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謝渺再多說甚麼,負責掌勺的王嫂子和一名小戰士就揚著嗓子喊開了:“開飯咯!”
這話像是一道軍令,瞬間打破了方才的沉寂。戰士們利落地解下腰間掛著的搪瓷缸子,軍屬們紛紛從印著“為人民服務”的布包裡取出粗瓷大碗,孩子們更是歡呼著往鍋邊擠,被自家大人笑著拍了下後腦勺,才噘著嘴乖乖排起隊。
羊肉塊燉得酥爛,用筷子一夾就脫骨,混著肉湯舀進碗裡,一口下去香得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
大家夥兒也不講究甚麼排場,三三兩兩散坐在戈壁灘上,有的靠著磨得發亮的鐵鍬,有的蹲在新翻的田埂邊,捧著碗呼嚕嚕地喝著肉湯,連碗底最後一滴油花都要用舌頭舔乾淨。孩子們吃得最急,小滿捧著比自己臉還大的碗,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羊肉的油星子沾到嘴角也顧不上擦。戰士們邊吃邊聊著開荒的事,粗糲的嗓音裹著風沙,卻滿是幹勁,有人說要把地犁得再深些,有人唸叨著等明年開春就把攢下的菜種撒下去。
謝渺端著碗,走到那個孤零零站著的少年身邊,把碗裡最大的一塊羊肉夾到他碗裡。少年愣了愣,抬頭看她,眼眶微微泛紅,卻沒說話。
“吃吧,”謝渺的聲音放得很輕,“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少年攥著碗的手緊了緊,碗沿被捏出幾道白印,終於低低地“嗯”了一聲,埋頭小口小口地吃起來,只是那肩膀,依舊繃得緊緊的。
晚風漸涼,謝渺從旁邊嘮嗑的軍屬阿姨口中,慢慢摸清了這少年的底細。
他叫陳念安,是烈士遺孤。父親原是這支部隊的連長,去年帶著戰士們執行戈壁巡邏任務時,為了掩護戰友撤離,被突如其來的流沙捲走,連屍骨都沒找回來。母親本就體弱,經不住這打擊,一病不起,部隊醫院的藥吃了一輪又一輪,終究沒撐過半年也走了。
部隊裡的人都心疼這個孩子,把他接到家屬院住著,大家夥兒有一口吃的都想著他,今天這燉羊肉,炊事班特意給他留了雙份。可陳念安卻像是變了個人,從前那個愛追著戰士們喊“叔叔”的小不點,成了如今這個沉默寡言的少年,整日裡要麼蹲在荒地邊發呆,要麼就抱著父親留下的舊軍帽不撒手。
謝渺這才明白,他方才那番追問,哪裡是好奇,分明是藏著孤注一擲的期盼。
他的母親走之前,咳得整夜整夜睡不著,部隊醫院的藥吃了不少,卻始終不見好。他聽家屬院的阿姨們說,新來的謝渺嬸嬸是個能人,不僅會治病,還在研究新藥。他便日日盼著,盼著謝渺能研究出好藥,盼著若是母親還在,是不是就能被治好,是不是就能陪著他等到荒地長出莊稼的那天。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著這片荒地長出糧食。他記得父親生前總說,等戈壁灘上能種出白饃饃,戰士們就不用啃乾硬的窩頭,軍屬們也不用為了口糧去公社借糧。他想替父親,守著這個念想。
謝渺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酸脹得厲害,她看著陳念安單薄的背影,暗暗攥緊了拳頭。
酒足飯飽,夕陽漸漸沉下地平線,戈壁灘上泛起涼意,遠處的沙丘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戰士們和軍屬們收拾著碗筷,把剩下的肉湯倒進桶裡留著餵豬,三三兩兩地說著話,眼神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謝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著圍攏過來的眾人,說出了自己琢磨許久的兩個想法:“同志們,有兩件事,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孩子們都識趣地閉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第一,咱們要在荒地上鑽井。”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響起一片議論聲。
“鑽井?這戈壁灘底下能有水嗎?”
“可不是嘛,前年師部試過,挖了二十多米深,連點溼土都沒見著!”
“這得費多少人力物力啊,咱們開荒的鋤頭都不夠用呢!”
謝渺抬手壓了壓,聲音清晰而篤定:“我知道大家的顧慮,實話說,前些天我和領帶們開會,和勘探隊、基建科的領導們研討過這片荒地的情況,他們帶著儀器勘測過,這片地底下確實藏著地下水脈,只是位置比較深,需要找準方位。”
她彎腰抓起一把新翻的泥土,指腹摩挲著土塊裡的沙礫,又抬高了些,讓大家都能看清:“大家瞧瞧這土,幹得冒煙,捏都捏不成團。咱們現在平整土地、撿石頭,忙活大半天,可要是沒水,大棚也保護不了土裡的水分,不出三天就蒸發完了又和現在一樣了!”
她把泥土往地上一撒,又指了指遠處的戈壁灘:“咱們這兒,靠天喝水,天不下雨,窖裡的水就見底。人喝水都緊巴巴,哪還有餘水澆地?”
“可這井要是打出來了,就不一樣了!”她的語氣陡然拔高了些,眼裡閃著光,“有了水,咱們就能澆地,能改良土壤,能種蔬菜種糧食!往後咱們家屬院的孩子,不用再啃摻著沙的窩頭;戰士們訓練回來,能吃上水靈靈的青菜,不用再頓頓就著鹹菜下飯!”
她環視著眾人,目光懇切又堅定:“這井,不是可有可無的擺設,是咱們開荒種地的命根子!沒有這口井,咱們的荒地,永遠都是長不出莊稼的戈壁灘!”
眾人聽著有理,臉上的疑慮漸漸散去,不少人開始點頭附和,營長更是一拍大腿:“只要真能打出水,要人要工具,部隊全力支援!”
“第二,往後開荒,咱們要減少工作量,分批次、分時段幹活。”
這下,連部隊的營長都愣住了,他往前邁了兩步,皺著眉道:“謝同志,這開荒講究的是爭分奪秒,跟老天爺搶時間,現在正是秋閒前的好時候,減少工作量,會不會耽誤開春播種?”
“營長,您說的沒錯,開荒要趕時間,但更要講究方法。”謝渺走到田埂邊,指著鬆散的土層,風一吹,細沙簌簌往下掉,“這戈壁的土太鬆散,咱們要是一味地猛幹、蠻幹,不僅人容易累垮,還會破壞土層結構,風一吹,好不容易平整的地又得重新來,得不償失啊。”
她看著眼前一張張黝黑卻堅毅的臉,目光懇切:“戰士們要訓練,要執行巡邏任務;軍屬們要操持家務,要照顧老人孩子;孩子們要去公社的學堂讀書,要長身體。咱們不能為了開荒,把大家的身子熬壞了。細水長流,才能把這片荒地真正變成咱們的糧倉。”
夜風裡,她的話擲地有聲,像是一粒種子,落在每個人的心裡。
陳念安站在人群裡,看著謝渺的身影,攥著木棍的手慢慢鬆開,指節的白印漸漸褪去。他低頭看了看碗裡剩下的那塊羊肉,又抬頭望向那片被月光籠罩的荒地,眼裡,終於亮起了一點細碎的光。
那光點很小,卻像一顆火種,在戈壁的夜色裡,慢慢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