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行的隊伍圍繞著盛京的大街緩緩而行,旌旗蔽日,鼓樂喧天。
茶樓酒肆的視窗探出無數腦袋,空氣中也瀰漫著炸糕和糖炒栗子的香氣。
一直走到魁星樓樓下,長長的隊伍才終於停下。
鼓聲依舊作響,百姓們的目光紛紛落在那頂圍擋得嚴嚴實實的轎輦上。
燕拭光從馬上躍下,身姿矯健輕盈。他腰間佩劍,革帶束腰,襯得整個人長身玉立。
往日裡在邊關風沙中摸爬滾打的少年將軍,如今收拾得體面光鮮,連發絲都一絲不苟地束在金冠之中。
他信步走到轎輦旁,方才策馬揚鞭的恣意模樣這會兒收斂了起來。
他微微躬著身子,朗聲道:“殿下,到了。”說著將一隻手遞到轎輦旁,掌心朝上,眼睛低低盯著地面。
若是燕大將軍看到他這幅模樣,定要吃驚。
燕拭光這樣的混小子,竟也有這麼妥帖乖巧的一天。
畢竟曾經在邊關時有小姑娘喜歡他,羞答答寫了書信遞給他,這混小子看了一眼便搖頭晃腦道:“你這字兒怎麼比我還像狗爬?”
氣得那小姑娘漲紅了臉,哭著跑走了。
轎輦內,楚曜靈看了一眼紗帳外朦朧高大的身影,飽滿的紅唇揚起一個漂亮的弧度,聲音空靈清脆:“多謝燕小將軍。”
聽見楚曜靈的聲音,燕拭光不自覺地露出一個笑容。
身側的莊亦山看著自家小將軍,一見到太儀公主就露出不值錢笑的樣子,無奈搖搖頭。
燕拭光正要說不必客氣,下一秒,一隻柔軟帶著香味的柔荑便落到了他掌心裡。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楚曜靈的手掌甚至還輕輕握了握。
燕拭光的內心頓時掀起驚天駭浪,面上卻面不改色地抬起頭。
耳邊,輕飄飄落下一句含笑的聲音:“燕小將軍日日擦香抹粉的,身上的香味兒十里外都能聞到。”
等楚曜靈下了轎輦,他才收回那隻手,不動聲色地將掌心輕輕攥了一下。
隨即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一臉傻氣地笑道:“殿下不是說,哪怕是男子也該好好收拾收拾自己?”
所以燕拭光這麼一收拾便是十年,身上日日都帶著珍珠粉和香膏。
“噗……”
楚曜靈笑著搖頭,回頭看了他一眼。其實她也沒想到,燕拭光真能把她的話聽進去,日日這麼拾掇自己。
跟個傻狗一樣,傻得可愛。
烈日下,楚曜靈的臉漂亮空靈,宛如神女降世。
她身上穿著林貴妃送的那身緋紅色的廣袖海棠紋衣裙,衣裳上的金線閃閃發光,所到之處都帶著一股淡淡的海棠香。
燕拭光跟在她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她海棠色的裙襬上。
原本他覺得全天下的女子裡,最好看的姑娘是他老孃。
可自從見到了太儀公主,他便覺得他老孃排第二了。
今日,楚曜靈便要同楚帝一起登上魁星樓,讓盛京百姓都親眼看看,這位為了楚國出生入死十年的公主是何等模樣。
楚曜靈在琅華玉英的扶助下,沿著環形樓梯往上走。
等一直走到魁星樓最高處,她抬眸望去,就見逆光處,楚帝正滿意地回望著她。
“太儀,快過來。”楚帝對著她招招手。
他身側的趙皇后還沉浸在楚曜靈是兇星的情緒裡,一看見她,那張一貫帶著笑意的臉上,笑容便勉強許多。
“父皇,母后。”楚曜靈一臉天真和興奮,快步走過去,身上的珠玉叮噹作響。
“來,看看。”楚帝牽過楚曜靈的手,把她拉到圍欄旁往下看。
長街上人頭攢動,百姓們都仰起頭看著這位美貌無雙的太儀公主。
下一秒,站在人群最前方的燕拭光眼神極好,得到楚帝頷首後,朗聲高喊:“太儀公主智勇雙全,心繫蒼生。祝公主長樂未央,洪福齊天!”
同一時刻,皇家禁衛軍和百官也跟著齊聲高呼。
百姓們見狀也都跟著發自內心地喊了起來,一時間,振聾發聵的的人聲傳遍大街小巷,如長虹貫日直上青雲。
楚曜靈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心臟怦怦狂跳。
她扭頭,雙眼亮晶晶地看向楚帝,聲音因興奮帶著一絲顫抖:“兒臣,多謝父皇。兒臣也願父皇,千秋萬代,長樂未央。”
楚帝以為楚曜靈是緊張,難得有耐心地展現慈父模樣,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拍著她的手道:“怎麼,緊張了?莫要害怕,這天下,是朕的天下,你是朕的公主,自然配得上這些。”
朕的天下?公主?
楚曜靈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句話,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
她垂眸藏住野心,看起來乖巧又溫順:“是。”
她望著腳下萬民朝拜的盛景,望著人群中那個昂首挺立的身影,心中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
這天下,憑甚麼只能是“父皇的”?
她為楚國在蒼遺熬了十年,今日的歡呼是她用命換來的。
她想要的,可不是這勞什子公主的名頭。
一旁的趙皇后聽見楚帝這麼說,臉上的笑容差點繃不住。
今日這一切,分明應該是她的瑞陽公主享受的,如今卻讓太儀得了這等臉面。
想到這兒,趙皇后不禁開始埋怨起了蒼遺那邊,竟把楚曜靈替瑞陽為質之事給捅出來,害得她的瑞陽在天下人面前鬧了個沒臉。
天上高懸的烈日逐漸變得灼眼,楚曜靈身上的海棠香越來越濃郁,可她那張用妝粉細緻打扮過的面容上,也出了一層細細的薄汗。
她原本清晰的視線忽地開始模糊,一股眩暈之感猛地襲來,讓她的身子都踉蹌了一下。
“殿下?”琅華最先意識到不對,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
“父皇……”
楚曜靈剛開了口,便覺一陣天旋地轉,身子軟綿綿地往後倒去,口中哇地吐出一口血來,殷紅的血珠濺在海棠紋衣襟上,觸目驚心。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所有人一跳。趙皇后一驚,連忙失聲高喊:“太醫!快去傳太醫!”
魁星樓頂瞬間亂作了一團。
琅華死死抱住楚曜靈下滑的身子,玉英也嚇了一大跳,倉促之下就差點伸出手去點楚曜靈身上的穴位。
卻在接觸到琅華的視線後一頓,緩緩收回了手。
是,唐大人說過,除了太儀公主以外,萬萬不可讓任何人知曉她是會醫術的。
玉英只能心急如焚地按捺了下來,焦急地跟著宮人去催促太醫。
長街下的百姓們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喜氣洋洋地往西面走去,準備吃皇家準備的宴席。
站在魁星樓下的燕拭光看著倉促轉身的楚帝,忽覺不對,他瞧見樓上人影慌亂地湧動,瞳孔驟然緊縮。
他忙和身側的莊亦山交代了一聲:“看著點兒,別出了岔子。”
話音未落,人就已經像陣風似的刮上了魁星樓,步伐又快又急,踩得樓梯咚咚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