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靈谷事了的第二日,天剛矇矇亮,萬劍宗掌門殿那扇百年未被人強行推開過的楠木門,就被人一掌拍得轟然洞開。
徐慶舟一身霜白劍袍,周身翻湧的凜冽劍意壓得殿內燭火瘋狂搖曳,連樑上懸著的聚靈燈都忽明忽暗。
平日裡總是掛著和煦笑意的臉,此刻冷得像寒劍峰頂終年不化的萬年積雪,他大步流星直衝到主位前,帶起的風捲得案上的玉簡嘩嘩作響。
東方長明剛端起茶杯,就被這陣仗驚得手一抖,滾燙的茶水潑了滿袍,前襟瞬間溼了一大片。
他看著眼前這位萬劍宗公認的第一劍尊,頭疼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額角:“慶舟,你這大清早的,是要拆了我這掌門殿?”
“拆不拆殿的另說。”徐慶舟一甩袖子,直接將一枚玉簡重重拍在桌案上,聲音擲地有聲,“我徒弟程楚的事,你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
東方長明看著那枚玉簡,心裡咯噔一聲。
他當然知道徐慶舟是為了甚麼來的——劍靈谷一役,程楚的本命劍靈歸塵劍以身祭陣,捨身封印了魔族裂縫,護住了谷內所有弟子的性命,卻也因此失了進入藏經閣第三層的資格。
按萬劍宗立宗千年的鐵律,唯有在劍靈谷中成功締結本命劍靈的弟子,方能進入藏經閣第三層尋覓機緣。這條規矩傳承至今,從未有過破例。
“我也知道程楚師侄這次立了大功,”東方長明放下茶杯,語氣裡滿是無奈,“可規矩就是規矩,這不是我一人能定的。”
“規矩?”徐慶舟聞言冷笑一聲,抬手間劍尊境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鋪展開來,殿內空氣瞬間凝如寒冰,連東方長明這位掌門都覺得呼吸一滯。
他往前一步,骨節分明的指尖重重點在桌案上,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出鞘的利劍,帶著斬釘截鐵的銳度:
“那我問你,千年規矩裡,有沒有哪一條寫著,弟子為護宗門舍了本命劍靈,宗門反倒要卡斷她的修行路?!”
“你以為我爭的只是一個藏經閣名額?我徒弟與歸塵劍神魂相連,歸塵劍以身祭陣自毀封印,她的神魂早被劍氣反噬傷了根基,劍道本源都缺了一角!
唯有藏經閣第三層的先天劍韻,能溫養她的神魂,補全她的劍道缺口!”
東方長明臉上的無奈瞬間褪去,瞳孔驟然收縮。他只知曉歸塵劍犧牲,卻全然不知程楚竟還受了這麼重的暗傷。
“這……”
“這甚麼這?”徐慶舟根本不給他猶豫的機會,反手又將一枚沉甸甸的儲物戒拍在桌上,
“這裡面是我三百年的俸祿,外加我當年在北境斬魔得來的一件玄階極品法寶,全押在宗門寶庫裡。就換我徒弟進一次藏經閣第三層,行不行?”
東方長明看著那枚儲物戒,手都抖了。
誰不知道徐慶舟是甚麼性子?萬劍宗出了名的惜物,當年為了一塊鑄劍的隕鐵,能跟人在演武場連打三天三夜不肯退讓。
如今竟為了徒弟,把三百年的俸祿和壓箱底的寶貝全掏出來了。
他長嘆一口氣,站起身對著徐慶舟深深一揖:“慶舟,是我考慮不周。但藏經閣的規矩,牽一髮而動全身,我今日若為你破了例,日後其他弟子必有怨言。”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規矩我不能破,但我可以以掌門之名,給程楚師侄最高規格的補償。
藏經閣第一層、第二層,她可終身免費出入,無任何借閱限制;宗門丹房的上品療傷丹藥,每月給她定額供應,管夠; 另外,我私人贈她一件地階上品的護身法寶,可擋元嬰境全力一擊。”
這補償,已經是萬劍宗內門弟子能拿到的頂配,甚至遠超了尋常峰主親傳弟子的待遇。
可徐慶舟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我要的,是能補我徒弟根基的先天劍韻。這些東西,補不了她的劍道缺口。”
過了片刻,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傲氣:“況且,我並不覺得你給的這些,能比我徒弟自己煉的更好。”
東方長明被他堵得啞口無言。誰不知道徐慶舟座下的二徒弟、三徒弟,一個是丹道奇才,一個是符道大家。
他只能苦口婆心地勸道:“那先天劍韻只在第三層,非締結劍靈者入內,會被劍韻反噬,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神魂俱滅!就算我放她進去,那也是害了她啊!”
