

怕那句話一旦到了他手裡,很多原本還能裝作沒那麼快面對的東西,就會一下變得很真。

她把紙條壓進了課本里。

鈴聲響起的時候,教室裡的人都鬆了一口氣,椅子拖地的聲音一下子亂了起來。張翊在後排伸了個巨大的懶腰,像整個人都要散架了。林枝合上書,抬頭掃了她一眼,大概是看出她一下午都不太對,難得沒說重話,只問了一句:“你今晚還去醫院嗎?”

沈聽瀾搖頭:“不去。”

“那回去早點睡。”

“嗯。”

她收拾書包的時候,前面的椅子一直沒動。直到班裡人走得差不多了,周予安才轉過來,低頭看了眼她還壓在課本里的那張沒遞出去的紙條。

他甚麼都沒問。

只是很輕地說了一句:“明天中午,許老師讓你去一趟辦公室。”

沈聽瀾抬頭:“為甚麼?”

“好像是志願摸底的事。”周予安停了停,才補了一句,“你媽給他發訊息了。”

那一刻,沈聽瀾心口忽然一沉。

她本來還以為,這張意向表上的“本地”至少能先替她擋一擋。可現在她忽然明白,事情已經不是她想不想寫、敢不敢寫的問題了。

家裡也在往前推。

學校也開始知道。

而她真正躲不過去的,不只是高考後的省城複查。

還有從這一刻起,她到底還能不能像別人一樣,只為自己想去哪裡而填一張志願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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