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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烈日下的算計

2026-05-03 作者:符夕

日頭毒得像淬了火,把地面烤得滋滋冒熱氣,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焦糊的塵土味。張立業穿著挺括的軍裝,額角的汗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滾,剛走到藥材收購點的空坪上,就被一股鼎沸的嘈雜聲裹了個嚴實。扁擔碰撞的哐當聲、鄉親們七嘴八舌的爭執聲、還有不知誰家娃的哭鬧聲,混著頭頂火辣辣的日頭,一股腦往人腦子裡鑽,攪得人心煩意亂。

“都靜一靜!靜一靜!”

原收購點負責人李國民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好不容易壓下點動靜,他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臉上堆著略顯僵硬的笑,衝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鄉親們擺手,“鄉親們,這位就是紅星藥廠的張副廠長!是部隊上下來的同志,今兒個特地過來解決咱們的藥材收購事兒!有啥話咱們好好說,千萬別傷了和氣!”

話音落下,李國民悄悄鬆了口氣,忙不迭地把張立業往人群前的空地上引,將他推到最顯眼的位置。他自己則往後退了半步,混在鄉親們中間,眼神卻不住地往張立業身上瞟,那目光裡藏著幾分算計,幾分焦灼,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挑釁。

張立業身後的警衛員小楊,一雙眼睛銳利得像鷹隼,將李國民的小動作盡收眼底,又掃過人群裡那些或遲疑、或憤憤、或帶著看熱鬧心思的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他和張立業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只是並肩站在日頭底下,脊背挺得筆直,靜等著人群裡先有人開口。

人群沉默了片刻,終於有個聲音擠了出來。

說話的是個戴著頂舊草帽、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黑褂子的老農,他手裡攥著根菸杆,菸袋鍋子早就滅了火,卻還是下意識地摩挲著。老農抻著脖子打量了張立業半晌,見他一身軍裝,肩章上的星徽亮得晃眼,臉上的神色頓時從期待變成了濃濃的疑惑,還帶著點不加掩飾的失望。他把目光轉向李國民,嗓門粗嘎得像破鑼,語氣裡滿是不贊同:“李收購員,你不是說,來解決藥材收購的,是藥廠那位年輕的女娃子嗎?咋……咋換成個軍人同志了?不是說,讓個女娃子當廠長?這藥廠大小是個公家單位,哪能讓娘們家當家?頭髮長見識短的,能懂啥收購藥材的門道?”

這話一出,人群裡頓時起了一陣更大的騷動,不少漢子跟著拍大腿附和,語氣裡滿是七十年代人對女性當官的固有偏見。

“是啊是啊!前兒個你還跟我們說,是個女娃,我當時就琢磨著不靠譜!”一個精瘦的中年漢子叉著腰,嗓門洪亮,“莊稼地裡的活計娘們都頂不上漢子,更別說管藥廠這麼大的攤子了!這藥材的成色、斤兩、價錢,哪一樣不是得靠男人拿捏?讓個女同志來掌舵,不是瞎胡鬧嘛!”

“可不是嘛!俺們今兒個來,本就想問問,哪有讓女人當這麼大官的道理!”另一個穿著打補丁短衫的漢子接話,臉上帶著不屑,“聽說還是部隊提拔的?一個女娃子,能懂啥經營?怕是連藥材的名字都認不全,到時候還不是被人糊弄,咱們的辛苦錢也得打水漂!”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裡,滿是“娘們家撐不起檯面”“女人當家遲早亂套”的論調,矛頭既指向了李國民,更指向了那個未曾露面的女廠長謝渺。

李國民的臉漲得通紅,剛想開口辯解,卻冷不丁對上張立業投來的目光——那目光沉沉的,帶著股軍人特有的銳利,像兩把刀子,直刺得他心口發慌。他到了嘴邊的話,竟硬生生嚥了回去,只梗著脖子,不自在地挪了挪腳,心裡卻暗喜,這鄉親們的偏見,正合他意。

老農的話還沒說完,卻被一道狠戾的眼神給硬生生截住了。那眼神是從人群裡射出來的,來自一個站在李國民身側的漢子,那漢子膀大腰圓,臉上帶著疤,是村裡出了名的刺頭。他惡狠狠地瞪了老農一眼,嘴裡低低地撂下一句:“老東西,話可別亂說!”

