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拭光回到營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莊亦山正撒完尿回來,剛提起褲子,兩道黑影就直衝衝地朝著他砸了過來。
“關起來。”
燕拭光把孫老闆和那高個子扔到莊亦山腳下,頭也不回道。
他沒回自己的帳子,直接去了楚曜靈那裡。
“殿下。”
燕拭光掀簾進去,把懷裡的鐵盒子放在桌上:“看看這個。”
楚曜靈放下手裡的地圖,拿起那幾封信,一封一封地看。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像是在看甚麼有趣的話本子。
“內務府?”她把信放下,輕笑一聲:“我知道了。”
楚曜靈甚麼也沒說,拿起那封寫著“務必將之截殺於途中”的信,湊到油燈上,看著它一點一點燒成灰燼。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滅不定,隨後她輕輕吹滅了最後一點閃爍的星火。
“殿下,你不生氣嗎?”
燕拭光忍不住道。
他剛才看到的時候,都恨不得立馬衝回宮裡,把那暗處裡的狗賊拎出來大卸八塊。
“生氣?”
楚曜靈歪了歪頭,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為甚麼要生氣?這不是早就料到的事嗎?他們不動手,我才覺得奇怪呢。”
燕拭光撓撓頭:“那接下來怎麼辦?”
說完後,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楚曜靈的側臉,心裡忽然有些甜滋滋。
現在,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耶,居然有人想殺他們兩個…
想到這兒,燕拭光心裡莫名有些美得冒泡。
“怎麼辦?”
楚曜靈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當然是剿匪呀,我們是來剿匪的,又不是來查案的。內鬼的事,等打完仗再說。”
“可是,”燕拭光想說,內鬼就在暗處盯著他們,不先揪出來,打仗的時候隨時可能出問題。
“沒有可是。”
楚曜靈轉過身,仍舊笑眯眯的:“燕拭光,你聽好了。內鬼的事,你知道我知道就夠了。等我們把蒼梧山上的匪寇收拾乾淨,有的是時間慢慢查。”
“那這些信……”
“燒了不就是了?”
楚曜靈說得輕描淡寫:“留一封信做證據就夠了,其他的都燒掉。”
燕拭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臣明白了。”
燕拭光收起剩下的信,只留了最關鍵的幾封貼身藏好,其餘的丟進火盆裡燒了。
楚曜靈重新坐回案前,攤開地圖,手指在蒼梧山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蒼梧山,山勢陡峭,只有一條路上山。匪寇據險而守,強攻的話,損失會很大。”
“臣想過了。”
燕拭光湊過來,指著地圖上的後山位置:“這裡有一條小路,只有當地獵戶才知道。臣可以讓莊亦山帶一隊人從小路摸上去,從背後偷襲。
正面再派人大張旗鼓地進攻,吸引匪寇的注意力。兩面夾擊,勝算很大。”
“小路?”楚曜靈挑了挑眉:“你確定這條路能走?”
“臣找當地的獵戶問過了。路不好走,但能走。只是……”
燕拭光猶豫了一下,“需要有人帶路。”
“那個獵戶呢?”
“他說他願意帶路,但有個條件。”
“甚麼條件?”
“他女兒被匪寇擄上山了,他要我們救他女兒出來。”
楚曜靈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答應他。救人本來就是剿匪的一部分。”
燕拭光應了一聲,轉身要去安排,又被楚曜靈叫住了。
“燕拭光。”
“臣在。”
“明天本宮去後山。”
燕拭光猛地轉過身,想也不想就斷然拒絕:“不行!”
楚曜靈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後山那條路,你沒走過,那個獵戶你也不瞭解。萬一是個陷阱呢?我跟你一起去,有個照應。”
“太危險了!”
燕拭光急了:“殿下你是監軍,不是衝鋒陷陣計程車兵。萬一出了甚麼事,臣擔待不起。”
“擔待不起就不擔待,還有,你憑甚麼覺得本宮一定會出事?”
楚曜靈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燕拭光,本宮不是你見過的那些嬌滴滴的公主。本宮在蒼遺待了十年,甚麼樣的險境沒遇到過?一條山路而已,你看不起誰?”
燕拭光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好吧。”燕拭光有些不情不願地妥協:“但殿下必須答應臣,一旦情況不對,立刻撤退,不能逞強。”
“行。”楚曜靈倒是答應得乾脆利落。
燕拭光走出帳子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晨風吹在臉上,涼颼颼的,他的腦子卻亂成一團。
接下來的兩天,燕拭光忙著部署剿匪的事宜。
正面進攻的任務交給了副將趙虎,一個在邊關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將,穩重可靠。
莊亦山則帶五十名精銳走小路偷襲,由那個獵戶帶路。
楚曜靈堅持跟莊亦山一路,燕拭光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他自己則坐鎮中軍,指揮全域性。
出發前的那個晚上,楚曜靈把燕拭光叫到帳中。
帳子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從帳頂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半明半暗。楚曜靈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紙,正藉著燭火的光亮低頭寫甚麼。
“殿下找臣有事?”燕拭光站在帳門口,沒有進去。
“進來,把簾子放下。”楚曜靈頭也沒抬。
楚曜靈把那張紙推到他面前,上面寫著幾行字,字跡娟秀,內容卻讓人心驚。
“這是……”
“如果本宮在昌北出了意外,把這封信交給唐大人。”
楚曜靈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殿下,您不會出事的。”
燕拭光把信推回去,皺著眉頭反駁。
“本宮說的是如果。”
楚曜靈把信摺好後塞進一個信封裡,用火漆封好,推到燕拭光面前:“拿著。用得上最好,用不上就當本宮多慮了。”
燕拭光看著那個信封,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收進了懷裡。
“你知道為甚麼父皇會同意,本宮一個公主來當監軍嗎?”
燕拭光愣了一下,搖搖頭。
“因為瑞陽。”
楚曜靈的聲音裡帶著嘲諷:“瑞陽在宮裡鬧那麼厲害,本宮卻沒有跟她鬥,所以父皇很不滿意。”
“所以這次讓本宮來昌北,名義上是監軍,實際上呢?”
楚曜靈笑了一下:“如果本宮在昌北出了甚麼事,正好可以藉機清洗一批人。”
如果沒出事,那也不錯,至少昌北的匪患解決了。怎麼算,他都不虧。”
“所以啊,”
楚曜靈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她俏皮地一如燕拭光十年後初見她時:“本宮得好好活著,不能讓他們如願。”
她走到帳門口,回頭看了燕拭光一眼:“明天出發的時候,別跟任何人提起本宮的去向。就說本宮身體不適,在營地休息。”
“臣明白。”
楚曜靈點了點頭,掀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