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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沒辦法再說沒事

2026-05-03 作者:紀憶安

週一上午,小雨淅淅瀝瀝的,整個世界彷彿都很壓抑。

醫院門口人很多,玻璃門一開一合,冷氣和消毒水味一起湧出來。沈聽瀾坐在耳鼻喉科門外,手裡攥著掛號單,指尖發涼。她媽媽坐在旁邊看著叫號屏,也沒怎麼說話。

檢查流程她已經很熟了。

進隔音室,戴耳機,聽見聲音就按按鈕。

可越熟,反而越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前面的幾聲提示音她還能很快按下去,越到後面越遲疑。有些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她分不清那到底算不算“聽見”。

檢查結束後,醫生把結果攤在桌上,語氣平靜得幾乎殘忍:“比上次又差了一點。右邊更明顯,左邊也在變差。”

她媽媽先開口:“會繼續惡化嗎?”

醫生沉默了一下:“從目前情況看,有這個趨勢。助聽器可以幫她適應,但不是恢復。環境一複雜、背景聲一多,她以後會越來越吃力。該提前適應的東西,要早點適應。”

診室裡頓時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從醫院出來,外面雨下的更大了。

她媽媽撐開傘,低聲說:“今天先別去學校了,請個假吧。”

沈聽瀾搖頭:“要去。”

“你現在這樣——”

“我沒事。”她說得很快。

她媽媽看了她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聽瀾,你沒必要每次都逞強。”

沈聽瀾低著頭,聲音發悶:“我不是逞強。我只是不想因為這個讓自己的人生留下遺憾。”

到了學校,最後一節課已經上了一半。

她從後門進教室時,數學老師正背對著大家寫板書。班裡很安靜,只有粉筆刮過黑板的聲音。她剛坐下,前面的周予安就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很準,像一下就看出了她今天不對勁。

她低頭拿出卷子,耳後的助聽器剛調過,聲音比以前更亮一點,也更雜一點。翻書聲、寫字聲、窗外的雨聲一起擠進來,讓她心裡發悶。

過了一會兒,桌角被輕輕碰了一下。

一張摺好的紙條從前面遞過來。

她開啟,上面只有兩個字:

複查?

沈聽瀾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才在下面寫:

嗯。

紙條推回去以後,很快又遞了過來。

結果不好?

她握著筆,手指慢慢收緊,最後只寫了四個字:

比上次差。

寫完以後,她盯著那四個字,忽然覺得它們輕得可怕。輕得裝不下醫生那句“會繼續變差”,也裝不下她在聽力室裡越來越遲疑的手。

前面的人沒有立刻再寫,只把一本筆記本往後推了推。

扉頁裡夾著新的紙條:

中午別去食堂。去天台那邊等我。

中午放學後,教室很快空了。

張翊嚷著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跑得飛快。林枝在後面罵他沒出息。沈聽瀾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拿著檔案袋慢慢往樓上走。

天台旁邊那段走廊平時人少,風卻大。雨已經停了,欄杆上還沾著一層細細的水珠。她剛站定,周予安就從樓梯口上來了,手裡拎著兩盒牛奶和一袋麵包。

“先吃點。”他說。

沈聽瀾搖頭:“我今天不太想吃。”

周予安沒勉強,把東西放到窗臺上,看著她:“醫生怎麼說?”

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有點亂。

她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輕聲說:“說右邊更差了,左邊也不好。以後環境一複雜,我會越來越難分辨。助聽器能幫一點,但不能一直保證效果。”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反而更安靜了。

樓下隱約傳來學生說笑的聲音,隔著樓層,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

周予安沒打斷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沈聽瀾盯著欄杆上的水珠,繼續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上課聽不清,語音根本跟不上,食堂裡總要別人說第二遍,禮堂裡只要一亂,我就得拼命抓住最關鍵的幾個字。”

她停了一下,喉嚨有點發緊。

“我以前一直覺得,只要我還能裝得像沒事,就真的可以先當作沒事。”

風吹得走廊盡頭的窗戶輕輕響了一下。

周予安看著她,低聲問:“那你現在還想裝嗎?”

沈聽瀾一怔,抬頭看他。

他的神情很平靜,沒有同情,也沒有刻意安慰。可正因為太平靜了,反而讓她一下子失去了嘴硬的力氣。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地說:“我不知道。”

“那就大大方方接受自己。”周予安說。

這句話太簡單了,簡單得像她之前那些把自己逼得很緊的念頭,忽然都顯得有點多餘。

沈聽瀾看著他,鼻尖一點點發酸。

“可是那我就真的得承認——”她說到這裡,聲音輕得快要散了,“承認我可能會越來越聽不清,承認我的耳朵有問題,承認我以後很多事都要比別人更難。”

這一次,她沒有把後半句咽回去。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把所有話都吞進肚子裡,然後對別人、也對自己說一句“沒事”。

周予安站在她面前,過了幾秒,才很輕地開口:“更難,不等於不行。”

沈聽瀾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低下頭,想把那點情緒壓回去,可眼淚還是很快地落下來,砸在檔案袋上,留下一個很淡的水印。

她哭得很安靜,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微微發顫。像是今天在醫院裡、回學校路上、教室裡那一整天拼命壓著的東西,終於到這裡撐不住了。

周予安沒有說“別哭”。

他只是把窗臺上的紙巾遞給她,等她自己接過去,才低聲說:“沈聽瀾,你不用每一次都把自己撐成沒事的樣子。”

她捏著紙巾,眼淚掉得更厲害了些。

“我只是……”她聲音發啞,“我只是很怕,怕我以後真的會越來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

“我再說一遍,有我在,別擔心。”周予安說。

他說得太平靜了,像不是在說甚麼需要鄭重許諾的話,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決定好的事實。

沈聽瀾抬起頭,眼睛還紅著。

周予安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你聽不清的時候,我就看著你說。你沒跟上的地方,我就慢一點。你不用提前替以後害怕,也不用現在就把自己否定掉。”

走廊裡風很大,可她還是把這幾句話聽得很清楚。

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一種很陌生的感覺——

原來“沒事”這兩個字,並不是她一個人硬撐出來的。

有時候,它也可以是有人站在你旁邊,很認真地告訴你:你可以不用一個人扛。

她捏著紙巾,眼淚慢慢止住了。過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這是她今天說過最真實的一句回應。

因為她終於承認——她沒辦法再說沒事。

但好在,這一次,有人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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