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臣每每想到殿下還在他鄉受苦,便時常食不下咽,難以入眠。”
唐寒江靜靜看著楚曜靈,瞧見她那張與月娘有八分像的臉,心臟處就隱隱作痛。
楚曜靈搖搖頭,寬慰道:“大人無須自責,這些年若無您的暗中相助,曜靈也不可能從蒼遺安然而退。”
之前被赫連岷餵了藥的那個探子,便是唐寒江派來的人。
他本想給楚曜靈服下假死藥,趁她下葬後再將她偷出去,卻因另一位同夥的出賣,還沒接近楚曜靈便生生沒了命。
楚曜靈嘆口氣,清澈的眼珠浮上一層朦朧水霧:“只是惋惜,我沒把琅華和玉英帶回來…”
楚曜靈到了蒼遺後,從楚國帶來的宮人沒多久就全死了個精光。
她到蒼遺的第四年,唐寒江聯絡上了她。
那時唐寒江分明還在江南任職,權利比不得如今這般。
卻不知用了甚麼方法暗中排程,派了兩個心腹暗衛去保護她,可惜也因為護著楚曜靈,被赫連岷給拖下去砍了。
提起琅華和玉英,唐寒江溫柔地看著楚曜靈,臉上的表情終於鬆快了一些。
“殿下想見她們,那她們明日便能出現在殿下眼前。”
楚曜靈錯愕地看著唐寒江,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卻見他神色自然不見不似弄虛作假,巨大的驚喜頓時從心中浮現。
“琅華和玉英還活著?!”
唐寒江點點頭:“活著,被救下來了。”
琅華和玉英是楚曜靈十歲時來到她身邊的,卻在她返楚前一年雙雙殞命,這一直都是楚曜靈心中的痛。
如今聽聞她們還活著,心中的創傷也被撫平了許多。
楚曜靈本就不是愛哭的性格,曾經動不動就哭只是為了逢場作戲,如今卻真因為高興紅了眼睛。
“唐學士,謝謝您。”
“殿下無須和臣客氣,月娘在天有靈,想必也希望殿下過得好。”
唐寒江的聲音十分溫和,看向楚曜靈的眼中也帶著慈愛,卻又像透過她在看另一人的影子。
不過,楚曜靈還是把心中多年來的疑惑問了出來:“只是唐學士,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您當年到底是如何把人手悄無聲息送進蒼遺的?”
唐寒江當年被楚帝外放去蘇州歷練時,是頂著翰林院修撰的頭銜去的,又為蘇州府丞。
可哪怕他是作為“天子門生”的府丞,再有實權,再得楚帝青睞,手也是無論如何也伸不到蒼遺去的。
這樣的通天的神通,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唐寒江似是早已知曉楚曜靈會問般,語氣仍舊波瀾不驚又和藹:“待時機到了,殿下自會知曉。您只需知道,臣,定會替月娘照顧好您。殿下想要的一切,最終都會得到。”
提起阿孃,楚曜靈吸了吸鼻子,不滿嘟囔道:“那阿孃肯定也希望唐學士早日成婚生子,如今一把年紀了還孤身一人,真不讓阿孃放心。”
唐寒江沒答話,只是笑了笑,抬頭望著高懸的明月,明明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可他想要的那束月光卻再也無法落到他身上了。
唐寒江嘆口氣,只覺心中一片悲涼。
估摸著離歌快回來了,唐寒江叮囑道:“殿下若以後需要臣做甚麼,可向琅華和玉英說,她們有辦法能聯絡到臣。”
楚曜靈點點頭,看著那抹緋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眼前。
她瞥了一眼端著醒酒湯小心翼翼往這邊走的離歌,頭也沒回從另一邊溜回瑤華殿了。
不多時,就見離歌滿臉驚慌氣喘吁吁地從外面疾步走進來,見楚曜靈好好地坐在那裡才鬆口氣。
“殿下是何時回來的?奴婢找了殿下好大一通。”
楚曜靈心裡裝著事兒,懶得搭理離歌,語氣也不是很好:“你還過問起本宮來了?做事磨磨唧唧的,本宮沒有等你的義務。”
離歌囁嚅了兩下,到底沒說甚麼。
楚曜靈入寢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等到夜深才沉沉睡去。
“好你個膽大包天的賤人,不好好在冷宮裡待著居然還敢跑出來?”
