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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刑場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刑場

慕燼玄抱著白蘅芷,跪在刑臺的木板上,已經很久沒有動了。太陽從他頭頂挪到了西邊,將天邊的雲彩燒成一片濃烈的橘紅色,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整桶的硃砂。又像那年雁門關外的戰場,殘陽如血,屍橫遍野,他站在死人堆裡,渾身是血,以為自己也會死在那裡。他沒有死。他活著回來了,回到她身邊。但她死了。死在他懷裡,死在他的手臂間,死在他趕了三天三夜的路、衝破三道關卡、砍翻了十幾個侍衛、拼了命也要來見她的這個下午。

他沒有哭。他的眼淚在剛才已經流乾了。哭過之後,眼睛乾澀得像進了沙子,眨一下都疼。他不會哭了,抱著她的屍體,一動不動。

刑場四周站滿了人。禁軍、侍衛、執刑官、太監、宮女,裡三層外三層,黑壓壓的一大片,卻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所有人都在看著刑臺上的那個人——那個鬢邊有白髮、眉尾有舊疤、肩背依然挺拔如松的將軍,抱著一個已經死去的女人,跪在那裡,像一尊石像。風吹過來,他的頭髮被吹散了,白了大半的頭髮在風中飄著,銀白的,灰白的,像一面千瘡百孔的旗幟。他不在乎,沒有伸手去攏,就那麼讓風吹著。風能把他吹走嗎?不能。他太重了。不是因為身體重——他瘦了很多,在山上住了幾天,在屋子裡關了幾天,在馬上騎了幾天,他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他輕了,輕到風來的時候衣角翻飛,像一個紙人。他的心重。心重,人就重。心在,人就沉。

執刑官站在刑臺下面,仰頭看著慕燼玄,手裡捧著一卷新的聖旨。他不敢上去。那個跪在刑臺上的男人雖然沒有刀,但他只要站起來,沒有人敢攔他。執刑官猶豫了很久,終於邁出了一步。

“慕將軍——”他的聲音在發抖。

慕燼玄沒有動。

“慕將軍,皇上——”執刑官嚥了一口唾沫,“皇上說了,把白蘅芷的屍身交給您。您可以帶她走。只要——只要您不再回來。不再回京城。”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慕燼玄抬起頭,看著執刑官。他的眼睛很紅,但沒有眼淚。他看著執刑官看了很久,久到執刑官以為他聽不懂人話。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然後低下頭,看著她。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蒼白,安詳,嘴角微微彎著。那個笑容很輕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死了,但在笑著。不知道在笑甚麼。也許是笑他來得太晚了,也許是笑自己終於不用等了,也許甚麼都不為,只是臉上的肌肉在那個角度自然形成的弧度。他願意相信她是在笑。她這輩子笑得太少了。在宮裡不敢笑,在那個小院子裡沒人看,笑著笑著就不笑了。現在她笑了,他終於看到了,她看不到了。他把銀簪揣進懷裡,抱著她站起來。腿跪麻了,膝蓋咔咔響了兩聲,軟了一瞬,但他穩住了。穩穩地站著,懷裡抱著她,她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輕得像一片落葉。

他走下刑臺。一步,兩步,三步。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敢擋在他面前。禁軍收起了刀,侍衛退到了兩旁,太監宮女低著頭不敢看他——他抱著一個死人,從他們中間走過,像走過一片無人的曠野。他的靴子踩在黃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個深深的印記。他走得很慢,怕顛著她。她已經死了,不會疼了,但他還是怕。

慕燼玄把她抱上馬車。他是在城門口找到這輛馬車的——趕車的老王還在,車還是那輛車。慕遠道在城門口等了他很久,已經在城門口等了好幾天了。他不吃不喝不睡,從早站到晚,從晚站到早,等著兒子從那扇門裡出來。門開了,兒子沒有出來。出來的是一輛馬車,趕車的是老王,車廂裡躺著一個人——一個死人。

慕遠道站在那裡,看著那輛馬車從他面前經過。風吹起車廂的簾子,他看見了白蘅芷的臉。蒼白的,瘦削的,安詳的。嘴角微微彎著,像在笑。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不是為白蘅芷哭——他和她素不相識,她死了,他不哭。他是為他的兒子哭。他的兒子為了這個女人放棄了兵權、前程、家族,甚麼都沒了,最後連這個女人也沒了。他甚麼都沒了。

“燼玄。”他叫了一聲。馬車沒有停。慕燼玄在車廂裡,抱著白蘅芷,低著頭,沒有聽見。也許聽見了,但他不想停。停下來,又要面對這個世界。他不喜歡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對她太殘忍了,對她冷、對她狠、對她不公。他不想面對這個世界了。他要帶她走,去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

馬車出了城。沿著官道往南走,走了很遠,走到天黑了,走到天亮了,走到又一天過去了。老王問他去哪裡,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要去哪裡,去哪裡都行,只要沒有人,只要安靜,只要他和她。最後馬車停在了一座山的山腳。慕燼玄認出了這座山——是他們之前藏過的那座山,那個半山腰的窩棚還在,那條河還在,那片樹林還在。他把她從山腳抱上去,抱得很慢,怕摔了。山路陡,石頭多,樹枝伸出來刮他的臉。他的臉被劃破了,血珠子滲出來,他沒有擦。走上山走進樹林,走到那片平地。窩棚還在,歪歪斜斜地立在那裡,枯草掉了不少,頂上漏了一個洞。他把她抱進窩棚,放在乾草上。她的頭髮亂了,他用手攏了攏,攏到耳後。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紙。她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翹著,像兩隻蝴蝶停在花瓣上。她的嘴唇沒有血色,乾裂了,有幾道淺淺的口子。他用手指蘸了水,輕輕地塗在她的嘴唇上,一下一下的,塗了很久,塗到她嘴唇上的口子不那麼明顯了。

