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忙碌身影中,有一小片人顯得格外侷促。他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投入地學習藥材處理,只是或坐或站地聚在角落,眼神裡裹著不安與失落——剛剛謝渺宣讀崗位分配時,並沒有點到他們的名字。
這些人都是帶著傷病的退伍老兵。幾位坐在吱呀作響的木輪椅上,褲管空蕩蕩的,被戈壁風一吹輕輕晃動;有的腋下夾著磨得發亮的柺杖,一條腿僵硬地繃著,每挪動一步都格外費力;還有幾位老兵的軍裝袖管是空的,布料隨著風勢翻飛,露出光禿禿的肩頭;更有人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遮著半邊臉,只露出一隻眼睛,那眼裡藏著不易察覺的侷促,想來是面部在戰場上受了重傷,不願被人窺見。
他們沉默地望著忙碌的人群,雙手要麼緊緊攥著衣角,要麼擱在膝蓋上微微顫抖。曾經,他們都是衝鋒陷陣的勇士,為保家衛國丟了肢體、負了重傷,可如今面對這看似簡單的藥材處理,卻因身體殘缺連上前學習的勇氣都欠了幾分,生怕自己成了累贅,被藥廠拒之門外。
謝渺的目光一直留意著這群人,看著這些為國家流過血、付過巨大犧牲的英雄,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揪著似的,泛著陣陣酸楚。她快速交代完手頭的事,讓藥廠主任暫時負責指導眾人繼續處理藥材,隨後拿著一份單獨的檔案,快步走到了這群老兵面前。
她放輕腳步,聲音比剛才溫和了許多,清晰說道:“同志們,對不起,讓你們久等了。你們是剛剛沒被叫到名字的,接下來,我專門為你們分配適合的工作。”
一句話,讓角落裡的老兵們瞬間抬起了頭,空洞的袖管彷彿都停止了晃動,那隻露在外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亮。
謝渺展開檔案,目光掃過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鄭重念道:“首先,我宣佈成立藥廠的核心炮製組,主要負責草藥炒制、藥丸製作,以及貴重藥材的特殊炮製——這些工作不靠蠻力,靠的是細心、耐心和責任心,而你們,正是最讓我放心的人。”
她頓了頓,望著老兵們眼中漸漸燃起的光芒,繼續說道:“王建國同志,”聽到點名,那位坐著輪椅、左手空蕩蕩的老兵立刻挺直了脊背,“你以前在部隊是通訊員,心思細、手穩,我安排你負責草藥炒制。咱們有專門的矮腳炒藥鍋,架在土灶上,高度正適合你坐著操作。炒制甘草、黃芪這些藥材,火候是關鍵,火大了會焦,火小了藥效出不來,我會教你看藥材顏色、聞氣味判斷火候,你只用一隻手翻動藥鏟慢慢翻炒就行,累了就歇,沒人催你。”
王建國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眼眶卻先紅了,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謝幹事,我一定好好幹!”
“李大海同志,”謝渺又點了另一位拄著柺杖、右腿不便的老兵,“你以前是衛生員,懂些藥理,我讓你負責藥丸製作。這活兒更精細,得把炮製好的藥材研磨成粉,再加入蜂蜜、水或是米糊,揉成均勻的藥團,然後搓成大小一致的藥丸。研磨有石碾子,我已經讓人調整了高度,你站著或坐著都能操作;搓藥丸用手就行,力道不用大,只要均勻規整就好。往後咱們藥廠要做的止咳丸、祛溼丸,都得靠你把關質量。”
李大海緊緊握住柺杖,指節都有些發白,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謝幹事,你放心,我保證把每一顆藥丸都搓得一模一樣!”
接著,謝渺看向那位用布遮臉的老兵和另一位坐著輪椅的老兵:“張鐵生同志、陸戰同志,我知道你們視力好、嗅覺也靈敏,”她特意頓了頓,語氣滿是尊重,“我安排你們二人負責貴重藥材炮製。咱們從外地調運了當歸、黨參、鹿茸、蟲草這些貴重藥材,它們的炮製工藝更復雜,有的需要酒炙,有的需要蜜炙,有的還得低溫烘乾,一點都不能馬虎。你們負責挑選雜質、把控炮製時間和輔料用量,比如酒炙當歸,要先看當歸質地,再按比例噴灑白酒,然後燜潤、炒制,每一步都得精準。這些藥材金貴,交給你們二人,我放心。”
張鐵生遮著臉的布輕輕動了動,他沒說話,只是緩緩而用力地鞠了一躬,以此表達決心。一旁的陸戰聽了,原本緊握著輪椅扶手的手慢慢放鬆下來,依舊甚麼也沒說,卻悄悄挺直了腰背。
謝渺又陸續點了其他幾位老兵的名字,根據他們的身體狀況分配了具體工作:手臂不便但手指靈活的,負責藥材研磨和過篩;腿部殘疾但坐姿穩定的,負責藥丸成型後的晾曬和計數;視力好的,負責貴重藥材的分揀和質量檢查;像胳膊殘缺的老兵,謝渺先安排他們負責生火這類相對輕鬆的活兒,至少讓他們幹得舒心。
每分配完一個人,謝渺都會詳細說明工作內容和操作要點,還特意提到:“我已經讓人把工具都改造好了,炒藥鍋加了扶手,石碾子裝了助力杆,晾曬架做了可調節高度的支架,保證大家操作起來方便又安全。後續我會親自教你們每一道工序,直到你們都熟練掌握為止。”
她望著眼前的老兵們,曾經的不安與失落早已被堅定和期盼取代,空洞的袖管下,是依舊有力的決心;殘缺的肢體裡,是從未熄滅的鬥志。謝渺心裡的酸楚漸漸化作暖流,她鄭重說道:“同志們,戰場上當英雄,是為守護戰友們的健康,同樣是為國家做貢獻。你們不是累贅,你們是藥廠的核心力量,是我最信任的戰友!”
“保證完成任務!”角落裡響起整齊而響亮的回應,聲音裡滿是力量,蓋過了藥廠的水流聲與風聲,在荒涼的戈壁灘上久久迴盪。
謝渺轉身讓人推來早已準備好的矮腳炒藥鍋、改造過的石碾子和晾曬架,然後拿起一把甘草走到王建國身邊,手把手教他如何翻炒、如何判斷火候。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身影拉得很長,簡陋的藥廠中,這群殘缺卻堅毅的身影,成了戈壁上最動人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