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修士都湧了出來,目光齊刷刷落在丹殿深處那間冒著火光的屋子。
火光從窗縫裡透出來,隱隱跳動,映得周圍人的臉色陰晴不定。
“喂!喂!誰在裡面?快開門!”
一個身形彪悍的修士衝在最前面,拳頭砸在門上,震得門框都在顫抖。他是丹殿的值守弟子,最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丹殿一旦起火,整座大殿都可能付之一炬。
“人沒事吧?!快開門!”
門內沒有回應。
只有火光,似乎又亮了幾分。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有人提著水桶,有人拿著滅火的法器,還有人臉色煞白,嘴裡唸叨著“完了完了”。
“直接撞進去吧,雷師兄!”有人急聲催促。
雷聰咬了咬牙,正要發力——
門內忽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呼救。
那聲音太輕了,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雷聰來不及多想,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撞!
“砰——!”
門板轟然碎裂。
火光撲面而來,熱浪灼得人睜不開眼。
可更刺眼的,是地上那個人。
是溫弦。
她蜷縮在地上,渾身是血——眼睛、鼻子、耳朵、嘴角,七竅都在往外滲血。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已經沒了意識。
可她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張紙。
攥得指節發白,青筋暴起。
程楚猛地衝了進去。
她顧不上滿屋的濃煙和焦糊味,一把將溫弦抱起來,轉身往外衝。
外面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程楚把溫弦輕輕放在平地上,回頭看向那間還在冒火的屋子。
“幾位師兄,麻煩把火撲滅了。”她聲音急促,“還有這位,麻煩你去請一下張守師兄——越快越好!”
眾人匆匆散去。
程楚蹲在溫弦身邊,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裡揪得生疼。
她伸手想掰開溫弦的手,看看那張紙上寫的甚麼。可那隻手死死攥著,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怎麼都掰不開。
護山劍靈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若有所思:
“這是被反噬了。她在煉甚麼丹?”
程楚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疾速落了下來。
張守。
他一眼掃過溫弦的臉色,二話不說蹲下身,指尖連點,封住她的七竅。
他的眉頭皺得很緊。
程楚看著他凝重的表情,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她怎麼樣了,師兄?”
張守沒有立刻回答。他指尖上湧出一道靈力,緩緩注入溫弦的印堂。那靈力探入的瞬間,溫弦的身體輕輕顫了顫。
張守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顆藥丸,塞進溫弦嘴裡,指尖再次用力,催動藥力化開。
程楚等了又等,終於忍不住又問了一遍。
張守抬起頭,看著她。
“挺不好的。”他說,“我懷疑是天機丹的反噬。”
程楚愣住了。
“天機丹?那是甚麼?”
張守的目光落在那張被溫弦死死攥著的紙上,沉默了一瞬。
“傳說中,只要煉成七紋天機丹,就可以獲得天道機緣——或者,向天問一件事。”
程楚的眼睛慢慢睜大。
“向天……問一件事?”
“嗯。”張守的聲音很淡,“比如問自己的命數,問親人的下落,問那些原本不可能知道的事。”
他頓了頓。
“像這種丹方,對丹修來說,誘惑力太大了。煉丹的時候,極其容易沉淪進去,迷失自己。一旦迷失,就會被天道反噬。”
程楚張了張嘴,想問點甚麼。
可她看見張守的目光。
那目光落在溫弦身上,卻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甚麼。
帶著回憶,帶著嚮往,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程楚忽然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你回去吧。”張守低下頭,眉眼垂著,似乎不想讓她看見自己的表情,“這個師妹交給我。”
程楚沉默了一瞬。
“師兄,這個是丹霞峰的溫弦。”她輕聲說,“也是一個特別……特別努力的人。”
張守沒有抬頭。
程楚不好再說些甚麼,回頭看了溫弦一眼,轉身離開。
夜風裡,隱約還殘留著焦糊的味道。
她走了幾步,總覺得氣氛有些不對。
——
回到寒劍峰,程楚坐在窗前,腦海裡全是溫弦那張七竅流血的臉。
明明已經遠離了丹殿,那股焦糊味卻好像還縈繞在鼻尖。她閉上眼,就能看見溫弦蜷縮在地上的樣子——手裡死死攥著那張紙,像是攥著命。
她忍不住問:
“前輩,您知道天機丹是甚麼嗎?”
護山劍靈沉默了一會兒。
“聽過。”他的聲音從桃木劍中傳來,難得的正經,“這個太有名了。執念至深之人最想得到的,也是最難煉出來的丹方之一。歷史上能煉成它的,沒有幾個。”
程楚又問:“那真的能向天問一件事嗎?”
護山劍靈輕輕笑了一聲。
“這誰知道呢?”他說,語氣裡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滄桑,“反正千百年來,大家都趨之若鶩。為它不死不休啊。”
程楚低下頭,看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灑在窗臺上,像一層薄霜。
溫弦想向天問甚麼?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張被死死攥著的紙,一定藏著溫弦最想要的東西。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師姐!師姐!”
