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楚回到白雲居,忽然覺得有些不習慣。寒劍峰的風還是那個風,雪還是那個雪,可她自己變了。
掃地的時候,竹枝劃過青石板的沙沙聲還在,可她的心靜不下來,總感覺腦子裡有一根弦繃著,松不下來。她放下掃帚,決定出去走走。
夜色已經沉下來了,寒劍峰的雪地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銀白。她沿著石階往下走,腳步不疾不徐,穿過竹林,繞過任務堂,礪劍廣場出現在眼前。
已經很晚了,廣場上幾乎沒有人影,只有那柄巨大的三霜劍矗立在中央,劍身斑駁,劍意凜然,在月光下像一位沉默的巨人。
程楚站在巨劍前,仰頭看著那些被歲月磨出的痕跡,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
她想起自己剛入門時站在這裡磕頭拜師的樣子,想起第一次觸發的任務,想起那些日復一日掃地的清晨——
那時候她甚麼都不會,連引氣入體都費勁,現在她已經築基了,見過師姐了,打過魔族了,還被人盯上了。
眼前的金光浮現得毫無預兆。
【“眼明心淨”任務已完成。你做得很好,學會了用心去看人,而不是用眼睛。恭喜你,救了自己的師姐。】
程楚愣了一瞬。她這才想起,自己剛踏上旅途的時候還惦記著這個任務,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地湧來,早就忘到了腦後。原來那個任務從一開始就在提醒她——不要只用眼睛看,要用心去看。
她用心看了,所以她看見了。
【獲得神秘禮包x1,宗門貢獻點 50。禮包是否現在開啟?】
“開啟。”
【無法開啟。】
程楚的臉色瞬間黑了下來。她盯著那行金字,感覺自己的太陽穴跳了兩下——這東西是在玩她嗎?
【此禮包需在宿主晉升金丹後開啟。一旦使用,沒有後悔的餘地。請放心,一定物超所值。】
程楚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金丹?她現在才築基初期。她不知道這個系統到底在賣甚麼關子,但她總感覺這個系統有段時間沒見,像是升級了一樣。
【由於宿主意外戳破魔族陰謀,額外獲得補籤卡x10。打卡曾中斷五日,是否立即使用?】
程楚心中一喜。她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要從零開始重新打卡,五天的缺口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每次想起都隱隱作痛。她連忙在心裡默唸:“使用。”
【已連續打卡64天。結合每次打卡所得及累計獎勵,發放宗門貢獻點195。當前累計宗門貢獻點:245。請再接再厲。】
程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著那柄沉默的巨劍鄭重地鞠了一躬。“多謝。”
次日清晨,丹殿。
程楚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熟悉的藥香撲面而來——苦澀的、清冽的、帶著微微甘甜的,混在一起。
她一腳跨過門檻,還沒來得及看清裡面的情形,就開始喊:“張守師兄!我來了!”
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張守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袍,而是一身扎眼的白衣。
白笙站在窗前,逆著光,手裡端著茶杯,正慢悠悠地喝茶。他聽見聲音,轉過身來,目光落在程楚臉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程楚的笑僵在臉上。“怎麼是你?張守師兄呢?”她的語氣不加掩飾地冷了下來。
她承認,她對白笙還是沒甚麼好印象。雖然上次在藏經閣的事已經過去了,雖然知道他是被人利用的,可她還是沒辦法當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嗯?”白笙的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我不是你師兄嗎?”
程楚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
白笙向來是人群中最醒目的存在,走到哪裡都是焦點,從來只有別人巴結他、仰望他的份,何時被人這樣忽視過?
她勉強擠出一個極其敷衍的笑容,行了個禮。“白師兄好。”
白笙見她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臉色又沉了幾分。正要開口說些甚麼,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張守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道袍,袖口沾著幾點藥漬,頭髮比程楚走之前長了一些,隨意地束在腦後。
他看了程楚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好點沒?”
程楚剛想回答,白笙已經搶了話,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我怎麼會出甚麼事呢?”
說完還撣了撣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
張守懸在半空的手頓了頓,緩緩放下,目光越過白笙,落在程楚臉上,語氣比剛才輕了幾分:“我問的是程楚。”
白笙的臉“唰”地一下紅了,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程楚看著他這副吃癟的樣子,心裡那點不痛快忽然散去了一些。
“沒事沒事,”她連忙打圓場,對張守笑了笑,“師姐已經幫我全治好了。”
張守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又停了一瞬。“我看著也像。氣色好了不少。”
程楚從乾坤戒裡拿出一株草藥。草藥通體銀白,葉子細長如針,葉尖泛著淡淡的藍光,根鬚完整,還用一塊溼潤的藥棉裹著。
她把草藥遞給張守。“師姐說,她感覺你可能會需要,特讓我來送給你。”
張守接過去,端詳了片刻,目光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
他把草藥小心地收進袖中。“好,那我就收下了。多謝你師姐。”
程楚想起當初自己問師姐這是甚麼的時候,師姐只是笑了笑,說“小朋友不用知道”。
她後來又去問了護山劍靈,護山劍靈也是同樣的說法——諱莫如深,欲言又止。一群人都神神秘秘的,程楚估計張守也不會告訴自己了。
“你想要選甚麼?”白笙的聲音忽然插了進來,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從容,好像剛才那場尷尬從未發生過。
程楚愣了一下。“甚麼選甚麼?”
