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見
宣武十五年,春。
白蘅芷在冷宮後巷的井邊已經坐了整整一個冬天。春天來了,但冷宮的春天和冬天沒有甚麼區別——院子裡的草綠了,牆角的迎春花開出了幾朵黃色的小花,但風還是冷的,井水還是涼的,洗衣裳的手指還是凍得生疼。
唯一的變化是,慕燼玄離開已經快半年了。
白蘅芷不再每天數日子了。不是不想數,是數不清了。一開始她記得很清楚——他走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數到第三十七天。第三十七天之後,她有一天忘了數,然後就再也接不上了。她只知道他走了很久,久到她把那包藥用完了,久到她把那包藥用完後又重新配了一包——用他留下的藥渣當種子,從冷宮廢棄的藥房裡翻出更多的藥材,東拼西湊,配出了一包新的。
新配的藥膏不如原來的好。續骨草不夠,她用了骨碎補代替;血竭用完了,她找來了蘇木。她不知道效果怎麼樣,但她盡力了。
她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想:他的傷口好了嗎?太醫院的人有沒有按時給他換藥?邊關那麼冷,他的舊傷會不會疼?
她想累了就睡著了。睡著了就不想了。第二天醒來繼續洗衣裳,繼續想他。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不好不壞,不痛不癢,像那口井裡的水,永遠那麼涼,永遠那麼深,永遠不會變。
然後有一天,一切突然變了。
那天下午,白蘅芷正在井邊洗衣裳,一個面生的太監出現在夾道的拐角處。太監穿著靛藍色的袍子,腰間繫著銀色的腰帶,一看就不是冷宮的人——冷宮的太監穿灰色,管事的嬤嬤穿褐色,靛藍色是御前的人。
白蘅芷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白蘅芷?”太監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是。”白蘅芷站起來,行了個禮。
“皇后娘娘召見。跟咱家走。”
白蘅芷的大腦在那一瞬間飛速運轉。皇后召見。皇后召見她一個冷宮的宮女。為甚麼?她在心裡把所有可能的原因列了一遍——她最近犯了甚麼錯?沒有。她得罪了甚麼人?也沒有。她認識了甚麼不該認識的人?慕燼玄。
這個名字一浮上來,她的血液就涼了半截。
有人知道她和慕燼玄的事了?有人看見慕燼玄來冷宮後巷了?有人看見她給慕燼玄塞紙條了?有人看見慕燼玄給她銀簪了?
她的手在發抖,但她把發抖的手藏進了袖子裡。她低下頭,聲音平穩:“奴婢遵旨。請公公稍等,奴婢換件衣裳。”
“不用換了。”太監不耐煩地說,“皇后娘娘等著呢,哪有時間讓你換衣裳。走吧。”
白蘅芷跟著太監走了。
她走過永巷,走過長廊,走過一道道宮門,一重重院落。這條路她從來沒有走過——冷宮在皇城的最深處,皇后的鳳儀宮在皇城的正中心,從冷宮到鳳儀宮,要穿過大半個皇宮。路上的宮女太監看見她,都會多看兩眼。不是因為她好看,是因為她的衣裳太破了——灰撲撲的,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和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格格不入。
白蘅芷低著頭,迎著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地走。她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怕。皇后不會無緣無故殺一個冷宮宮女。皇后要殺她,不需要先召見她。隨便找個理由,拖下去杖斃就是了,沒人會過問。既然召見,就一定有事。有事,就還有活路。
她把這些話在心裡默唸了三遍,心跳慢慢穩了下來。
鳳儀宮到了。
大殿比太和殿小一些,但更精緻。地上鋪著織金地毯,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案上擺著青瓷花瓶,瓶裡插著幾枝白玉蘭。空氣裡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讓人想打噴嚏。
白蘅芷跪在殿中央,額頭貼地,不敢動。
“抬起頭來。”
一個聲音從上方傳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儀。白蘅芷知道,那是皇后的聲音。
她慢慢抬起頭。
鳳榻上坐著一個女人。她穿著絳紅色的常服,烏髮如雲,頭上戴著赤金鳳釵,耳垂上掛著明珠耳墜。她的面容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但眼神很沉,像是見過太多東西、失去了太多東西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沉。
白蘅芷看見她的臉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她見過這張臉。
不是見過皇后——她從來沒有見過皇后。她見過的是另一個人。半個月前的中秋宮宴上,她在太和殿外面蹲著發抖的時候,有一個年輕女人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塊手帕。那個女人的臉,和眼前這個女人的臉,一模一樣。
不,不對。不是一模一樣。中秋宮宴上的那個女人更年輕一些,眉眼更柔和一些,氣質更溫婉一些。而眼前這個皇后——更沉穩,更威嚴,更像一個掌握著後宮生殺大權的主子。
但她們的五官,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白蘅芷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皇后。中秋宮宴上給她手帕的那個年輕女人,是皇后。
皇后——給她遞了手帕。皇后——對她說“擦擦臉”。皇后——對她笑了笑。一個冷宮的宮女,在太和殿外面蹲著發抖的時候,皇后親自走過來,遞給她一塊手帕。
白蘅芷的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困惑。皇后為甚麼要對一個冷宮宮女那麼好?她有甚麼值得皇后注意的地方?她的臉?她的臉有甚麼特別的?