老農被他那眼神一懾,嚇得縮了縮脖子,後半截話咽回了肚子裡,手裡的煙桿都差點掉在地上。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空氣裡的焦灼和煩躁,卻像是被點著了的柴火,燒得更旺了。場面,再一次陷入了死寂般的僵局。

沒人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都是李國民在暗中搗鬼。

自從聽說藥廠要派謝渺來接管藥廠大大小小的事,李國民的心裡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他在這個收購點幹了這麼些年,早就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靠著剋扣斤兩、壓低價格,沒少撈油水。一開始聽說要來的是個女同志,他心裡就嗤之以鼻,暗自琢磨:“一個小姑娘家,毛都沒長齊,還想當廠長?七十年代哪有女人當官能長久的?還不是來走過場,遲早得被男人替下去”。他本想著這女娃子好糊弄,說不定還能拿捏在自己手裡,可後來又聽說,謝渺是烈士家屬,還是部隊親自提拔的,手裡握著實權,壓根沒把他這老資格放在眼裡,他的心又懸了起來。

更讓他坐立難安的是,他早就盯上了藥廠廠長的位置。在他看來,廠長就該是他這樣的“老把式”來當,讓一個女人騎在頭上,不僅丟面子,更斷了他的財路。

這些日子,他藉著收購藥材的由頭,沒少往村裡跑,東家坐西家竄,嘴上說著要為鄉親們謀福利,暗地裡卻專挑鄉親們的偏見煽風點火。他拍著胸脯跟鄉親們說:“不是我李國民說大話,這藥廠的事,還得是咱們男人來扛!讓個女娃子當家,咱們種的藥材能不能賣上價都難說,更別提給娃們謀出路了!”他話鋒一轉,又許下山盟海誓:“只要大家齊心,把那個女同志擠走,讓上面知道女人當官不靠譜,派個‘懂行’的男人來,我就能坐上副廠長的位置。到時候,村裡各家的後生,我都安排進藥廠上班——進廠當工人,那可是鐵飯碗,總比跟著女人瞎折騰強!”

這話像顆定心丸,一下子就抓住了鄉親們的心。七十年代的農村,誰家沒有個半大的小子?誰家不想讓自家娃跳出農門,吃上公家飯?更重要的是,在大多數鄉親們心裡,“女人當家不牢靠”的想法早已根深蒂固,覺得男人當官才能辦實事、謀實利。李國民的話,正好戳中了他們心裡最深的顧慮和期盼。

於是,就有了今天這一幕。鄉親們憋著勁來鬧,一半是盼著給娃謀個出路,一半是打心底裡不認可女人當廠長;李國民躲在人群裡煽風點火,就是想借著鄉親們的偏見,把水攪渾,把謝渺的名聲搞臭,讓上面覺得女人確實不堪大用,從而把廠長的位置,穩穩當當地攥在自己手裡。

這一切,張立業看得清清楚楚。他瞥了一眼縮在人群裡、眼神閃爍的李國民,又掃過那些臉上帶著期盼、焦慮,還有幾分固有偏見的鄉親們,心裡跟明鏡似的。他沒搭理臉色發白的李國民,只是往前邁了一步,軍靴踩在滾燙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悶熱的空氣,清晰地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鄉親們,我知道大家今天來,是有話要說,也有自己的顧慮。不管之前說的是誰來,今天我張立業來了,就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有甚麼事情,都可以和我談,有甚麼問題,我們也可以商量著來。但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語氣陡然加重:“咱們今天來,核心是解決藥材收購的事。藥材收不上來,大家的辛苦錢落不了袋,藥廠的生產也受影響,這是損人不利己的事。至於誰來當廠長,不管是男同志還是女同志,評判的標準從來都是能不能辦實事、能不能為大家謀福利,而不是性別。至於說,為甚麼不給我們收購藥材,我想,總得給我們,給大家,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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