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珈在瑤華殿坐了一個多時辰，一直拉著楚曜靈叨叨個不停。
不是罵王庭裡那些不當人的兄弟姐妹，就是罵如今蒼遺新的可汗赫連絕。
要麼就是說蒼遺這段時間的事，說她那個剛登基的哥哥，說她時不時跑去牧羊的事。
楚曜靈聽著，偶爾問兩句，大多數時候不吭聲。
她不是不想說，是沒甚麼可說的。
她在盛京的日子，每一天都差不多。去內閣上課，回瑤華殿寫字，偶爾去給楚帝請安，沒甚麼值得講的。
赫連珈走的時候，把那袋奶糕留在了桌上：“你留著吃。吃完了我再讓人給你帶。”
楚曜靈點點頭：“好。”
赫連珈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太儀你在盛京，有沒有人欺負你？”
楚曜靈愣了一下：“你怎麼又問這個？”
“我就是想知道。”
赫連珈有些固執道。
“沒有。”楚曜靈說：“沒有人欺負我。就算有，我也能對付。”
赫連珈點了點頭，邁出門檻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兩個侍女小跑著跟在後面，裙襬掃過地上的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楚曜靈站在門口，看著那道痕跡被新雪慢慢蓋住。
阿鸞從旁邊探過頭來，小聲說：“殿下，赫連公主好像挺捨不得您的。”
“她不是捨不得本宮。”
楚曜靈轉身回了屋：“她是不想待在盛京。”
阿鸞沒聽懂，但她不敢再問了。
下午的時候德公公來了，他站在瑤華殿門口，笑眯眯地說：“公主殿下，陛下請您去御書房一趟。”
楚曜靈換了身衣裳，跟著德公公去了。
御書房裡，楚帝正坐在案前批摺子。
看見楚曜靈進來他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臉上掛著那個慣常的慈愛笑容。
“來了？坐。”
楚曜靈行了個禮，在椅子上坐下。
楚帝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昨天在殿上，你說得很好。朕很欣慰。”
“多謝父皇誇獎。”楚曜靈低下頭，聲音乖巧：
“兒臣只是說了實話。”
“實話有時候最傷人。”
楚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你昨天說的那些話，不傷人。反而讓蒼遺的人沒法接。這一點，做得很好。”
楚曜靈抬起頭看著楚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兒臣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不能讓他們欺負到頭上。”
楚帝點了點頭：“燕小將軍和你關係不錯？”
昨天燕拭光氣得要衝上去打人，楚帝又不是沒看見。
“是。”楚曜靈說：“燕將軍年輕氣盛，怕他衝動壞事。兒臣就攔了他一下。”
楚帝放下茶杯：“他要是打了蒼遺使臣，朕還得替他擦屁股。”
楚曜靈笑了一下，沒接話。
楚帝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問：“你今天見了蒼遺的那個公主？”
楚曜靈的心跳漏了一拍，楚帝怎麼知道的？
她見了赫連珈這事，沒瞞著誰，但也沒到處說。
楚帝這麼快就知道了，說明他一直在盯著她，盯著瑤華殿的一舉一動。
她面上不露分毫，點了點頭說：“見了。她在蒼遺的時候幫過兒臣，兒臣於情於理都應該招待她。”
“幫過你甚麼？”
“給兒臣帶過吃的，在兒臣被罰的時候說過好話。都是小事。”
楚帝沉默了片刻：“那個公主，你覺得她怎麼樣？”
楚曜靈想了想，說：“她跟赫連絕不一樣。她哥赫連絕是個厲害角色，她不厲害。她就是個普通的姑娘，被人推著走。”
“推著走？”楚帝挑了挑眉。
“就是說她自己沒甚麼主意，別人讓她做甚麼她就做甚麼。”
楚曜靈說：“兒臣在蒼遺的時候觀察過她，她不是那種有野心的人。她就是想好好活著。”
楚帝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赫連珈的事。
他拿起硃筆，批了兩本摺子，放下筆，看著楚曜靈。
“唐寒江那邊，學得怎麼樣了？”
“唐大人說兒臣進步很快。”楚曜靈說：“昨天還誇了兒臣一句，說兒臣寫的批閱意見比上個月強多了。”
“強多了是甚麼意思？以前很差？”
楚曜靈笑了笑：“以前也還行。就是不夠好。”
楚帝哼了一聲：“唐寒江這個人，嘴刁。他能說你進步很快，說明你確實不錯。”
楚曜靈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
她不知道楚帝是真的在誇她，還是在試探她。但她不在意。
不管是誇還是試探，她都接著。
又說了幾句話，楚曜靈起身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楚帝忽然叫住她：“太儀。”
“兒臣在。”
“蒼遺那個公主，你跟她走動可以。但記住，你是大楚的公主，她是蒼遺的公主。有些事，分寸要把握好。”
楚曜靈轉過身，看著楚帝那張笑盈盈的臉，心裡明白他的意思。
他怕她和赫連珈走得太近，怕她被赫連珈利用，更怕她透過赫連珈和蒼遺的人搭上線，做出甚麼他控制不了的事。
“兒臣明白。兒臣有分寸。”
楚帝點了點頭，擺了擺手。
楚曜靈退出御書房，走在迴廊上，腳步不快不慢。
阿鸞跟在後面，看著她繃得緊緊的後背，大氣都不敢出。
回到瑤華殿後楚曜靈關上門，一個人坐在窗前。
她拿起赫連珈留下的那塊奶糕，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這個奶糕很硬，嚼起來費勁，但味道還是那個味道，甜絲絲的，帶著一股奶腥味。
赫連珈想回蒼遺，她不想留在盛京。
楚曜靈理解她，她們都是被命運推著走的人，身不由己。
楚曜靈把剩下的奶糕放回布袋裡，繫好口子，放進抽屜，畢竟她還有事要做。
德妃私下見了蒼遺的人，這事不能當沒發生。
她得查清楚德妃見了誰，說了甚麼，想幹甚麼。
她不是全然為了對付德妃，是為了自保。
在這個皇宮裡，你不害人，別人也會來害你。
“阿鸞。”
“殿下？”
“去請燕拭光，讓他明天進宮一趟。”
“是。”
玉英正在低頭整理著赫連珈帶給楚曜靈的禮物，收拾那個小包裹時，裡面噹啷一聲掉出來一個小盒子。
玉英“咦”了一聲，蹲下身把小盒子撿起來，看了兩眼遞給了楚曜靈：“殿下，這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