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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賜死

2026-05-02 作者:小怡不吃魚

賜死

宣武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六。白蘅芷醒得很早。天還沒亮,牢房裡一片漆黑——黑暗對她來說是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的,她活在黑暗裡已經七年了,早就習慣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是她活在世上的最後一個白天。她睜開眼睛,在黑暗裡躺著,聽天牢外面的聲音。遠處有雞叫,一聲一聲的,很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近處有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地跑,蟑螂爬過草蓆的聲音很輕,像沙漏裡的沙在流。她把這些聲音都記在心裡。這是她在世上聽到的最後的聲音了。

她坐起來,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沒有梳子,她用十指當梳子,把頭髮從髮根梳到髮梢,一下一下地梳。她的頭髮白了大半,又幹又枯,像秋天的草。她梳了很久,梳到手指卡在打結的地方,一根一根地解開,不扯斷。她要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體體面面地走。不是給誰看——沒有人會看,她只是不想帶著一身的狼狽去見母親。母親走的那年,她才十二歲。母親的臉她快記不清了,但她記得母親走的時候也是乾乾淨淨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裳穿得闆闆正正。她也要這樣。

她把銀簪從髮間拔下來,在衣袖上擦了擦,擦掉簪身發黑的部分。擦不乾淨,但她盡力了。她把銀簪重新插進發間,插在右邊,母親以前插簪子的位置。她不知道母親是不是插在右邊,她記不清了。她選擇右邊,只是因為右邊離心臟近。

獄卒送來了最後一頓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比平時多了一個饅頭。饅頭是白麵的,冒著熱氣。白蘅芷摸到饅頭,撕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和以前吃過的饅頭一樣,沒甚麼特別。她把這頓最後的飯慢慢吃完了。不是怕餓,是要有力氣走路。刑場不在天牢裡面,要走出去,走一段路,走上刑臺。她走不了路,但她的尊嚴告訴她,要走。不能爬,不能讓人拖,要走。

白蘅芷把那封簡短的信從懷裡掏出來,遞給獄卒。“這位大哥,”她說,“麻煩你,把這封信轉交給慕燼玄慕將軍。”

獄卒接過信,看著信封上歪歪扭扭的“慕燼玄親啟”幾個字,沉默了一會兒。他把信揣進懷裡。“好。”他說。

白蘅芷朝他笑了一下。“多謝。”

時辰到了。

“白蘅芷,該走了。”太監總管站在牢房門口,手裡捧著一卷黃綾。白蘅芷點了點頭,撐著地面,慢慢地站了起來。腿在發抖,膝蓋在發軟,像兩根快要折斷的枯枝。她咬著牙,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手掌上,用手撐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額頭冒汗。她沒有出聲,咬著嘴唇,繼續走。獄卒想過來扶她,她擋開了他的手。她自己走。

走出天牢大門的時候,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看不見陽光,但她感覺到了——暖洋洋的,像有人在她的臉上敷了一塊熱毛巾。她仰著臉,讓陽光照得更全面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春天的味道——泥土解凍的味道,草發芽的味道,花苞裂開的味道。春天來了。

他還在冬天裡。他答應過皇帝永不與她相見,所以他不能來送她。她一個人走完這條路。

刑場在天牢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地面是黃土夯實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刑臺在場地中央,一人多高,木頭的,顏色發黑——是血漬滲進木頭裡,幹了又溼,溼了又幹,日積月累留下的。白蘅芷被綁在刑臺的木樁上,粗麻繩勒著她的手腕和身體,勒得她喘不過氣。面前擺著一杯鴆酒。她看不見那杯酒,但她聞得到——鴆酒有一種淡淡的苦杏仁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這味道刻進了記憶裡。

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春天的暖意,拂過她的臉,拂過她的頭髮,拂過她髮間的銀簪。銀簪在陽光下閃著光。她低著頭,閉著眼睛,在心裡描摹慕燼玄的樣子。左眉尾的舊疤,右手的繭,肩背挺拔的弧度,說話時嘴角微微動的那一下——她把這些細節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過了很多遍,怕自己忘了。忘了就甚麼都沒有了。她要在死之前,把他的樣子帶走,帶到另一個世界去。等來世,她憑著這些記憶去找他。她相信來世。

馬蹄聲從遠處傳來。

白蘅芷的耳朵豎了起來。那馬蹄聲很急,很密,像鼓點一樣——一個人,一匹馬,正朝刑場狂奔而來。她的心跳加快了,渾身開始發抖。她聽見周圍的人在大喊——“攔住他!”“有人劫法場!”“是慕將軍!”

