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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用再藏了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還沒到正式入夏的時候,空氣裡卻已經有了那種黏糊糊的熱意。風吹進教室,也不算涼,只是把窗簾吹得一下一下鼓起來,帶著一點潮溼的灰塵味。

課還沒開始,後排幾個男生就已經把校服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張翊更誇張,趴在桌上哀嚎:“這天是不是瘋了?我感覺我馬上要融化了。”

林枝從他桌邊走過去,毫不客氣地說:“你不是要融化,你是要發酵。”

張翊抬頭瞪她,剛想反擊,班主任就從前門進來了。他只能悻悻把嘴閉上,低頭去翻桌上的英語書。

沈聽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裡的筆轉了兩圈,又停下來。

她今天把頭髮紮了起來。

不是很高的馬尾,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露出耳側和脖頸。她早上在宿舍對著鏡子扎頭髮的時候,其實猶豫了很久。因為一旦紮起來,耳後的助聽器就不太藏得住了。

以前她總會把頭髮放下來一點,剛好擋住。

不是因為真的擋得嚴嚴實實,而是因為只要隔著那一層頭髮,她心裡就會覺得:至少別人不是一眼就能看見。

可這兩天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氣,也可能是因為昨天哭過一場,耳後那塊面板一直有點發脹,壓著難受。她伸手揉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把頭髮紮了起來。

紮好以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裡其實很清楚——

今天去教室,很多人都會看見。

想到這裡,她還是會有一點忐忑。

可那種忐忑,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她怕的是秘密被戳破。

現在更像是在想:如果被看見了,會怎麼樣?

第一節是語文。

老師一進門就開始講昨天那篇閱讀題,教室裡很快只剩下翻卷子和記筆記的聲音。沈聽瀾把書攤開,努力讓自己別去想耳後的東西。可她還是能很明顯地感覺到,有兩三道視線從旁邊飄過來,停一下,又挪開。

那種感覺並不陌生。

只是以前,她會立刻低頭、撥頭髮、裝作沒察覺。

可今天,她沒有。

她只是把筆放正,繼續看題。

過了一會兒,坐在她斜前方的女生回頭借修正帶,視線落在她耳側,明顯頓了一下。

“聽瀾……”那女生聲音壓得很低,像怕冒犯,“這個,是耳機嗎?”

這句話一出來,前後兩排都安靜了一瞬。

不是真的靜到沒有聲音了,而是那種微妙的、只有離得近的人才能感覺到的停頓。像大家都在等她怎麼回答。

沈聽瀾握著修正帶,指尖輕輕收了收。

她知道,這就是那個瞬間。

如果換成以前,她大概會模糊地笑一下,含糊帶過去,或者乾脆假裝沒聽清。

可這一回,她抬起頭,看著那個女生,很平靜地點了點頭。

“嗯......是助聽器。”

說完以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因為這句話居然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說出口的那一刻,甚至沒有甚麼“秘密被揭開”的羞恥感。反而像是她終於不用再費力氣去遮掩一件本來就是真的事。

那個女生也愣了愣,隨後立刻點頭,語氣反而更輕了些:“啊不好意...意思......我就是看見了,隨口問一下。你別介意。”

“沒事。”沈聽瀾說。

她說這句時,聲音幾乎沒有波瀾。

語文老師還在講臺上分析答題思路,教室又重新回到正常的節奏裡。那短暫的一小陣停頓,像一粒石子落進水裡,只起了一圈不大的漣漪,很快就散了。

可對沈聽瀾來說,那一圈漣漪散開以後,心裡卻像空出來了一小塊地方。

原來真的說出來,也不過如此。

下課鈴一響,張翊就跟被解了封印一樣回頭:“我靠,今天那閱讀題是不是故意報復社會——”

他說到一半,視線掃到沈聽瀾耳邊,嘴立刻停住了。

他那一下停得太明顯,反而比別人都更像看見了甚麼大事。

沈聽瀾看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你想說甚麼?”她問。

張翊撓了撓頭,難得有點不自在:“沒甚麼……就是,之前也沒注意。”

“現在注意到了?”沈聽瀾說。

“嗯。”他老老實實點頭,下一秒又趕緊補一句,“不過也沒甚麼吧,不就是助聽器嗎。”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反倒格外真。

因為張翊這個人,最不會裝體貼。

他說“沒甚麼”,就是真的覺得這事本身沒甚麼。

旁邊林枝也接了一句:“你不是一直都聽不太清後排那幾個大嗓門說話嗎?這下他們正好該反省自己。”

張翊立刻不服:“你這地圖炮開得有點大啊,甚麼叫後排大嗓門,我這是青春活力。”

“你那是噪音。”周予安從前面淡淡接了一句。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話題很快就被拐走了。

沒人故意安慰她,也沒人刻意表現得“小心翼翼”。

可恰恰是這種順過去的自然,最讓人心口發鬆。

第二節是數學,講到一半的時候,耳後那塊地方又開始隱隱發脹。

沈聽瀾抬手輕輕碰了一下,不小心“嘶”了一聲,眉心下意識皺起來。課講到一半,周予安藉著翻頁的動作往後推過來一張紙條。

疼了?