程楚連忙起身去開門。門外,聶言喘著氣,顯然是跑過來的。
“怎麼了,聶言?”
“劍尊讓你明日卯時去峰頂練劍。”聶言說完,轉身就要走。
程楚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誒,等等。”
聶言回過頭,一臉茫然。
程楚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問:“你知道我那兩個師姐是甚麼樣的人嗎?今天張守師兄提到一位叫徐溫灼的,說是煉丹特別厲害。”
聶言眼睛一亮。
“徐師姐啊!那可不是一般的厲害!”他來了精神,掰著手指頭數,“之前煉丹大會上,她拿了三甲呢!”
程楚眨了眨眼,沒太大反應。
聶言急了,又補了一句:“這個三甲,讓師尊在長老會上多溜了好幾圈呢!”
程楚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聶言連連點頭,自己也笑了,“你是沒看見,師尊那幾天走路都帶風,見人就誇‘我徒弟’‘我徒弟’。”
程楚笑得眼睛彎起來,又問:“煉丹比賽不是丹霞峰的主場嗎?那師姐豈不是比大部分丹霞峰的人都厲害?”
“那可不!”聶言一臉驕傲,“徐師姐的實力,放在丹霞峰也是能排進前幾的。”
程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忽然想起甚麼。
“那師姐和張守師兄比呢?”
聶言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擺擺手。
“那還是差了不少。那一屆煉丹比賽,張守師兄就是第一——應該說,自從張守師兄參加比賽以來,張守師兄就一直沒拿過第二。”
程楚愣了愣。
張守師兄這麼厲害?
那為甚麼……會被派去打雜?
“那另一個師姐呢?”她又問。
聶言眼睛又亮了起來。
“二師姐啊!那可就更厲害了!她幾乎是咱們萬劍宗符修裡的前幾名了!你見過莫師兄的符道吧?那大部分都是二師姐教的!”
程楚睜大眼睛。
她想起莫逍遙那些行雲流水的符劍雙修,想起他隨手甩出的破魔符——原來都是二師姐教的?
“二師姐脾氣怎麼樣?”她好奇地問。
聶言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呃……脾氣嘛……”他斟酌著用詞,“不能說不好,只能說……很有個性。”
程楚看著他。
“她對三師姐挺好的。”聶言補充道,“但是對莫師兄嘛……”
他頓了頓,做了個揍人的手勢。
“一言不合就動手。不過那大多是開玩笑的,師姐說是鍛鍊莫師兄的能力。”
程楚忍不住笑出聲。
“莫師兄打不過她嗎?”
“打不過。”聶言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同情,“二師姐說了,打不過就多練練,等打得過了,就可以出師了。”
程楚笑得肩膀都在抖。
“還有還有,”聶言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甚麼機密,“二師姐尤其不吃香菜,一點味道都不能沾。就為了這個,莫師兄至少被揍了五次。”
“五次?!”程楚瞪大眼睛。
“對,五次。”聶言一本正經地點頭,“第一次是無意的,第二次是不小心的,第三次是忘了,第四次是故意的,第五次——”
他頓了頓,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第五次是莫師兄說‘師姐你這麼厲害,應該能克服一下香菜的味道’。”
程楚笑得直不起腰。
這人,是真的欠揍。
笑夠了,她忽然想起甚麼。
“那大師兄呢?”
聶言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程楚看著他。
“大師兄是甚麼樣的人?”
聶言的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擺擺手。
“啊,那個……我還有事,先走了!”
話音剛落,他已經轉身跑出了院子,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程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
——
不對勁。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對勁。
她關上門,坐回窗前,看著外頭的月光。
大師兄。
從她進寒劍峰第一天起,就只聽說過這個人,卻從未見過。聶言每次提到他,都遮遮掩掩。就連師尊,也從不主動說起。
程楚一邊想著,一邊拿起角落裡的掃帚,開始掃地。
沙沙的聲音在夜色裡格外清晰。
她掃著掃著,忽然停下來。
月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照得清清冷冷。
這群人,到底藏了甚麼秘密?
——
次日卯時,天剛矇矇亮。
寒劍峰頂,積雪未消,晨風凜冽。
程楚裹緊外袍,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步挪到演武場。遠遠就看見徐慶舟已經站在場中,負手而立,白髮在晨風中微微飄動。
“師尊。”程楚小跑過去,撥出的氣凝成白霧。
徐慶舟轉過身,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
“昨天摔成那樣,今天還能起來?”
程楚訕訕一笑:“還行……”
“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甚麼叫還行?”徐慶舟哼了一聲,“伸手。”
程楚乖乖伸出手。
徐慶舟兩指搭在她腕上,探了探,滿意地點點頭。
“底子還行。護山劍靈把你照顧得不錯。”
程楚眨眨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徐慶舟已經退後幾步,負手而立。
“今天為師教你一套劍訣。”
程楚眼睛一亮。
“甚麼劍訣?”
