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沉,大夜彌天。
萬蛇窟的巖壁上,灑著大片被樹枝撕成碎片的斑駁月光。
赫連迦面無表情地看著洞中翻滾交纏的巨蛇,隨手拎起身旁被折了腿的兔子扔進萬蛇窟裡。
下一秒,一條巨蛇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將掙扎的兔子吞了進去。
“王兄若能撥亂反正,讓楚曜靈以太儀公主的身份回到楚國,”赫連迦的聲音和洞中蛇鱗摩擦巖壁的聲音交織著:“我會幫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赫連絕負手而立,溫潤如玉的外表下瀰漫著無形的殺氣。
他扭頭看著這個曾在赫連岷腳下伏低做小的妹妹,只是但笑不語。
赫連迦知道,沒有更大的籌碼,不足以打動這條潛藏在王庭陰影裡的毒蛇。
她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聲音更清晰了些:“你真正想要的,我能給你,也只有我能給你。”
“你我本是兄妹,”赫連絕最終開口,聲音依舊溫潤如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與寵溺:“幫助妹妹完成心願,是哥哥應該做的。”
“只是我不知道你圖甚麼?
她只是楚國一個不受寵的公主,用他們漢人的話說,這太儀公主也只是個以色侍人的人物,值得你用這麼大的底牌僅僅只是為了幫她亮明身份?”
赫連絕輕嘆一口氣:“妹妹,王兄真是看不透你。”
赫連迦不語,腦袋裡回想著阿娜(母親)以前和她說的話:“若有一日能離開這裡,不要忘記你的來時路。”
見赫連迦不願再多說,赫連絕嘆口氣:“夜深了,走吧。”
“走啊!怎麼又不走了!”
燕拭光騎著從司馬贇那裡繳獲的黑色神駒,有些無奈地看著身下這匹走走停停,不斷回頭望著馬車的傻馬。
要不是看它最高大最帥氣,自己才不騎它。
“給我鬆綁!”
下一秒,馬車裡傳出一聲帶著怒火的嬌喝。
喲!醒了。
燕拭光手中韁繩倏然勒緊。
身下駿馬揚蹄嘶鳴,他鬆開韁繩,雙足猛地蹬住馬鐙,整個人凌空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隨後足尖在鞍韉上借力輕點,不過眨眼間,他已穩穩落在馬車前轅之上。
燕拭光掀開車簾,對上一雙噴火的眸子。
“趕緊把繩子給我鬆開。”
楚曜靈看著身上把自己五花大綁的麻繩,氣不打一處來,再一看到眼前害得自己沒吃上解藥失控變成螝魍的少年,心下更是火大。
眼前少女發狂的模樣還歷歷在目,燕拭光摸著下巴盯著她,有些不放心:“鬆開可以,但你不能殺我。”
楚曜靈冷笑一聲,盯著眼前的罪魁禍首,咬牙點頭:“可以。”
燕拭光這才掏出身上的匕首,對著楚曜靈身上的繩子乾淨利落切了下去,心想著漂亮的女人一定不會說謊。
繩子剛割開,啪——
一聲清脆利落的巴掌聲在馬車內響起,楚曜靈收回手,冷冷和捂著臉愣住的少年無聲對峙。
燕拭光捂著臉拔高了聲音,勃然大怒:“不講信用的壞女人!怎麼動手打人?”
“我說我不殺你,沒說我不打你。”
聽他說話的口音是楚國人士,而自己無論受寵還是不受寵身上都留著楚王室的血液,公主懲罰犯錯的子民,何錯之有?
燕拭光簡直氣炸了,自己好心帶著她趕路,她居然還要打自己?
“你這除了長得漂亮,一無是處的壞女人,不要以為自己天人之姿便可以如此無理,要不是小爺不打女人,你就遭老罪了!”
“你以為你誰?天仙嗎?是,小爺確實承認你像天仙,但是那咋啦?我呸!”
燕拭光氣勢洶洶吼道,活像只楞著脖子高聲打鳴的公雞。
隨後他就見眼前少女原本噴火的眸子逐漸冷靜,最後竟帶著一絲笑意,看模樣有些忍俊不禁。
楚曜靈這下沒脾氣了,畢竟哪個姑娘不喜歡被誇好看?
她一聲不吭低著頭翻著自己的包裹,見裝著解藥的白色瓷瓶還在,心中鬆口氣。
她起身背上包袱,一把推開堵在馬車外面的燕拭光,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一個飛身躍上了那匹黑色神駒的後背。
燕拭光下意識緊張地提醒:“喂!它脾氣很差,你換一匹。”
“駕!”
楚曜靈充耳不聞,勒緊手中的韁繩一甩,黑色的神駒便立馬撒開丫子跑起來,身形快如閃電,一人一馬很快便消失在了原地。
燕拭光愣住了,後知後覺悲憤大喊:“這匹色馬!它就是嫌我醜!”
說罷燕拭光又摸了摸剛吃了嘴巴子的臉,這才發覺一股淡淡的海棠香環繞在他鼻尖。
其實她下手並不重,倘若她再給自己一耳光,自己男子漢大丈夫,也是能承受住的。
這般想著,燕拭光冷哼一聲,不和她計較了。
楚曜靈騎著從那少年將軍手中搶來的馬一路風馳電掣,一連趕了十來天的路,終於進了楚國地界。
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小店後,她拴好馬揹著包袱走了進去。
這家小店格外破舊,方圓幾里都算得上荒無人煙了,但裡面卻格外熱鬧,喝酒划拳談天說地之聲絡繹不絕,看起來似乎都是一群遊俠。
楚曜靈一踏進去,四面八方的目光便湧了上來。
她垂眸不語,走到櫃檯前,一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上半身懶洋洋地倚靠在櫃檯上,正低頭噼裡啪啦撥弄著手中的算盤。
察覺到有人靠近,那女人聲音百轉千回嬌媚柔軟:“官人,打尖兒還是住…”
那女人一抬眸,對上面前少女冷若冰霜的眼神,聲音戛然而止。
她咳嗽一聲直起身子,擺出一個笑容:“小妹妹,吃飯還是住店啊?”
“都要,隨便上點面就行,住兩晚。”
啪——楚曜靈拍出一錠銀子放在櫃上。
末了,她又覺得太多,但在包裡翻了翻,發現赫連迦壓根沒給她準備碎銀,好在裡面還有一把剪子。
楚曜靈伸手把銀子拿了回來,用剪刀剪成幾塊小碎銀,順手拋了兩塊最小塊的在旁邊擺著的戥子裡。
楚曜靈瞥了一眼,問道:“夠了?”
掌櫃立馬笑著點頭:“自然是夠了”,說著收了銀子一個轉身,扭著腰肢鑽進了後廚。
楚曜靈隨便找了個人最少的角落裡坐下,便聽見旁邊兩個絡腮鬍大漢道:“唉,老五,最近閒得沒事咱哥倆去盛京湊湊熱鬧唄?”
被叫老五的是個獨眼,他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嘴巴一撇:“不去,有甚麼好湊的。”
“瑞陽公主要回來了,聽聞帝后要大赦天下為公主祈福,還要在盛京大擺三天流水席普天同慶迎公主,你不知道?”
楚曜靈猛地抬起頭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