她忽然想起皇帝在大殿上讓她“抬起頭來”時看她的眼神。那種若有所思的、像是在回憶甚麼的眼神。還有皇后看她的那種“真像”的眼神。
她不知道“真像”是甚麼意思。但她知道,她一定像某個人。一個皇帝和皇后都認識的人,一個對皇帝和皇后都很重要的人,一個——可能已經不在人世的人。
白蘅芷把所有的疑問壓在心底,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這是她在宮裡學到的本事——不管心裡多亂,臉上不許亂。
“奴婢白蘅芷,叩見皇后娘娘。”她的聲音很穩。
皇后沒有說話。她坐在鳳榻上,低頭看著白蘅芷,目光在她的眉眼間停留了很久。那種目光不是審視,不是打量,是一種複雜的、帶著憐憫和歉意的目光,像是在說——你怎麼也在這裡?
過了好一會兒,皇后開口了。
“你多大了?”
“回娘娘,十九。”
“入宮幾年了?”
“七年。”
“七年。”皇后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有淡淡的嘆息,“七年,從十二歲到十九歲,最好的年華都在宮裡了。”
白蘅芷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說“是”不對,說“不是”也不對。她選擇沉默。
“你在冷宮做甚麼?”皇后問。
“洗衣裳。”
“就洗衣裳?”
“是。奴婢負責冷宮所有衣裳的漿洗。”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白蘅芷的手指又紅又腫,凍瘡的疤痕一道一道的,像蚯蚓爬過。皇后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然後很快舒展了。
“從明天開始,”皇后說,“你到奉茶處當差。”
白蘅芷愣住了。
奉茶處。御前奉茶。那是宮裡最好的差事之一——不用洗衣裳,不用受凍,不用被人呼來喝去。每天就是煮水、擇茶、沖泡、奉茶。如果運氣好,被皇帝多看一眼,說不定還能升官發財。
但這種好事,怎麼會落在她頭上?一個冷宮的宮女,罪臣之女,沒人在意的雜草——怎麼會突然被皇后親自點名調到奉茶處?
“奴婢惶恐。”白蘅芷叩首,“奴婢資質愚鈍,恐難勝任奉茶之職——”
“我說你能勝任,你就能勝任。”皇后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
白蘅芷不敢再說話了。
“退下吧。”皇后說,“明天一早去奉茶處報到。那裡的管事姑姑會教你怎麼做。”
白蘅芷叩首,起身,退後三步,轉身,走出大殿。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她聽見皇后在身後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她聽得清清楚楚。
“像。真像。”
白蘅芷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回頭。她走出鳳儀宮,走到無人的長廊上,扶著廊柱,大口大口地呼吸。
像。真像。
她又聽到了這兩個字。
和中秋宮宴那天晚上皇后看她的眼神一樣。
像誰?
她像誰?
她不敢想。但她忍不住想。
她的腦子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憶——皇帝看她的眼神,皇后看她的眼神,那句“真像”,那句“你真像她”——她忽然想起一個可能。
先皇后。
沈婉清。
她在宮裡待了七年,聽說過很多關於先皇后的事。先皇后沈婉清,是皇帝還是太子時迎娶的太子妃,少年夫妻,感情甚篤。沈婉清生嫡長子時血崩而亡,皇帝悲痛欲絕,從此性情大變。宮裡人都說,皇帝再也沒有真心笑過。
先皇后去世已經很多年了。她的畫像掛在皇帝的書房裡,皇帝每天都要看。她長甚麼樣子?白蘅芷不知道。她從來沒有見過先皇后的畫像。
但她現在知道了。
她長得很像先皇后。
不是五官像,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似——也許是眉眼的弧度,也許是氣質,也許是低頭時那個角度。
所以她被注意到了。
不是因為皇帝看上了她,不是因為皇后發了善心,是因為她像一個人。一個死了很多年的人。一個活在皇帝和皇后心裡、永遠也走不出來的人。
她是一幅畫像的影子。一個替身。一件活著的祭品。
白蘅芷蹲在長廊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她沒有哭。她的眼睛乾乾的,澀澀的,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不是不難過,是難過到極致的時候,眼淚反而流不出來。眼淚是給還有希望的人流的,她已經沒有希望了。
她知道自己的命運從今天起徹底改變了。不是變好,不是變壞,是變成另一個人的形狀。她不再是白蘅芷了,她是一張臉,一張和先皇后相似的臉。她會穿著先皇后不會穿的衣裳,做著先皇后不會做的事,活在先皇后死了之後的世界裡,被所有人拿來和先皇后比較。
她不要這樣。
但她沒有選擇。
從她“像”先皇后的那一刻起,她就沒有選擇了。
她蹲在長廊上,蹲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來,久到長廊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點亮,久到有一個路過的太監走過來問她:“你是哪個宮的?在這兒做甚麼?”
白蘅芷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冷宮。”她說,“奴婢迷路了。”
她說完這句話,笑了笑。不是笑給自己看的,是笑給太監看的。太監沒有追問,她順著來時的路走回了冷宮。
冷宮還是那個冷宮。井還是那口井。木盆裡的衣裳還沒有洗完。
白蘅芷蹲下來,開始洗衣裳。
今天衣裳很多。
夠她洗到天亮。
但她明天就要去奉茶處了。明天開始,她不用再洗衣裳了。她要穿上乾淨的衣裳,梳整齊的頭髮,站在御前,為皇帝煮水、擇茶、沖泡、奉茶。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只知道,從明天開始,她離那口井越來越遠了。離那堵矮牆越來越遠了。離那個坐在矮牆上低頭看她的人,也越來越遠了。
她把銀簪從髮間取下來,攥在手心裡。銀簪是涼的,硌得她手疼。她把銀簪貼在唇邊。
“慕燼玄。”她輕聲說。
風從夾道里吹過來,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沒有人聽見。
她站起來,走回偏殿,把銀簪放在枕頭下面,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