他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低著頭。天黑了,月亮升起來了。月光從窩棚頂上的洞裡漏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髮間——銀簪已經不在了,揣在他懷裡。月光照在她空蕩蕩的髮間,像一個被人遺忘的位置。

慕燼玄在窩棚裡守了她一整夜。她沒有醒,她再也不會醒了。他知道。他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臉,一夜沒閤眼。月光從東邊挪到了西邊,從她的左臉移到了右臉,然後消失了。天亮了,陽光從窩棚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她身上。

他該給她下葬了。他是將軍,在邊關十年,埋過無數戰死的弟兄。挖坑,放人,填土,立碑。他做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做得很仔細,從來不會出差錯。但這一次,他下不去手。他不能把她埋進土裡。土裡冷,有蟲子,有螞蟻,有老鼠,有水,有泥。她怕冷,在冷宮凍了那麼多年,手生滿凍瘡,一到冬天就紅腫潰爛,晚上睡覺要把手壓在身子底下才暖和一點點。他不能把她埋在冷的地方,他要給她找一個暖和的、乾燥的、陽光照得到的地方。

慕燼玄在山上找了一天,找到了一個地方。山坡的南面,陽光從早曬到晚,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地上長滿了草,開著白色的小花。他在這裡挖了一個坑,挖得很深,怕有野獸來刨。坑底鋪了乾草、棉被、那件舊披風——他穿了很多年,從邊關穿到京城,從京城穿到山裡。披風的領口磨破了,內襯那道劍鞘磨破的口子,是她縫好的。針腳細密,線跡平整,墨青色的絲線和披風的顏色一模一樣,遠看根本看不出來縫過。他把披風鋪在坑底,鋪得平平整整,每一個角都展平了。然後他回到窩棚,把她抱起來。她在他懷裡輕得像一片落葉,安靜得像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他把她放進坑裡。她的頭朝著南邊——南邊是京城的方向,是冷宮的方向,是他們相遇的地方,是她等了他十年的地方。北邊是邊關的方向,是他打了十年仗的地方。她的腳朝著北邊,頭朝著南邊,像一個人站在那裡,面朝南方,等著甚麼人從北方回來。

他跪在坑邊,往她身上撒土。第一把土撒在她身上,他聽見她笑了一下——“你的曲子唱錯了”。第二把土撒在她身上,他聽見她哼起了那支跑調的小曲——“多情卻被無情惱”。第三把土撒在她身上,他聽見她說“我等你”。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像在尋找甚麼。他在找他的手嗎?她把土撥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瘦,骨頭凸出來硌著他的手。他在坑邊跪了很久,握著她已經冰涼的手,不肯鬆開。

太陽從東邊挪到了西邊。他握著她的手,從白天握到了黑夜。月亮升起來,月光照在坑裡,照在她臉上,照在她髮間——銀簪不在了,空蕩蕩的。他從懷裡掏出銀簪,插在她的髮間。銀簪在月光下閃著光,簪尾那兩個被風沙磨得快要看不清的字——蘅芷。他刻的,十年前在邊關的軍帳裡就著油燈一刀一刀刻的。他刻上了她的名字,但她一次也沒有戴過。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在宮裡不敢戴,在奉茶處不敢戴,怕被人看見,怕連累他。她只在那個小院子裡戴過,一個人,曬著太陽,坐在門檻上,把銀簪插在髮間,對著看不見的太陽笑。笑自己傻,笑自己貪心,笑自己等一個不知甚麼時候回來的人。

他把銀簪給她插好,然後往她身上繼續撒土。這一次他沒有停,一捧一捧的,把土填進坑裡。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那封信。她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紙皺巴巴的,被她揉過,又被展平。他展開看了一眼,雖然只有兩行簡短的絕筆,他還是看了一遍。

“慕燼玄:我走了。不要找我。好好活著。”

他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看了很多遍。寥寥兩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墨跡濃淡不一,她已經看不見了,不知道寫成了甚麼樣子。她把紙摺好,塞進她手裡,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讓那封信貼著她的掌心。信在她手裡,她帶著走,到另一個世界也能看到。

他把剩下的土填完,堆起一個墳包,不大,但很圓,很結實。他在墳前立了一塊石頭,用來當墓碑——她在矮牆上放過的那塊石頭,刻著蘅芷兩個字的石頭。他把石頭立在墳前,“蘅芷”兩個字朝著南邊。南邊是太陽的方向,暖和的、明亮的、春天先來的方向。她怕冷,讓她面朝太陽。

慕燼玄跪在墳前,低著頭。風從山上吹下來,吹動他的頭髮,吹動墳前的草。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跟他說話,他聽不懂,也許是她在說,“你該走了”,也許是她在說“你該吃飯了”,也許是她在說“我想你了”。他聽不懂,他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太陽昇起來,又落下去。月亮升起來,又落下去。他跪了兩天兩夜,滴水未進,粒米未沾。第三天早上,他站起來。腿已經完全沒有知覺了,站起來的瞬間眼前發黑,天旋地轉,他扶住那塊石頭,慢慢穩住了。低頭看了一眼“蘅芷”兩個字,蹲下來,用手指把兩個字重新描了一遍。橫,豎,撇,捺。

他站起來,轉過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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