“劍尊沒和你說嗎?”白笙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遲鈍有些不滿,
“今年內門弟子選拔新開了個專案。在劍、刀、符、丹、陣、體這幾個方向裡選一個,展示自己的實力。這個是純展示的,不用有壓力。如果表現出眾,有額外獎勵。”
白笙話音剛落,張守就接著說道:“所以看你想選甚麼。如果你想選劍,劍尊忙的話,可以找白笙。他畢竟是單論劍道的內門第一。”
白笙聽完這句話,下巴微微揚起,嘴角微微上揚,目光不自覺地往程楚這邊瞟了過來。那神情分明在說——“怎麼樣,求我啊。”
程楚看著他這副樣子,有些無語。
她忽然想起莫逍遙說過的一句話——“白笙那人,本事是有,就是太愛顯擺。”
“所以,”程楚看著白笙,語氣平平的,“如果我想選丹道的話,就找你是嗎?”
白笙揚起的下巴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程楚忍著笑,把目光轉向張守。
“師兄,我回去再想想。明天告訴你。”
張守點了點頭。“好。”
聊完了這些雜事,張守忽然放下手中的藥杵,語氣鄭重了幾分。
“對了,今年的選拔賽還有一個規矩——如果能在展示中拿到第一,可以在藏寶閣內任選一樣東西。不限品階,不限種類,只要藏寶閣裡有,就能拿走。”
程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任選?”
“任選。”張守點了點頭,看著她的眼神裡帶著幾分笑意,“心動了吧。”
程楚沒有否認,確實心動了。藏寶閣裡藏著萬劍宗歷代前輩積攢的寶貝,隨便一件拿出來都是外面搶破頭的珍品。
如果能進去任選一樣,那她一定要挑一件最貴重的,送給……她想了想,送給誰好呢?師姐?東東?還是師尊?
或者是直接自己用?
“那我能不能……兩個都選?”她抬起頭,目光在張守和白笙之間來回轉,“既選丹道,又選劍道?”
白笙挑了挑眉,顯然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
“沒有規定不可以。”他斟酌著措辭,“但從來沒有人在展示中同時選過兩個方向。一來是精力有限,能把一個方向練好已經很不容易了。二來——”
他頓了頓,“展示的時間是固定的,你要在兩個方向上都有足夠亮眼的表現,不太現實。”
程楚聽著,點了點頭,可她的腦子已經飛轉起來了。沒有規定不可以,那就是可以。精力有限?她有。時間固定?她可以安排。
她不再是那個只會掃地和練劍的小師妹了。
“那如果,”她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一些,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三個呢?”
白笙愣了一下。“甚麼三個?”
“丹道、劍道、符道。”程楚掰著手指頭數,“三個一起。”
張守默默放下藥杵,靠在椅背上,目光復雜地看著她。白笙的眉頭皺了起來,盯著程楚看了好幾息。“你認真的?”
“認真的。”程楚點頭,可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我離開之後也一直在練劍,煉丹和畫符也向師姐們學習了一些。”
白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嘲笑,也不是無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帶著幾分欣賞的笑。“有意思。”
他站起來,拍了拍衣袍,“那就去試試。反正規則裡沒說不可以。”
張守也笑了,只是那笑容裡多了幾分擔憂。“你確定你忙得過來?”
程楚眨了眨眼。“試試就知道了。”
她沒有告訴他們,她心裡的計劃其實已經很清晰了。
劍道她有聽濤和細雨訣,兩套劍法一攻一守,配合得當的話,足以應付任何局面。
雖然還有疾風殺,但是那個還沒用熟,而且感覺不適合在這種場合用。
丹道她有師姐私下給她開的那些單子,梅花丹的材料早就備齊了,煉製步驟也反覆鑽研過,甚至還偷偷練過幾回,雖然炸過兩次爐,但最後一次在師姐的教導下還是成功了。
符道她有東東給的符紙,那些符紙畫得極為精妙,每一張都足以在關鍵時刻扭轉乾坤。她也臨摹過,感覺也沒有那麼難。
問題在於如何把這些揉到一起,變成一場讓人眼前一亮的展示。不是簡單的一加一再加一,而是讓它們像三條擰在一起的繩子,比任何一條都結實。
程楚想著想著,腦子裡的那個計劃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晰——先勾出輪廓,再一筆一筆地填上顏色。
“師兄,”她站起來,看著張守,“我還需要一些藥材。你能幫我準備嗎?”
張守點了點頭,從案上拿過紙筆遞給她。程楚彎下腰,在紙上寫了幾行字,吹了吹墨跡,遞回去。
張守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跳了一下。“這些東西……可不便宜。”
“沒事。”程楚笑了笑,“師姐給了不少靈石。”
白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程楚臉上,看著她那雙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抹篤定的笑,忽然覺得,這人和他印象裡的那個完全不一樣了。
她不再是那個躲在別人身後、被人欺負了只會愣在原地的小姑娘。她變了,變得讓他有些看不透了。
“那就這樣定了。”程楚拍了拍手,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白笙一眼。“白師兄,你剛才說,如果劍尊忙的話,可以找你指點劍道?”
白笙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那等我把丹道的部分練熟,就來找你。”
白笙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轉向張守,語氣複雜:“她——認真的?”
張守沒有回答。他只是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紙條上寫的密密麻麻的藥材名,嘴角彎了彎。
現在的她,好像終於知道自己在做甚麼了。
院子裡,陽光正好。程楚走在回寒劍峰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她低著頭,數著自己的腳步,一下,一下,像心跳。
風吹過來,帶著松柏的清香和遠處丹殿飄來的藥香。
三個方向。她要在選拔賽上,讓所有人都看見——她不是一個剛築基的師妹了。
她是堂堂正正的——長桓劍尊五弟子。
? ?又要晚了,唉,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