這句話,終於讓徐慶舟的動作頓住了。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只是連日來看著徒弟失魂落魄的模樣,他急昏了頭,一門心思只想著給徒弟爭機緣,反倒忘了這層致命的禁制。
徐慶舟死死攥緊了拳,指節捏得發白。他看著東方長明,沉默了許久,最終只丟下一句:“補償我替我徒弟收下了。但藏經閣的事,沒完。”
話音未落,他轉身就走,霜白的劍袍劃過一道凌厲的弧線,眨眼間便消失在殿門外。
東方長明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枚他沒帶走的儲物戒,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太瞭解徐慶舟了,這老東西,怕是要動歪心思了。
——
徐慶舟憋著一肚子火回了寒劍峰,剛踏過山門,就聽見白雲居的方向傳來一陣熱熱鬧鬧的聲響,半點不見往日的清寂。
他皺著眉走過去,剛推開院門,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原本清雅卻略顯簡陋的白雲居,此刻徹底變了個模樣。
院子四角佈下了四品聚靈陣,陣眼嵌著瑩潤的極品靈石,濃郁的靈氣幾乎凝成了白霧,繞著院子緩緩流轉; 西側原本空著的廂房,被改造成了專屬修煉室,門窗都貼了隔音和防魔氣的上品符紙; 就連院中的石桌石凳,都換成了能溫養神魂的暖玉材質,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澤。
“師尊!你去哪裡了?怎麼才回來?”
程楚遠遠看見徐慶舟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連忙快步迎了上去。
她眼睛亮晶晶的,臉上帶著連日來難得一見的雀躍,拉著他的胳膊就往院裡走:“你快看看,師兄給我買了好多東西!”
徐慶舟腳步一頓,目光越過她,落在院子裡那個正叉著腰擺造型的莫逍遙身上。
莫逍遙一手叉腰,一手扶著門框,下巴微抬,正擺出一副“快誇我”的得意架勢,看見徐慶舟進來,眼睛更亮了幾分。
徐慶舟嘴角抽了抽。
“走開走開,一邊去。”他嫌棄地揮了揮手,繞過莫逍遙走進院子,目光卻不自覺地掃過院裡的佈置,眼底的火氣散了大半。
“師尊你看!”程楚獻寶似的捧出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這是師兄給我買的衣服,好看吧?這件是淺綠色的,還有這件——”
她抖開另一件,是件墨色的衣裙,料子是上品的流雲錦,走動間會泛著淡淡的水光。
徐慶舟看了一眼,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怎麼穿這麼黑的衣服?小姑娘家家的,穿得亮堂點不好?”他猛地扭頭,一把揪住莫逍遙的耳朵,“莫逍遙!你甚麼眼光!”
“哎哎哎——疼疼疼!”莫逍遙被揪得踮起腳尖,連連求饒,“師妹穿這個也好看的!颯!您老的眼光早就過時了!”
“還敢頂嘴!”
程楚看著這師徒倆鬧成一團,忍不住笑出聲。她連忙上前打圓場,把衣服往徐慶舟面前又遞了遞:
“師尊你看,還有好多別的東西呢!師兄給我買了療傷的丹藥、防身的符紙,還有這個——”
她翻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開啟來,裡面是一對瑩潤的子母雙生玉佩,觸手生溫,隱隱有靈光流轉。
徐慶舟的目光被吸引過去,手上的力道不自覺鬆了鬆。
莫逍遙趁機捂住耳朵,呲牙咧嘴地揉著,心裡暗罵師尊偏心,以前自己闖禍的時候,可沒見他手下留情過。
還沒來得及多捂一會兒,徐慶舟忽然又一個大跨步折返回來,再次揪住了他的耳朵!
“買質量這麼差的幹嘛?”徐慶舟指著那堆東西,一臉嫌棄,“給你那麼多靈石,怎麼不給師妹買些頂好的?就拿這些上品貨色糊弄人?”
“不是,這還差?”莫逍遙委屈得臉都皺成一團,“這已經是山下鋪子最好的了!上品!您老是不是太久沒下山,不知道現在的物價了?”
徐慶舟一噎,竟被他說得沒話反駁。
程楚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活寶師徒,笑得直不起腰。
她忽然覺得,歸塵劍離開後,心裡那片空蕩蕩的空洞,好像被甚麼東西一點點填滿了。
是溫暖。
是熱鬧。
是……家的感覺。
“好了好了,師尊,師兄真的買得很好。”她走過去,輕輕拉了拉徐慶舟的袖子,軟聲勸道,“你看,這件墨色的我穿上給你看看好不好?”
