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
宣武十六年,夏。
白蘅芷回到冷宮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裡,她沒有踏出過冷宮的大門一步。不是不能出去——冷宮的門沒有鎖,鎖的是外面,不是裡面。從裡面可以開啟,推開那扇門,走出去,沿著夾道走到永巷,再從永巷走到御花園,走到奉茶處,走到御書房,走到皇帝面前。但她沒有走出去。不是不敢,是不想。
走出去又怎樣?走到御前又怎樣?向皇帝喊冤?皇帝知道她是冤枉的,但他沒有護她。他說的那兩句話,她記得很清楚。一句是“有人在你的茶里加了東西,不是你想害朕,是有人想害你。”另一句是“退下吧,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說。”皇帝知道她是冤枉的,但他沒有替她做主。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不想。一個小小的宮女,不值得他得罪貴妃。
白蘅芷不怪皇帝。在這座宮裡,沒有人欠她甚麼。皇帝不欠她,皇后不欠她,貴妃不欠她。只有她欠別人的——欠慕燼玄的。他給了她銀簪,她弄丟了。他給了她藥,她用完了。他讓她等他,她不知道還能等多久。
冷宮還是那個冷宮。井還是那口井,青苔還是那麼綠,牆角的草還是那麼高。唯一不同的是,那堵矮牆上再也沒有人坐著了。白蘅芷每天蹲在井邊洗衣裳,洗的還是各宮娘娘換下的舊衣裳,和一年前一模一樣。一年前她在這裡洗衣裳,一年後她還在洗衣裳。好像甚麼都沒有變。但她知道,甚麼都變了。她的頭髮從舊布條換成了銀簪,又從銀簪換回了舊布條。她的心裡從空蕩蕩裝得滿滿當當,又從滿滿當當變得空蕩蕩。她擁有的東西,來的時候是零,走的時候也是零。中間那一年的熱鬧、歡喜、期待,像一場夢。夢醒了,她還躺在冷宮的地上,和夢開始的時候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枕頭底下多了一個空洞。那個位置曾經放著銀簪,每天晚上她都會從枕頭底下摸出銀簪,攥在手心裡,在心裡默唸三遍慕燼玄的名字。唸完了才能睡著。現在銀簪不在了,她每天晚上還是會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一摸。摸到的只有冰涼的木板。她把手縮回來,放在胸口。
銀簪在她心裡。不在枕頭底下,在她心裡。誰也拿不走,翠屏拿不走,貴妃拿不走,皇帝也拿不走。她把銀簪藏在心裡,藏得很深,深到任何人都找不到。每天晚上,她閉上眼睛,在心裡描摹那支銀簪的樣子。簪身很長,很素,沒有花紋。簪尾刻著兩個字——蘅芷。她把那兩個字的筆畫一筆一筆地在心裡寫,橫,豎,撇,捺。寫完了,再寫一遍。寫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她睡著了。夢裡,銀簪還在她的髮間,月光照在上面,泛著銀白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銀簪還在。硬的,涼的,硌手。她笑了。
醒來的時候,手心裡甚麼都沒有。但她不哭。銀簪在心裡,不在手裡。手裡的可以丟,心裡的丟不了。
冷宮的日子很慢。慢到白蘅芷覺得一天有一百年那麼長。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井邊打水,洗衣裳。衣裳不多——冷宮只有幾個廢妃,換下來的衣裳不多。她洗完衣裳,沒有別的事可做,就坐在井沿上發呆。看著天從灰變藍,從藍變黑,從黑變灰。日復一日,像一口永遠走不到頭的枯井。
她有時候會想起奉茶處的日子。那些日子很忙,忙到她沒時間想慕燼玄。現在她不忙了,有的是時間想他。但她不敢想。想他會心痛。心痛了會哭。哭了會被嬤嬤看見。被嬤嬤看見會被罵。被罵了會更想他。她把這個迴圈在心裡過了無數遍,最後決定——不想了。不想就不會痛。不痛就不會哭。不哭就不會被罵。不被罵就還能活著。活著才能等。
她把這個邏輯刻進骨頭裡,每天默唸三遍,像唸經一樣。唸完了,心就靜了。心靜了,就能繼續坐在井沿上發呆,看著天從灰變藍,從藍變黑,從黑變灰。
有一天,白蘅芷在井邊洗衣裳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白蘅芷。”
她抬起頭,看見一個人站在夾道的拐角處。那個人穿著靛藍色的太監袍子,頭髮花白,背微微駝著,臉上皺紋很深,像一張揉皺了的紙。她認出來了——魏忠。司禮監掌印太監,皇帝身邊最信任的人。
白蘅芷站起來,行了個禮。魏忠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很複雜,有憐憫,有愧疚,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瘦了。”魏忠說。
白蘅芷低下頭,沒有說話。
魏忠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她。“拿著。”白蘅芷沒有接。在這座宮裡,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你好。對你好,一定是要從你身上得到甚麼。她現在甚麼都沒有了,別人能從她身上得到甚麼?
