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沈延昭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和同僚處理之前堆積的案子。
傳旨的太監尖著嗓子唸完聖旨,沈延昭恭恭敬敬跪地接旨,同時心中也疑惑。
公主遊行中毒,林貴妃禁足。
這種事本應歸皇后管,怎麼陛下還非要大費周章地讓大理寺來處理後宮的事兒?
“沈大人,”
直到傳旨太監臨走前壓低聲音道:“陛下說了,此案要嚴查,務必給天下一個交代。”
給天下一個交代?
想到之前太儀公主回到盛京之後的風風雨雨,沈延昭心中瞭然。
沈延昭拱手道:“請公公轉稟陛下,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聖恩。”
送走傳旨太監後,沈延昭回到書房,將聖旨放在案上,嘆口氣搖搖頭。
他今年三十有五,是大理寺最年輕的卿正,辦案如神,鐵面無私。
正因如此,楚帝才會將此案交到他手中。
可沈延昭隱隱覺得,這個案子恐怕沒那麼簡單。
“大人,”他的心腹軍師周文從屏風後轉出來,低聲道:“這案子……怕是不好查。”
沈延昭看了他一眼:“怎麼說?”
周文捋了捋鬍鬚,斟酌道:“大人您是沒聽見宮裡頭的風聲?”
風聲?沈延昭除了辦案以外,向來兩耳不聞窗外事,自然也不知曉如今後宮的局勢如何。
想到這兒,他搖搖頭:“甚麼風聲?”
周文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隨後道:“陛下向來寵愛德妃,之前若不是百官多加勸阻,恐怕陛下早就將德妃娘娘抬為了皇貴妃。
而如今趙皇后又與林貴妃勢同水火,咱們陛下也最重聲譽,所以這案子,恐怕不好查啊。”
若查出來幕後之人是趙皇后,這怎麼交代?
可若不查出來,陛下一向最重視自己的聲譽,他們大理寺又如何向陛下交代?
想到這兒,周文只覺得頭疼。
這案子查深了,會得罪人;查淺了,沒法向陛下交代。
沈延昭沉默片刻,淡淡道:“該查的還是要查。你去把今日當值的侍衛名錄調來,還有接觸過這衣裳的人列個名單出來,一樣都不能少。”
周文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沈延昭坐在書房中,看著案上的聖旨出神。
他總覺得,這案子處處都透露著詭異。
次日一早,沈延昭便帶著人進了宮。
他先是去了太醫院,找到張太醫詳細詢問了楚曜靈的中毒情況。
張太醫將昨日的診斷結果又複述了一遍,確認是照漢陽無疑。
“劑量確實不大?”沈延昭追問。
張太醫點頭:“老臣行醫三十年,雖在用毒方面不算專精,但恰恰對照漢陽頗有了解。公主所中之毒,劑量控制得極為精準,恰好能讓人當場昏迷,卻又不至於危及性命。”
沈延昭眉心微動:“這倒是稀奇。下毒之人,為何要控制劑量?”
張太醫一愣,隨即搖頭道:“這……老臣不敢妄言。”
沈延昭沒有再追問,又問了幾個問題後便告辭離去。
從太醫院出來後,沈延昭又去了莊嬪的昭華宮。
莊嬪生得容貌清秀,宛如出水芙蓉,見到沈延昭,她像只受驚兔子似的嚇了一大跳。
“莊嬪娘娘,”沈延昭行禮後開門見山:“臣奉旨查辦公主中毒一案,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娘娘。””
莊嬪坐在椅上,面上帶著焦慮和憂心:“沈大人請說。”
“平時裡,請問娘娘是否有與林貴妃有衝突?”
莊嬪沉默了一瞬,緩緩道:“和旁人,本宮從不起衝突,但若說林貴妃,她恐怕與誰都有衝突。”
沈延昭追問:“那娘娘,可知您宮中的彩月,死前可有異常?”
好好的一個宮女,前腳衝撞了林貴妃,後腳就投井死了,怎麼看都不正常。
莊嬪點了點頭,一一道來。她說得條理清晰,細節分明,不像是臨時編造的。
沈延昭聽完,又問:“娘娘覺得彩月是個甚麼樣的人?”
提起彩月,莊嬪臉上難掩難過:“彩月雖在本宮的宮中只為二等宮女,可她向來機靈古怪,且她雖然大大咧咧,可又非常心細。本宮不認為,她會真的衝撞了林貴妃。”
她說到這裡,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沈延昭察言觀色,沒有再追問下去,只道:“臣明白了。多謝娘娘。”
離開昭華宮後,沈延昭又去了幾個地方,詢問了多名目擊者,將所有供詞一一記錄在案。
等到日落時分,他回到大理寺,將收集到的線索攤在案上,逐條梳理。
周文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道:“大人,這些供詞雖然都指向林貴妃,但全都是間接證據,沒有一條是實打實的鐵證啊。”
沈延昭靠在椅背上,閉目沉思。
確實,所有的證據都只是“指向”林貴妃,卻沒有一條能直接證明她就是下毒之人。
其他的人證物證,更是零零散散,拼不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這案子,看似證據確鑿,實則漏洞百出。
“大人,”周文忽然壓低聲音道:“您說,會不會是有人藉機……”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沈延昭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林貴妃的人要下毒這件事,將計就計,自己給自己下了毒,然後嫁禍給林貴妃?”
周文連忙擺手:“大人,我只是隨口一說,沒有證據的事可不能亂講。”
沈延昭沒有再說話,目光沉沉地看著案上的卷宗。
這個推測,他不是沒有想過。
可問題是,公主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哪裡來的這般心機手段?
更何況,對自己下毒,稍有不慎就會丟了性命,哪個正常人會做這種事?