夢中,楚曜靈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狹長的宮道上,林貴妃飛揚跋扈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那時的林貴妃還只是林妃,卻頗受楚帝寵愛。
她循聲望去,就見自己的阿孃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東西,正跪在地上和林貴妃砰砰磕頭。
楚曜靈心立馬揪了起來,她連忙跑過去想把阿孃拉起來,手卻直直地從她身上穿了過去。
“娘娘,求求您大大善心救救奴婢的孩子吧,她如今才四歲,奴婢是實在不能忍心看她活活病死在眼前啊!”
袁氏跪在地上不斷磕頭祈求著,哭著去拽林貴妃的袖子,卻被她身邊的太監一腳踹翻:“賤婢!你先衝撞了娘娘尊駕不說,如今還敢拿髒手碰娘娘,活膩了你?”
林妃今日被趙皇后斥責了一頓,心情本就不好,眼下看著袁氏哭哭啼啼的樣子更火大了。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還不把這賤婢給本宮拉下去?給本宮打她二十棍!”
不要!!不要打我阿孃!
楚曜靈下意識撲了過去,卻再次撲了個空,只能眼睜睜看著她阿孃被摁在凳子上受罰。
只是行刑的宮人到底顧慮著她是公主的生母,還是收了點兒力,可袁氏的身子早就油盡燈枯,等人被拖回冷宮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
她拖著血淋淋的身子爬到床邊,看著已經燒到渾身滾燙的女兒放聲大哭了起來:“靈兒,我的靈兒…怎麼才能救你,阿孃怎麼才能救你!”
袁氏趴在楚曜靈的床邊撕心裂肺痛哭著,也終於把已經昏睡的小曜靈吵醒。
“阿…阿孃……”
小曜靈伸出粗糙龜裂的小手摸著她阿孃的臉,氣若游絲道:“別哭,阿孃…”
迷迷糊糊中,小曜靈似乎聽見冷宮的門被誰開啟,又似乎有人站在了她的床邊對著她們母女道:“到底是…娘娘心善,這藥拿去救你女兒吧。”
來人似乎是說了哪個娘娘,可小曜靈卻沒聽清,昏過去前,只能聽見她阿孃哭哭啼啼地磕頭謝恩。
夢中,苦澀的藥汁被人輕輕灌入她口中。
等第二日醒來時,小曜靈覺得身體輕快了許多,她歡歡喜喜叫著阿孃,等了半天都沒等到阿孃的回應,乾脆掀開灰撲撲的被子下床。
屋子的長廊下,藥罐下的火早已熄滅,罐中的湯藥也已涼透,旁邊躺著死去多時的袁氏。
“阿孃!”
小曜靈尖叫著撲了過去。
楚曜靈猛地從榻上坐起,才發現冷汗已經浸透了中衣,夢中殘餘的悲慟讓她心口處都傳來陣陣刺痛。
這些年,她一直無法忘記阿孃死時的那一幕。
林貴妃的名字也如夢魘一般,日復一日伴隨著她成長,對她的恨意甚至深深扎進了骨血裡,每動一下,身上都疼得慌。
在蒼遺的時候她也想過死,可若她真的死了,阿孃的仇誰來報呢?族人的仇又是誰來報?
這下楚曜靈再也睡不著了,她掀開錦被走下榻,赤足走到窗前,任由夜風帶著涼意湧入,這才稍稍平復了胸口的灼痛。
楚曜靈就那樣站著,直到天色一點點滲出灰白,她才終於有了一絲倦意,重新躺回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