徐慶舟這才鬆開手,哼了一聲,別過臉去,耳根卻悄悄軟了下來。
莫逍遙揉著通紅的耳朵,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小聲嘀咕:“偏心,太偏心了……”
程楚抱著衣服進屋去換。
院子裡,師徒倆大眼瞪小眼。
“下次買東西,讓我一起去。”徐慶舟理直氣壯地開口。
“您老去幹嘛?”莫逍遙翻了個白眼,“您那眼光,比我二師姐還土。”
徐慶舟作勢又要揪他耳朵。
莫逍遙一個後跳躲開,笑嘻嘻地跑到院門口,衝他做了個鬼臉。
就在這時,程楚推門走了出來。
墨色的流雲錦衣裙襯得她膚色勝雪,腰間繫著淺青色的絲絛,長髮鬆鬆挽了個髻,餘下的髮絲垂在肩頭,多了幾分劍修的颯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袖子,抬頭看向兩人,眼裡帶著幾分期待:“怎麼樣?”
徐慶舟愣了一瞬,隨即捋著鬍子,眼角眉梢都漾開了笑意。
“好看。”他說,語氣裡滿是篤定,“比你師兄選的另一件好看。”
莫逍遙不服氣地湊過來:“明明那件淺綠色的更好看!更襯師妹!”
“墨色的好看!”
“淺綠色的!”
兩人又跟孩子似的,為了件衣服拌起了嘴。
程楚站在院子裡,看著夕陽的餘暉灑在這師徒倆身上,聽著他們嘰嘰喳喳的爭吵聲,忽然覺得——
這樣的日子,真好。
她彎起唇角,輕輕笑了。
——
晚飯是在莫逍遙極力推薦的山下烤靈兔店解決的。
徐慶舟嘴上嫌棄“市井吃食不上臺面”,動起筷子卻比誰都快,吃得比誰都多。
莫逍遙一邊跟師尊搶盤子裡最後一塊兔腿,一邊還不忘往程楚碗裡夾烤得最嫩的裡脊。
“師妹多吃點,你看你瘦的,這幾天都熬壞了。”
“她自己會夾!用得著你獻殷勤?”徐慶舟瞪他一眼,筷子一挑,就把那塊兔腿搶到了程楚碗裡。
“您老管得著嗎?我給我師妹夾菜,天經地義!”莫逍遙不服氣地回懟。
程楚埋頭吃飯,假裝沒看見師徒倆在桌上用筷子你來我往地過招,嘴角卻一直揚著,壓都壓不下去。
月光從窗欞灑進來,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安寧又溫柔。
她忽然停下筷子,抬起頭,眼裡盛著細碎的月光,輕聲說:“師尊,師兄,謝謝你們。”
徐慶舟和莫逍遙同時停下筷子,看向她。
程楚笑得眉眼彎彎,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真的,謝謝。”
徐慶舟愣了一瞬,隨即別過臉去,假裝去夾菜,耳根卻悄悄紅了,嘴硬道:“吃飯吃飯,一家人,說這些做甚麼。”
莫逍遙卻大大咧咧地拿起酒杯,跟她面前的杯子輕輕一碰:“謝甚麼?你是我師妹,我不疼你疼誰?以後有事,只管找師兄!”
程楚趕忙端起杯子跟他碰了碰,笑得像個得到糖的孩子。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清輝灑滿人間,照得人心底,暖洋洋的。
——
夜深了。
寒劍峰頂,萬籟俱寂。月光如水,灑在終年不化的積雪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銀白。
忽然,一道黑影從徐慶舟的院落牆角閃身而出。
那身影鬼鬼祟祟,貼著牆根走了幾步,又忽然停下來,警惕地回頭張望。
確認四下無人,連值守的弟子都睡熟了,他才鬆了口氣,繼續躡手躡腳地往前摸。
月光穿過雲層,恰好落在他臉上——
正是徐慶舟。
堂堂萬劍宗第一劍尊,此刻穿著一身緊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弓著腰、踮著腳,動作小心翼翼,活像個偷雞摸狗的小賊。
他摸到院牆邊,四下張望一圈,確認連只夜鳥都沒有,這才足尖一點,一撐牆頭,翻身而出。
動作乾淨利落,落地無聲,連牆根的枯草都沒驚動半分。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望向劍靈谷的方向,平日裡溫和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乖徒兒,”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為師這就去給你找個最好的劍靈回來。”
話音落下,他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殘影,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
夜風拂過,吹動院牆邊的枯草簌簌作響。
? ?這是一個過渡章就單獨發啦,晚上還會有一章噠!!
? 希望大家喜歡這種溫情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