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看清程楚是怎麼出手的。
只聽見“錚”的一聲清響，桃木劍已經抵在彪師兄的喉嚨上。
劍尖壓著皮肉，微微陷進去半分。彪師兄甚至能感覺到那股涼意順著喉結往下蔓延，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他的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卡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來。
整個任務堂鴉雀無聲。
櫃檯後面的弟子手裡的玉簡“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旁邊幾個正在交接任務的人保持著遞東西的姿勢，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連牆上那盞長明燈的火苗都忘了跳，就那麼直愣愣地杵著。
程楚歪了歪頭。
“你剛才說甚麼？”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今天吃甚麼，又像是在問外頭天氣如何。
“讓我滾遠點？”
彪師兄喉結滾動了一下。
劍尖跟著動了動，劃出一道細小的紅痕。
癢癢的，麻麻的，彪師兄整個人都僵了。
“還說我中看不中用？”
程楚的聲音不大，甚至稱得上溫柔。可那雙眼睛就這麼直直地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平靜。
那種平靜，比憤怒可怕一百倍。
“還說我斷奶了沒？”
彪師兄的腿開始抖。
“還說我該回去繡花彈琴？”
程楚往前走了半步。
彪師兄想往後退，可脖子上的劍尖紋絲不動，他只能梗著脖子站在那裡，像一隻被捏住喉嚨的雞。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他都不敢抬手擦一下。
程楚忽然笑了。
笑得人畜無害，笑得像鄰家小妹。
“彪師兄是吧？”
她偏著頭看他，像看一隻落進陷阱裡的獵物。
“你這張嘴，挺能說的啊。”
彪師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又不敢說。嗓子裡“嗬嗬”地響，像是卡了一口老痰。
“說啊，”程楚鼓勵他，劍尖往前送了半分，“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繼續。”
彪師兄“撲通”一聲跪下了。
膝蓋砸在地上，悶響一聲，聽著都疼。可他顧不上疼，只是跪在那裡，渾身都在抖。
劍尖跟著往下移，始終抵在他喉嚨上，分毫不差。
“程、程師姐饒命！”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哭腔都出來了。
“小弟有眼無珠！小弟嘴賤！小弟不是人！小弟——”
“喲，”程楚打斷他，眉毛一挑，“這會兒知道叫師姐了？”
她蹲下來，和他平視。
“剛才不是喊黃毛丫頭喊得挺歡的嗎？”
彪師兄臉色慘白，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塊深色。
“師姐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錯哪兒了？”
“錯、錯在不該插隊！不該撞您！不該罵您！”彪師兄腦子轉得飛快，恨不得把自己能想到的錯全抖出來，“不該有眼無珠！不該狗眼看人低！不該——”
他一邊說，一邊瘋狂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啪！”
那聲音又脆又響，一下比一下用力，臉上很快就紅了。
“不該嘴賤！不該胡說八道！不該——”
“行了行了。”
程楚把劍收回半分，但還是抵在他脖子上，沒有完全拿開。
“吵得我頭疼。”
彪師兄立刻閉嘴，大氣都不敢喘。扇自己耳光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是該繼續還是該放下。
程楚低頭看著他。
這人生得確實高大，跪在那裡都比旁邊站著的人矮不了多少。可現在縮成一團，渾身發抖，臉上紅一片白一片，活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哪還有半點剛才的威風？
“你叫彪師兄？”
“不不不！”他拼命搖頭，脖子都不敢動一下，“小弟賤名阿彪！叫阿彪就行！”
“阿彪。”程楚點點頭。
她站起身，劍尖往下壓了壓，迫使他抬起頭來。
“我教你個道理。”
阿彪拼命點頭，眼珠子往上翻，盯著那把抵在自己喉嚨上的劍，渾身僵得像塊石頭。
“下次想罵人之前——”
程楚用劍尖點了點他的下巴。
“先搞清楚自己是誰。”
阿彪臉色煞白，點頭如搗蒜。
“明白了？”
“明、明、明白了！”
“滾吧。”
程楚收劍。
桃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穩穩歸入鞘中。動作乾淨利落，行雲流水。
阿彪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跑到門口，腳下絆到門檻，整個人直接飛了出去。
“砰！”
“哎喲！”
“骨碌碌——”
他在臺階上滾了三圈，最後趴在地上，摔了個狗吃屎。
外面傳來一陣驚呼和悶響。
程楚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收回目光，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回身繼續看工作列。
那根桃木劍安安靜靜地掛在她腰間，溫潤如玉，毫不起眼。
可剛才那一聲劍鳴，還回蕩在每個人耳朵裡。
整個任務堂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程楚伸出手，指了指工作列上的一塊玉板。
“剛才那個協助殺魔的任務，”她的語氣平平淡淡，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你再給我講講？”
櫃檯後面的弟子還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半天，他才回過神來。
“是、是是是！謝謝程師姐！”
他猛地挺直腰板，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一倍，差點把屋頂掀翻。
一邊說著，一邊忍不住瞥了一眼門外——那個還在臺階下哼哼唧唧爬不起來的阿彪，此刻正被幾個相熟的師兄弟圍著，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他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這個彪師兄，仗著自己人高馬大，身後又有長老撐腰，平日裡在任務堂橫著走，誰都不放在眼裡。
插隊、搶任務、欺負新來的，簡直家常便飯。
今天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他收回目光，看著眼前這位“程師姐”，腰板挺得更直了。
旁邊那幾個交接任務的人如夢初醒，紛紛低下頭，假裝在認真研究手裡的玉簡。有人的玉簡都拿倒了，半天沒翻一頁，也沒發現。
程楚接過那弟子遞來的任務令牌，正要細看——
“程師妹。”
一道清泠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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