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妃
宣武十五年,冬末。
白蘅芷在奉茶處的第八個月,第一次見到了貴妃趙含煙。
那天下午,皇帝去太和殿議事了,御書房空著。白蘅芷正在偏殿擦拭茶具,忽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繡鞋踩在金磚上的沙沙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還有太監尖著嗓子的吆喝聲。
“貴妃娘娘駕到——”
白蘅芷放下手裡的茶盞,快步走到門口,跪下。
貴妃趙含煙走了進來。
白蘅芷沒有抬頭,只看見一截石榴紅色的裙角從眼前掠過,裙襬上繡著金色的鳳凰,鳳凰的眼睛是紅寶石鑲的,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裙角後面跟著好幾雙繡鞋,有粉色、有綠色、有藍色——是貴妃的隨行宮女。
“你就是白蘅芷?”貴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調子,像貓在伸懶腰。
“是。”白蘅芷伏在地上。
“抬起頭來。”
白蘅芷慢慢抬起頭。
她看見了一個極美的女人。貴妃趙含煙今年二十八歲,正是女人最成熟嫵媚的年紀。她的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像是畫上去的——眉如遠山,目如秋水,鼻樑高挺,唇若塗朱。她的面板白得像玉,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穿著石榴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鳳冠,耳垂上掛著紅寶石耳墜,脖子上戴著赤金瓔珞圈。整個人像一團燃燒的火,明豔、張揚、不可一世。
但白蘅芷注意到的不是她的美,是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美,但很冷。像冬天的井水,表面平靜,底下是刺骨的寒。
貴妃看著白蘅芷的臉,目光在她眉眼間停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但白蘅芷覺得那笑容裡藏著東西——像一把裹著絲絨的刀,看著柔軟,摸上去會割手。
“果然。”貴妃說,“有幾分像。”
白蘅芷知道她在說甚麼。像先皇后。又是像先皇后。她已經聽夠了這兩個字。
“奴婢不知娘娘在說甚麼。”白蘅芷低下頭。
“你不知道?”貴妃的聲音微微上揚,“你不知道自己為甚麼從冷宮調到奉茶處?你不知道皇上為甚麼天天留你在御書房伺候?你不知道——”
貴妃彎下腰,用一根手指抬起白蘅芷的下巴。
“你不知道你這張臉,像極了先皇后?”
白蘅芷被迫仰著頭,看著貴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不,有惡意。惡意藏在深處,像是沉澱在水底的淤泥,表面是清的,底下是渾的。
“奴婢不敢。”白蘅芷的聲音很穩,“奴婢只是一個奉茶的宮女。先皇后是國母,奴婢不敢與先皇后相提並論。”
貴妃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鬆開手,站直了身子。
“你倒是會說話。”貴妃轉過身,在御書房裡踱步。她的繡鞋踩在金磚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她的手拂過書架上的一排排書脊,像在彈一架無聲的琴。
“你在奉茶處,可還習慣?”貴妃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回娘娘,習慣。”
“柳姑姑待你如何?”
“很好。”
“皇上待你如何?”
白蘅芷頓了一下。這個問題,她不能回答。說“好”,貴妃會不高興。說“不好”,那是欺君之罪。說“不知道”,那是敷衍貴妃。敷衍貴妃,也是罪。
她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回答:“皇上是明君,對奴婢一視同仁。”
貴妃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短,像一聲嘆息。
“一視同仁。”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倒是會替皇上說話。”
白蘅芷不敢再接話了。
貴妃走到御案後面,在皇帝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來。這不是她該坐的位置——後宮不得干政,妃嬪不能坐龍椅。但貴妃坐了。她坐在那裡,雙手搭在扶手上,仰著頭,閉著眼睛,像是在感受甚麼。燭火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複雜——有得意,有挑釁,有悲傷,還有一絲白蘅芷看不懂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貴妃睜開眼睛,看向白蘅芷。
“你知道本宮為甚麼來嗎?”她問。
“奴婢不知。”
“本宮來看看你。”貴妃站起來,走到白蘅芷面前,“看看那個讓皇上茶不思飯不想的女人,長甚麼樣。”
白蘅芷的心裡猛地一跳。茶不思飯不想?皇上?對她?她從來沒有覺得皇帝對她有甚麼特別的心思。皇帝看她,是因為她像先皇后。像一幅畫,像一件古董,像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人。那不是“茶不思飯不想”,那是懷念。
但她不敢說。說了就是揣測聖意。揣測聖意是大不敬。
“奴婢不敢。”她只能重複這三個字。
“你不敢。”貴妃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敢的事情太多了。不敢抬頭,不敢說話,不敢笑。但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敢,就不會發生的。”
貴妃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白蘅芷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好好伺候皇上。”貴妃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白蘅芷的耳朵裡,“皇上喜歡聽話的人。你聽話,就沒事。你不聽話——”
貴妃沒有說完。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東西。然後她走了。石榴紅色的裙角從白蘅芷眼前掠過,鳳凰的紅寶石眼睛在燭火下一閃一閃的,像兩顆血紅的淚珠。
白蘅芷跪在地上,很久沒有起來。
她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害怕。她不知道貴妃為甚麼要來,不知道貴妃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不知道貴妃以後還會不會來。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在宮裡,被主子注意不是好事。
被貴妃注意,更不是好事。
她慢慢站起來,走回偏殿,繼續擦那些茶具。她的手很穩,擦得很仔細,每一個茶盞都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她擦著擦著,忽然停下來,看著茶盞裡自己的倒影。那張臉小小的,瘦瘦的,眉眼間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像誰呢?她不想像任何人。她只想做白蘅芷。
但在這座宮裡,沒有人允許她做白蘅芷。
她是一個影子。先皇后的影子。皇帝的影子。貴妃的靶子。誰的影子都行,就是不是她自己。
她把茶盞放回櫃子裡,關上櫃門。櫃門合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咚。像是在說——活著。又像是在說——等。
她把手按在胸口,按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了,才鬆開。
慕燼玄。
她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
活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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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白蘅芷回到奉茶處偏殿,把木箱從床底下拖出來,開啟。木箱裡裝著她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裳、一包沒用完的藥材、幾塊碎銀子、一沓寫了沒寄出去的信,還有那支銀簪。
她把銀簪拿起來,舉到燈下看。
簪尾的“蘅芷”兩個小字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她的手指撫過那兩個字,一筆一劃地描摹。橫,豎,撇,捺。他在刻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他有沒有想過,這支銀簪會跟著她,走過冷宮、奉茶處、御書房,走過無數個白天黑夜,走過恐懼、孤獨、思念,走到今天?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想了。哪怕只是一瞬間,哪怕只是在他刻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在心裡默唸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閉上眼睛,把銀簪貼在唇邊。
“慕燼玄。”她輕聲說,“今天貴妃來了。她說了一些話,我聽不懂。但我害怕。我怕她會對我不利。我怕她會查到你。我怕我會連累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活著回來。我等你。我一直在等。”
她把銀簪放回木箱裡,蓋上蓋子,把木箱推回床底下。
然後她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今天很累了。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皇帝的茶不能斷。貴妃的臉不能忘。她要在心裡記著,小心,小心,再小心。
她在心裡默唸那個名字,唸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