沈聽瀾低頭看著那幾個字,過了一會兒才寫:

有一點。

紙條很快又回來了。

下課去校醫室。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慢慢寫下:

不用。能忍。

寫完以後,前面的椅子輕輕往後碰了一下,像是某種無聲的否決。下一秒,第三張紙條回來了。

不是問你能不能忍。

沈聽瀾看著這幾個字,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自己現在已經能很清楚地區分一種東西了——

甚麼是“被同情”,甚麼是“被當回事”。

同情是輕飄飄的。

而被當回事,是別人連你習慣性的逞強都不接。

她低頭寫了一個字:

好。

大課間去校醫室的時候,路過走廊鏡子,她下意識看了自己一眼。

高高束起的頭髮,露出來的耳側,還有那枚清清楚楚掛在耳後的助聽器。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居然沒有第一反應去撥頭髮。

這種感覺很奇怪。

像她以前一直把這東西當作傷口,覺得能藏一點是一點。

可現在,她第一次有點像是在看身體的一部分——會讓她難受,會給她帶來很多麻煩,但它就在這裡,不會因為她擋住就消失。

從校醫室回來以後,教室裡已經開始發練習冊。

前排一個男生轉身發本子,遞給她時動作頓了頓,像是想說甚麼,最後只很普通地把本子放下:“你的。”

沒有多問,也沒有多看。

沈聽瀾接過練習冊,忽然覺得胸口很輕地鬆了一下。

原來這就是她一直不敢去想的答案——

原來被看見之後,天並不會塌下來。原來並沒有人嘲笑她、排擠她,甚至班裡人都在誇她聽力不好還能把成人禮主持的那麼漂亮。

班裡還是這個班,課還是這些課,張翊還是那麼吵,林枝還是照樣拆臺,老師還是照常點她回答問題。

區別只是,她今天不用再一邊聽課,一邊提防頭髮有沒有擋好。

晚自習前,窗外天色已經暗了。

教室裡亮著燈,玻璃上映出一層模糊的影子。沈聽瀾低頭寫題,耳後那點不適因為校醫室處理過,已經緩了很多。寫到一半時,她忽然發現,自己今天居然好幾次都忘了去想“別人有沒有在看”。

這在以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正出神,前面的椅子輕輕動了動。

周予安轉過來,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耳側停了兩秒,才低聲問:“今天感覺怎麼樣?”

沈聽瀾想了想,說:“比我想的好。”

“哪方面?”

“都比我想的好。”她很輕地笑了一下,“我原來以為,只要一露出來,大家看我的眼神就會不一樣。”

“現在呢?”

“現在發現,”她停了停,聲音輕下來,“可能真正一直很在意的人,只有我自己。”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終於把某個一直繞不過去的結,說清楚了。

她怕的從來不只是別人看見。

她更怕的是,一旦被看見,她就沒辦法繼續騙自己“和別人一樣”。

可今天真的走過去以後,她才發現,原來承認不同,也不意味著她就會被推到人群外面去。

周予安看著她,眼底很輕地浮起一點笑意。

“那不是挺好。”

沈聽瀾點了點頭。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低聲說:“周予安。”

“嗯?”

“謝謝你。”

周予安像是早就料到她會說這個,神情沒甚麼變化:“今天這件事,不是你自己做的嗎?”

沈聽瀾抬頭,看著他。

“我只是早就知道,你總會走到這一步。”他說。

這句話落下來時,晚自習的燈光正好照在兩人之間,把桌角和練習冊邊緣都照得很清楚。

沈聽瀾望著他,心裡忽然輕輕一震。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種感覺。

像有人很早以前就看見了一個連她自己都還沒準備好承認的自己,然後一直不催,也不逼,只安安靜靜地等著她走出來。

而現在,她終於真的走出來了一點。

窗外風吹過,樹影輕輕晃在玻璃上。

她低下頭,繼續寫題,耳側那枚助聽器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裡,沒有再被頭髮藏起來。

這一回,她不想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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