她的嘴張著,想喊“不要過來”,但嗓子發不出聲音。拼命地想喊,但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嘴一張一合,但沒有聲音,只有無聲的口型在重複那三個字: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他聽不見。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她已經能聽見馬的喘息聲,近到她能聽見他從馬上跳下來的聲音。他沒有走。他沒有遵守和皇帝的約定——永不相見。他來了,在她死之前來了。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慕燼玄翻身下馬,抽出長劍,擋在她面前。他的銀甲上沒有披風,鬢邊有白髮,臉上全是汗,眼睛佈滿血絲。左肩在流血,舊傷裂了,但他不在乎。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劍尖斜指地面,血順著劍身往下淌。刑場上的侍衛拔出了刀,圍了上來。刀光劍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讓開。”慕燼玄對執刑官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執刑官沒有讓開。

“慕將軍,”執刑官說,“皇上有旨,罪婦白氏賜鴆酒,任何人不得阻攔。將軍,您不要為難下官。”

慕燼玄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白蘅芷身上。她被綁在木樁上,手腳被粗麻繩勒出了紅痕,頭髮亂了,幾縷白髮散落在耳邊。她的臉朝著他的方向,蒼白的臉色在陽光下幾乎沒有血色。

“蘅芷。我來了。”他走上去,伸手去解她身上的繩索。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你不該來的。”她的聲音在發抖,“你答應了皇上——永不相見。你來了,他們會殺你的。”

“我不怕。”他低下頭,把繩結一個一個地解開。繩結打得很緊,解不開,他用劍割斷,刀刃擦著她的手,她下意識縮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周圍的人越來越多,皇帝派來的禁軍、慕遠道帶來的家將,周虎帶著幾個親兵也在人群外圍,刀已出鞘。亂成一團。執刑官在喊“快住手”,侍衛在往前衝,有人在喊“護駕”,有人在喊“保護將軍”。

白蘅芷甚麼也看不見,但她甚麼都聽得見。刀劍出鞘的聲音、腳步聲、喊叫聲、馬的嘶鳴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在這片嘈雜中,慕燼玄的聲音她聽得最清楚。

“我帶你走。”他說。

“好。”她說。

繩索解開了,她倒在他懷裡。

“蘅芷——”

就在那一刻,她聽見了身後彎弓的聲音。筋弦拉緊的聲音她很熟悉,在宮裡聽過無數次,侍衛練習射箭的時候拉到滿弓就是這種聲音。今天這張弓拉得很滿,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小心!”她喊不出來了,嗓子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她抱著他轉了一個身。

箭從她背後射來,從她的左肩胛下方穿過,斜著刺入胸腔。她悶哼一聲,身體猛地往前一傾,整個人趴在了他懷裡。他接住了她,她太輕了,輕得像一捆乾柴,他的手按住了她的背,手指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箭桿。血從傷口湧出來,順著箭桿往下流,流過她的背、他的手指,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

“蘅芷——蘅芷——”他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從沙啞變成了嘶啞,從嘶啞變成了哽咽,從哽咽變成了無聲。他張著嘴,但聲音出不來。和她剛才一樣,拼命地想喊,但嗓子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只有嘴唇在動——蘅芷,蘅芷,蘅芷。

她的手摸索著,摸到了他的臉。左眉尾的舊疤還在,右手的繭還在,肩背挺拔的弧度——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地摸過去,像在臨摹一幅畫。這幅畫她臨摹了十年,在夢裡臨摹,在黑暗裡臨摹,在心裡臨摹。今天她終於可以親手摸一摸了。

“不要哭。”她說。聲音很小,很小,像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你是將軍,將軍不能哭。”她的手指從眼睛滑到他的嘴角,感覺到的不是笑,他哭了。堂堂鎮北大將軍,在邊關殺了十年人、受了無數次傷,從未掉過一滴眼淚——今天他哭了,眼淚掉在她臉上,滾燙滾燙的,和她的血一樣燙。

“蘅芷。”他叫她的名字,“蘅芷,蘅芷——”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裡,肩膀一抖一抖的。銀簪硌著他的額頭,涼涼的,硌得他頭皮發疼。

“慕燼玄,你聽我說。”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了,快要聽不見了,“我不要緊。我活了二十八年,等了十年,夠了。你不要難過。你要好好的。你要活著。替我活著。”

她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彎著,和十八歲那年他給她銀簪時笑得一模一樣。月光下,她站在角門後面,把銀簪插在髮間,說“我等你”。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笑容很淡很淡。今天沒有月光,但她的笑容——一模一樣。

“你答應的,等我回來。”他說。

她聽見了。她閉著眼睛,嘴角又彎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然後她沒有再動了。風吹過來,吹動她的頭髮,吹動她髮間的銀簪。銀簪在陽光下閃著光,很亮。

慕燼玄抱著她,跪在刑臺上,低著頭,一動不動。圍著的侍衛不敢上前,執刑官不敢說話,太監總管站在遠處,手裡捧著那捲黃綾,不知道該怎麼辦。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只有風吹過刑場的聲音,呼呼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他抱著她,抱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挪到了西邊。天邊燒起了一片晚霞,紅得像火。

那年冷宮大火,她從那場火裡活了下來。今天,她沒有活下來。

他把銀簪從她髮間取下。銀簪已經很舊了,簪身的銀子發黑,簪尾的字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他湊近了辨認——蘅芷。他刻的,十年前在邊關的軍帳裡就著油燈一刀一刀刻的。刻得很慢很小心,怕刻壞了。刻完把銀簪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後揣進懷裡,貼身帶了三年,出征前夜才塞給她。

他低下頭,把銀簪貼在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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