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一切,謝渺抬起手腕,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看清錶盤上的指標正一點點往凌晨十二點挪。她沒再多耽擱,和徐逸晨跨上那輛嶄新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再次朝著軍區大院的方向趕。夜靜得能聽見風掠過樹梢的輕響,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咕嚕”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回到家屬院,院子裡的人家都睡得沉,連走時的燈光都已經熄滅。謝渺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先記掛著小滿,踮著腳尖摸進小臥室。昏暗中,能瞧見孩子睡得正香,小臉蛋紅撲撲的,枕邊還歪歪斜斜放著本翻卷了邊的小人書,想來是睡前看得入了迷,隨手就擱下了。謝渺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小心翼翼地把小人書抽出來收好,又替孩子把蹬開的小被子掖得嚴嚴實實,這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兩人簡單收拾了下夜裡帶回來的東西,沒敢點燈,藉著月色摸進主臥。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屋內是滿室的安寧,兩人相擁而眠,一夜好睡。
天剛矇矇亮,軍營裡的起床號角就劃破了清晨的寂靜,一聲連著一聲,嘹亮又振奮。謝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腦子裡還沒完全清醒,手已經下意識地摸索著穿衣服。等洗漱完,她一邊往臉上抹著擦臉油,一邊在心裡盤算開了:今天去荒地的主要任務,部隊信任她,已經按照她的囑咐把秸稈還有大量的水都運到了荒地,昨晚她已經在水裡加好了空間裡的改良液,今天就是開展最主要的一項勞動——改良鹽鹼地。
這兩日她是真切的見識了西北的荒地,看著廣袤,實則大半都是鹽鹼土,白花花的鹼霜泛在地表,種啥啥不長。開春風一吹,鹼土揚塵,嗆得人直咳嗽;到了雨季,又積澇返鹼,更是寸草難生。部隊裡的家屬們想種菜改善伙食,戰士們訓練之餘想種點糧食補貼軍需,都被這鹽鹼地絆住了腳。謝渺心裡清楚,要是能把這片地改過來,不僅能讓大家夥兒吃上新鮮菜,往後還能種小麥、玉米,這可是關係到整個軍區後勤補給的大事,馬虎不得。
“醒了?快過來吃飯。”
謝渺剛給自己倒了杯溫水,還沒來得及湊到嘴邊,門口就傳來徐逸晨的聲音。她抬眼望去,男人立在門框邊,一身筆挺的軍裝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手裡端著兩個鋁製飯盒,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是剛從食堂打回來的早飯。
謝渺看著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心裡像是被溫水浸過,軟乎乎的滿是踏實。她迎上去,伸手接過一個飯盒,笑著打趣:“辛苦咱們徐團長了,動作這麼快,這是踩著食堂開飯的點去的吧?”
徐逸晨低笑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指腹蹭過她鬢角的碎髮,帶著點粗糙的暖意:“去晚了,你愛吃的紅糖饅頭就該被搶光了。”
飯盒一開啟,一股混著麥香和紅糖甜的熱氣就湧了上來。裡面是兩個暄騰騰的紅糖饅頭,還有一小份鹹菜絲,另外一個飯盒裡則是兩碗溫熱的玉米糊糊。
正說著話,裡屋傳來“咿呀”一聲,小滿揉著眼睛坐了起來,看見謝渺就脆生生地喊:“嬸嬸!”
小傢伙昨晚睡得足,精神頭十足,聽說今天又要跟著去荒地,更是高興得不行,扒拉著兩口早飯就催著出發。很巧的是,今天的開荒勞動恰好是徐逸晨他們連隊,吃飽飯後三人一起去往荒地。
去荒地的路不算近,土路坑坑窪窪的,徐逸晨怕小滿坐不穩,讓孩子橫坐在前槓上,謝渺則坐在後座,一手扶著捆好的農具,一手輕輕抓著徐逸晨的作訓服,以免在坑坑窪窪的地上出現甚麼意外。
春風料峭,吹在臉上帶著點涼意,可曬在身上的太陽卻是暖的。小滿好奇地扒著車把,目光在地上溜來溜去,看到甚麼就扯著嗓子喊:“叔叔嬸嬸,你們看這路比昨天平不少,昨天嬸嬸還不敢在這裡騎,是推著小滿過去的。”
徐逸晨穩穩地扶著車把,應聲:“嗯,走的人多了,不平的路自然就平了。”
謝渺看著眼前的爺倆,嘴角的笑意就沒斷過。風吹過耳畔,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是獨屬於七十年代西北的,質樸又鮮活的味道。
約莫半個鐘頭,就到了那片荒地。說是荒地,其實經過前些日子的翻整,已經有了些模樣。原本高低不平的土地被推得平整,田壟的雛形也隱約可見,只是地裡還能瞧見些沒拾乾淨的碎石子和草根,地表那層白花花的鹼霜,在晨光下看得格外分明。
剛下車,小滿就掙脫了大人的手,撒歡似的往田埂上跑,嘴裡喊著:“嬸嬸!好多的軍人叔叔還有嬸嬸!”