可若不是這樣,又該如何解釋這案子中種種不合常理之處?
沈延昭揉了揉眉心,將心中的疑慮暫時壓下,提筆開始寫調查奏報。
他如實記錄了所有的調查結果,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隱瞞。
至於結論,他寫的是“證據不足,尚需進一步查證”。
這份奏報遞上去後,楚帝看後果不其然龍顏大怒。
“證據不足?”
楚帝將奏報摔在御案上,目光死死盯著沈延昭:“朕的公主在百姓面前中了毒,你告訴朕證據不足?你讓朕怎麼給天下一個交代?”
沈延昭跪在殿中,不卑不亢:“陛下息怒。臣已經盡力調查,但確實沒有找到直接證據。
臣懇請陛下再多給些時日,容臣繼續追查。”
想到如今民間對自己的評價,楚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沉聲道:“朕給你十日時間,十日內必須查個水落石出!”
“臣遵旨。”
沈延昭退出御書房,站在廊下長出了一口氣。
只覺得自己的九族都在閻羅殿閃爍個不停。
十日。
十日之內要查清此案,談何容易?
沈延昭抬頭看向遠處的宮牆,夕陽的餘暉將琉璃瓦染成了暗紅色,宛如一張吃人的深淵巨口。
也就在這時,沈延昭忽然想起了一個人——唐寒江。
唐學士向來最得楚地器重,或許去問問他,自己就知道,這案子到底應該怎麼查,往哪個方向查了。
畢竟這案子,查不查都得罪人。
想到這兒,沈延昭搖搖頭。
次日,沈延昭便去拜訪了唐寒江。
果然不出意外,第一次就直接吃了閉門羹。
他早就曉得陛下身前的這位大紅人是個孤臣,純臣,想要見他並不容易。
但一想到自己的九族和烏紗帽,沈延昭深吸一口氣,看著管家道:“麻煩您再通報一聲?下官真的有急事需要找唐大人。”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沈延昭,就在沈延昭都以為他又要拒絕自己時,管家竟破天荒開口答應了。
“沈大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沈延昭來時,唐寒江正坐在書房裡寫字。
沈延昭開門見山道:“唐大人,下官奉旨查辦太儀公主中毒一案,特來請教。”
唐寒江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沉默了片刻才道:“沈大人想問甚麼?”
沈延昭直接開門見山道:“唐大人覺得,誰會害公主?”
唐寒江搖頭道:“這我如何能知?公主素來與人為善,從不與人結仇,且又才返楚不久,本官想不出誰會害她。”
沈延昭盯著唐寒江的眼睛:“那大人,這案子,是能查還是不能查?”
其實除了沈延昭以外,是萬萬沒有人敢這麼同唐寒江說話的。
誰都知道內閣的唐大人脾氣不好,嘴也利索。
但沈延昭敢,畢竟九族在頭上頂著,他不敢也得敢。
唐寒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沈大人,你是大理寺任職還是本官在大理寺任職啊?既然陛下要你查,你查就是了。”
得到答覆,沈延昭長舒一口氣,點點頭道:“唐大人說得是。打擾了。”
接下來的幾日,沈延昭幾乎跑遍了京城和後宮的每一個角落,詢問了數名證人,卻始終沒有找到證據。
至於林貴妃那邊,更是咬死了不認。她的心腹宮女被大理寺提審了三次,每次的口供都一模一樣。
問就是貴妃娘娘與此事無關,是有人陷害。
十日的期限一天天過去,沈延昭的眉頭也越皺越緊。
第八日的時候,他終於不得不承認。
這個案子,恐怕真的查不出真兇了。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所有的證據都不足以定罪。林貴妃雖然有動機,但沒有實證,誰也不能拿她怎麼樣。
沈延昭坐在書房裡,頭疼滴揉揉眉心。
天亮的時候,他終於提筆寫下了最終的調查報告。
報告很長,但結論只有一句話:“臣查辦多日,未能查明真兇,伏請陛下治罪。”
這份報告遞上去後,楚帝的怒火可想而知。
“廢物!”楚帝將報告摔在地上,“朕養你們這些人有甚麼用!”
林貴妃的黨羽趁機上奏,稱此案疑點重重,分明是有人陷害貴妃,懇請陛下還貴妃一個清白。
莊嬪那邊也不甘示弱,哭訴林貴妃權勢滔天,連大理寺都不敢查她,求陛下為她做主。
今日林貴妃幹殺她的宮人,明日死的是不是就是她了?
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楚帝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
最終,楚帝按下怒火無奈但:“林貴妃雖無實證證明其下毒,但她掌管六宮不力難辭其咎。即日起,降為林妃,禁足三月。六宮事務仍由德妃代管。”
雖然先前楚帝已經下過了旨意,但今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面,他必須找個人出來背鍋,為這事負責。
這個處置,不輕不重。
說重吧,林貴妃只是降了一級,禁足三月,三個月後又是一條好漢。
說輕吧,她畢竟是從貴妃降為了妃,面子上到底不好看。
莊嬪對這個結果自然不滿,但她再鬧下去,生怕會惹惱了楚帝。
楚曜靈得知這個訊息後,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殿下,就只是降為妃?”琅華憤憤不平:“就只是降了一級?”
“夠了。”楚曜靈咯咯嬌笑道:“能有這個結果,已經很好了。林貴妃在後宮經營了十幾年,根基深厚,想一棍子打死她,沒那麼容易。”
她頓了頓,又道:“不過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
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楚曜靈的目光穿過重重宮牆,落在遠處深宮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林貴妃,不,現在應該叫林妃了。
她欠阿孃的債,自己會一筆一筆,慢慢討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