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陽的毒解了,但人沒醒。
趙皇后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楚帝去了兩次,每次待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走了,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太醫們說公主的毒雖然解了,但身體受損嚴重,需要長期調養,能不能醒過來,要看天意。
楚曜靈沒有再去,她讓人送了些補品過去,趙皇后收了,回了一句“多謝太儀公主”,客客氣氣的,像在應付一個不相干的人。
燕拭光在第五天傍晚進了宮。
他帶了一個訊息:王德茂跑了。
“跑了?”楚曜靈正在喝茶,茶杯停在半空中。
“今天早上發現的。”燕拭光壓低聲音:“內務府的人說他昨天夜裡就不見了,家裡也搜過了,人去樓空。和他一起失蹤的,還有內務府最近三年的銀庫鑰匙。”
楚曜靈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臉上看不出喜怒。
王德茂跑了,和趙崇遠一樣,跑得乾乾淨淨。
這說明有人在給他們通風報信,而且這個人能接觸到內務府的核心事務。
“盯著他的那些人呢?”楚曜靈問。
“臣派了四個人盯著王德茂的府邸,昨晚都被人打暈了,今早才醒過來。”
燕拭光的臉色很難看:“對方身手很好,不是普通人。”
能把堂堂燕家軍親衛給打暈,到底甚麼人才能做到?
所以燕拭光一整天都非常火大。
楚曜靈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王德茂一跑,內務府的線索就斷了。
賬冊還在,但賬冊上沒有名字,只有數字和日期。
沒有王德茂的證詞,光靠賬冊,扳不倒任何人。
“盛京來客呢?有訊息嗎?”
“沒有。”
燕拭光搖了搖頭,嘆口氣。
這幾日他忙得連珍珠粉都沒時間擦,燕拭光摸了摸自己的臉蛋,總覺得糙了不少,心酸道:
“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臣查了盛京所有的客棧,酒樓,車馬行,沒人見過。”
楚曜靈睜開眼睛,看著燕拭光,忽然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燕拭光,你覺得國師這個人怎麼樣?”
燕拭光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為甚麼突然問這個。
他想了想,說:“國師在宮裡住了十幾年,陛下很信任他。臣跟他接觸不多,只覺得這個人說話雲裡霧裡的,讓人摸不透。”
而且,其實燕拭光非常討厭章決,他覺得這人邪門得很,跟個鬼一樣。
“他解了瑞陽的毒。”
楚曜靈的聲音很輕,很是疑惑:“太醫院的人都束手無策,他解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燕拭光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明白楚曜靈的意思,章決可能和蒼遺有關係。
“殿下,您懷疑國師是內鬼?”
“本宮沒有證據。”
楚曜靈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但本宮知道一件事:父皇信任章決,超過信任任何人。如果章決有問題,那父皇身邊就埋了一顆雷。”
當然,楚帝會不會死和楚曜靈沒關係,大楚風雨飄搖也和她沒關係。
甚至楚曜靈樂見其成,但一定不能是現在。
“殿下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
楚曜靈轉過身,嘴角彎了一下:“查。悄悄地查。
查章決的底細,查他是甚麼時候來的盛京,查他和甚麼人有過往來。能查多少查多少。”
燕拭光點了點頭,又問:“殿下,內務府那邊還查不查?”
“當然要查。”
楚曜靈的語氣不容置疑:“王德茂跑了,但內務府還在。趙崇遠跑了,王德茂也跑了,總要有新人頂上。新來的人,不一定乾淨。你盯著內務府的一舉一動,任何人事變動,都要告訴本宮。”
“臣明白。”
燕拭光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
“殿下,這是臣從城南一個老大夫那裡求來的藥。說是能止痛的。殿下不是說……每隔一段時間會發作嗎?臣想著,也許用得上。”
楚曜靈看著那個油紙包,沉默了很久,她沒有開啟,也沒有拒絕。
因為這個根本沒用。
“放下吧。”楚曜靈說。
燕拭光把油紙包往前推了推,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楚曜靈在身後說了一句。
“燕拭光,你這個人,真的很煩。”
燕拭光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沒有回頭,反而是大步流星地走了,看起來還有些樂顛顛,看得琅華莫名其妙。
阿鸞從外間探進頭來,看著桌上的油紙包,小聲說:“殿下,將軍送的是甚麼呀?”
“藥。”
楚曜靈拿起油紙包,開啟看了一眼。裡面是幾顆黑色的藥丸,聞起來有一股苦味。
她把油紙包重新包好,放進抽屜裡。
“殿下要吃嗎?”
“不吃。”楚曜靈關上抽屜:“不知道是甚麼東西做的,萬一有毒呢?”
阿鸞“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楚曜靈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一點一點暗下去。
暮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腦子裡在盤算下一步。
瑞陽的毒解了,但人沒醒。
趙皇后守在宮裡,也顧不上後宮的事。
德妃這幾天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表面上看一切風平浪靜。
但楚曜靈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比任何時候都洶湧。
蒼遺的內鬼,昌北的內鬼,盛京來客,王德茂,趙崇遠,這些人像一張網,把她罩在裡面。
她要破網而出,就必須找到那個織網的人。
楚曜靈站起身來走到桌前,拿起那把短刀,抽出刀刃。
刀刃映著她的臉,冷白的,沒有表情。
“琅華。”楚曜靈叫了一聲。
琅華從外間跑進來:“殿下?”
“明天你想辦法聯絡一下唐大人,告訴他,讓他去查一個人。”
一聽又有人要查,琅華眼睛一亮,八卦道:“誰?”
“章決。查他的底細,查他入宮之前的所有經歷。越詳細越好。”
琅華點了點頭,把名字記在心裡。
章決這個人實在太可議了,甚至楚曜靈都想不出他為甚麼這麼受楚帝信任。
畢竟他在楚曜靈看來,完全就是平平無奇的一個人。
但楚帝對他的信任程度,都有些詭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