可不是嘛,遠遠望去,荒地上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徐逸晨連隊的戰士和家屬,男男女女扛著鋤頭、鐵鍬,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著話,瞧見徐逸晨和謝渺過來,都笑著打招呼。
謝渺笑著叮囑小滿:“慢點跑,別摔著了!”
徐逸晨先把農具卸下來,鋤頭、鐵鍬往地上一放,發出“哐當”一聲響。他捲起袖子,露出結實的小臂,彎腰拿起鋤頭,衝謝渺敬了個半真半假的軍禮,帶著一絲痞氣朗聲道:“謝領導,安排任務吧。”
謝渺被他逗笑,清了清嗓子,走到人群前面,揚聲說道:“同志們,今天咱們的任務就是改良鹽鹼地!這鹽鹼地看著兇,其實只要咱們把秸稈埋下去做綠肥,再澆上特製的水,就能壓下鹼氣!等改好了,咱們就能種菜種糧,往後再也不用愁沒新鮮菜吃了!”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響起一陣叫好聲。戰士們早就盼著能把這片地盤活,家屬們更是眼亮,圍著謝渺問東問西,都是打聽改良的法子。
謝渺也不藏私,把步驟拆解得明明白白:“男同志們力氣大,負責把秸稈切成段,再順著田壟挖溝埋下去;女同志們細緻,就負責把秸稈鋪在地面上,做到每個地方都鋪到;至於那些摻了料的水,等秸稈埋好,咱們就一桶桶澆下去!”
話音剛落,大家就熱火朝天地動了起來。
徐逸晨帶著幾個年輕力壯的戰士,揮著鋤頭挖溝,鋤頭落下,“吭哧”一聲就能刨開一大片土,汗水很快浸溼了他們的軍裝後背,印出深色的汗漬,可沒人喊累,嘴裡還哼著軍歌,調子在風裡飄得老遠。
女同志們則聚在一起,手裡拿著小耙子,蹲在田埂上,有人運送秸稈有人低著頭鋪在地上。手腳麻利,很快就鋪滿了一片,又笑著去幫旁邊的人,嘴裡聊著家常,說的都是往後種上白菜、蘿蔔的光景。
謝渺也沒閒著,她拎著水桶,走到停在路邊的存水旁——存放好的水是她昨晚悄悄加了空間改良劑的。她舀起一桶水,走到剛埋好秸稈的溝邊,順著溝慢慢澆下去。那水滲得快,剛澆完,原本白花花的土面就暗了幾分,透著水潤潤的光澤。她一邊澆,一邊留意著土壤的變化,心裡踏實得很。
小滿也不甘落後,他拎著一個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小水桶,踉踉蹌蹌地跟在謝渺身後,學著她的樣子往土裡澆水。桶裡的水灑出來,濺溼了他的褲腳,他也不在意,反而咯咯直笑,喊著:“嬸孃你看,我也會澆地啦!”
謝渺回頭看他,陽光灑在小傢伙紅撲撲的臉蛋上,映得他眼睛亮晶晶的。她忍不住蹲下身,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柔聲道:“小滿真棒,以後也是咱們荒地的小功臣了。”
旁邊的戰士們瞧見這一幕,都忍不住笑起來,有人打趣道:“徐團長,這孩子平時見他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大聲的說話,看著開朗了許多!”
徐逸晨聞言,放下鋤頭走過來,伸手把小滿抱起來,又順手攬住謝渺的肩膀,看著眼前這片熱鬧的荒地,眼底滿是笑意:“那是自然,這都是謝領導的功勞。”
眾人有說有笑太陽漸漸升高,暖意越來越濃。荒地上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鋤頭起落的“吭哧”聲、鐵鍬碰撞的“叮噹”聲、還有大家夥兒的說笑聲、歌聲,混在一起,匯成了一曲熱鬧的勞動之歌。
風掠過,帶來遠處軍營的操練聲,隱約還有幾聲狗吠,天地間一片安寧祥和。謝渺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看著眼前的景象——黝黑的土地裡埋著秸稈的清香,溼潤的土面褪去了鹼霜的白,戰士們和家屬們臉上都帶著笑意,小滿在徐逸晨懷裡,正伸手去夠天上飛過的鴿子。她心裡忽然就滿了,滿得像是要溢位來。
這鹽鹼地,終究是要在他們手裡,長出希望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