魏忠見她不接,把布包放在井沿上。“你自己看,看不看隨你。”他說完,轉身走了。
白蘅芷看著那個布包,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開啟了。布包裡是一包藥材——續骨草,沒藥,三七,白及,血竭,乳香。和慕燼玄以前給她的一模一樣。她的手指在藥材上停了一下,然後飛快地收回來,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井沿上。她不能要。這些藥材是給誰用的?給慕燼玄用的。但她現在不在奉茶處了,見不到慕燼玄了,這些藥材她用不上。就算用得上,她也不能要。她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尤其是皇帝身邊的人。
魏忠走了之後,白蘅芷把布包收進了木箱裡。沒有用,但也沒有扔。她捨不得扔。這些藥材讓她想起慕燼玄——想起他坐在矮牆上,她蹲在井邊,他把藥包遞給她,說“冬天快到了,多備些藥。別再生病了。”她想起這些的時候,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把那個笑擦了。不能笑。笑了就會想念。想念就會心痛。心痛就會哭。哭了就停不下來。她擦了笑,低下頭,繼續洗衣裳。
冷宮的秋天來了。
白蘅芷坐在井沿上,看著牆角的草從綠變黃,從黃變枯。秋風卷著落葉從夾道里吹過來,打在臉上,涼颼颼的。她把衣領攏了攏,把下巴縮排領口裡。她不怕冷。在冷宮待了這麼多年,她已經不怕冷了。但她怕風。風會讓她想起那堵矮牆——矮牆上坐著一個人,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撥,就那麼亂著,像一團被風吹散的墨。她想起他的時候,會閉上眼睛,在心裡畫他的樣子。左眉尾的舊疤,右手的繭,肩背挺拔的弧度,說話時嘴角微微動的那一下。她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清楚到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她每天都要把這張畫像在心裡重新畫一遍,怕自己忘了。忘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畫他。眉毛,眼睛,鼻子,嘴唇。左眉尾的疤。右手的繭。肩背挺拔的弧度。畫完之後,她睜開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還在。他還在她心裡。
宣武十六年,冬。冷宮下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院子裡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井。白蘅芷拿著掃帚出來掃雪,掃了很久,才掃出一條從偏殿到井邊的小路。她把雪堆在牆根下,堆成一個很小的雪人。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她不敢做得太像人,怕被嬤嬤看見說她“搞歪門邪道”。雪人堆好之後,她蹲下來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在雪人的左眉尾輕輕劃了一下。一道淺淺的痕,像一道疤。
她站起來,轉身走回偏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雪人還在那裡,左眉尾的那道疤在陽光下閃著光。她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然後她轉身走了。她沒有擦那個笑。今天冷宮沒有別人,她可以笑。
那場雪下了三天三夜。白蘅芷被困在偏殿裡出不去。門被雪堵住了,她推不開。她也不著急——反正出不去也沒甚麼。她有的是時間,多得用不完。她坐在床上,把被子裹在身上,看著窗外的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無數張紙,撒下來。她看著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了慕燼玄。不是想起他這個人,是想起他說過的一句話——“邊關的雪很大,比京城的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正在給他換藥。她低著頭,把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在他手臂上,忽然聽見他說了這麼一句。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想,邊關的雪是甚麼樣的?是不是和京城的不一樣?京城的雪很溫柔,一片一片地落,像羽毛。邊關的雪是不是很大,很猛,像石頭一樣砸下來?他站在邊關的城牆上,看著那些雪的時候,會不會想起她?她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把下巴縮排被子裡。
慕燼玄。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窗外的雪還在下,她看著雪,在心裡畫他的樣子。左眉尾的疤。右手的繭。肩背挺拔的弧度。畫完了,再畫一遍。畫到第十遍的時候,她閉上了眼睛。她睡著了。夢裡,雪停了,太陽出來了,那堵矮牆上坐著一個人。他穿著暗青色的勁裝,腰佩長劍,左眉尾有一道舊疤。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色。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我來接你了。”他說。
白蘅芷站在那裡,仰頭看著他。她想說話,但嗓子發不出聲音。她想走過去,但腳動不了。她急得滿頭大汗,拼命地想往前走,但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他見她不動,從矮牆上跳下來,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走。”他說。
她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繭很厚,硌得她手疼。但她捨不得鬆開。
他們走出冷宮,走出皇宮,走出長洛城,走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裡有一口井,井水是溫的,洗衣裳的時候手不會疼。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城牆,城牆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戴金絲冠,遠遠地看著她,像在看一幅畫。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但她知道那是誰。她不害怕,因為慕燼玄在她身邊。只要他在,她甚麼都不怕。
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笑。她伸手摸了摸嘴角,彎彎的,像月牙。她把那個笑留在臉上,沒有擦。今天冷宮沒有別人,她可以笑。
雪停了之後,白蘅芷推開被雪堵住的門,走到院子裡。那個雪人還在,左眉尾的疤已經被雪覆蓋了,看不清了。她蹲下來,用手把疤上的雪撥開。一道淺淺的痕露了出來。她看著那道痕,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井邊,開始洗衣裳。
冬天快過去了。春天快來了。慕燼玄離開已經快兩年了。還有一年。他說最多三年。
她蹲在井邊,把衣裳一件一件地從木盆裡拿出來,浸進水裡,搓,洗,擰乾,疊好。搓,洗,擰,疊。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面無表情,像一個被人上了發條的玩偶。
但她心裡在倒計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個小時。她要把這些時間一秒一秒地熬過去。熬過去,他就回來了。他回來了,她就不是一個人了。
她把最後一件衣裳擰乾,疊好,放進木盆裡。然後她站起來,端著木盆,走回偏殿。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堵矮牆。矮牆上甚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只有雪和風。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