“聽濤。”
徐慶舟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難得地正經了幾分。
“這套劍訣,是當年為師在東海之濱觀潮三年所悟。浪潮來去,有進有退;潮水奔湧,有緩有急。劍意如潮,綿綿不絕,一劍接著一劍,讓對手喘不過氣來。”
他頓了頓,看向程楚。
“你之前學的細雨訣,講究的是以柔克剛,以靜制動。聽濤劍訣正好相反——以勢壓人,以快制慢。”
程楚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來,先看為師演示一遍。”
徐慶舟手腕一翻,腰間長劍出鞘。
劍光一閃。
程楚只覺得眼前一花,像是有甚麼東西從眼前掠過。等她反應過來,徐慶舟已經收劍入鞘,站在原地,彷彿從未動過。
“看清楚了?”
程楚呆呆地搖頭。
徐慶舟捋了捋鬍子,笑了。
“沒看清就對了。這套劍訣一共五式,為師一招一招教你。”
他重新抽出長劍。
“第一式,潮起。”
劍出。
這一次,程楚看清了。
那劍光從下而上,像是海水初漲,緩緩漫過沙灘。不急不躁,卻帶著一種不可阻擋的勢頭。
“這一式的要訣,是蓄勢。”徐慶舟收劍,“不要急著進攻,要把靈力一點點積蓄起來,像潮水一樣,慢慢漲,慢慢漲,等對手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無處可逃。”
程楚點點頭,抽出桃木劍,試著比劃了一下。
“不對。”徐慶舟走到她身後,抬手調整她的手腕,
“手腕太高,壓低一點。對,就是這樣。靈力從丹田起,走手厥陰經,到掌心,再注入劍身——慢慢來,不要急。”
程楚依言而行。
桃木劍緩緩抬起,劍尖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有點感覺了。
“繼續。”徐慶舟退後幾步,“練一百遍。”
“一百遍?!”
“嫌少?”徐慶舟瞥她一眼,“當年你師兄練這一式,練了三百遍才勉強入門的。”
程楚不敢再說話,老老實實開始練。
一遍,兩遍,三遍……
桃木劍在晨光中一次次抬起,一次次落下。積雪被她踩得凌亂,撥出的白霧越來越濃。
徐慶舟站在一旁,負手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程楚終於停下來,喘著氣看向他。
“師尊,我練完了。”
徐慶舟點點頭,走上前。
“現在,用這一式攻擊為師。”
程楚愣了一下。
“啊?”
“啊甚麼啊,來。”徐慶舟負手而立,連劍都沒拔,“用你剛才練的,全力攻過來。”
程楚嚥了口唾沫。
她知道師尊厲害,可讓她一個練氣期的攻擊劍尊——
“快點。”徐慶舟催促。
程楚咬咬牙,一劍刺出。
潮起。
劍光從下而上,帶著她這半天積蓄的全部靈力,朝徐慶舟斬去。
然後——
刺空了。
徐慶舟只是微微側身,就讓她這一劍落了空。
“太慢。”他說,“蓄勢太久,出劍的時候就沒了力氣。再來。”
程楚深吸一口氣,又是一劍。
還是刺空。
“手腕太僵。再來。”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每一劍都刺空。
程楚累得氣喘吁吁,扶著膝蓋,看著徐慶舟那張雲淡風輕的臉,忽然有些懷疑人生。
“師尊,您是不是太快了?”
徐慶舟笑了。
“不是為師快,是你太慢。”他走上前,拍拍她的肩,
“不過比剛才好多了。記住,蓄勢不是憋著,是讓靈力在體內流動起來,像潮水一樣,有起有落。蓄夠了,就出劍,不要猶豫。”
程楚點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休息一會兒,為師教你第二式。”
程楚一屁股坐在雪地裡,大口喘氣。
晨光從山那邊照過來,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甚麼。
“師尊,這套劍訣練成了,是不是很厲害?”
徐慶舟負手而立,看著遠處的雲海。
“厲害不厲害,不在劍訣,在人。”
他頓了頓。
“不過當年為師用這套劍訣,在同輩中沒輸過。”
程楚的眼睛又亮了。
“那我一定好好練!”
徐慶舟回過頭,看著她那副鬥志昂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練可以,別像昨天那樣,連人帶劍飛出去。”
程楚臉一紅。
“那是意外……”
“意?外”徐慶舟捋著鬍子,
“你二師姐第一次御劍,飛到了山溝裡; 你三師姐第一次御劍,撞斷了三棵樹; 你四師兄第一次御劍,把為師最喜歡的丹爐撞翻了。”
程楚眨了眨眼。
“那我……”
“你只是摔了一跤,已經算好的了。”
程楚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丟人。
但是她好像把師尊最喜歡的丹爐給煉炸了……
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師尊,繼續吧!”
徐慶舟點點頭,抽出長劍。
“第二式,潮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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