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暮色蒼茫,風吹雪飄,時怨上前一步手中依舊死死拽著那食盒,他壓抑著心亂如麻的心緒,腦海中閃現許多東西,看啊,你處心積慮接近的,得到的,終將都會失去。
“殿下時怨哪裡做的不好,殿下告訴我,我可以改的。”他幾近放低了卑微的姿態,眼中帶著一絲祈求。
“殿下是不是心情不好了?”時怨自顧自上前將食盒開啟,道:“這是我親手煮的糖水和麵條,殿下風寒才好,當心著臉上涼,先進屋吧。”
月雲朝看著他沒動,“我喜歡上了別人。”
一句話,時怨的動作一僵。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是我先說喜歡你的,也是我先追求的你。現在又移情別戀,你就當真我是個人渣吧,我會去同爹爹要取消婚約的旨意的。”月雲朝道。
“是國師。”不用月雲朝的回答他已經透過她的表情猜到了。
時怨面色頹敗,指尖微微顫抖,他道:“殿下如果一開始就喜歡他,又為何偏偏要來招惹我呢。還是殿下覺得時怨身份低微,一介廢人,招惹了也就招惹了,根本就無關緊要。喜歡就玩玩,不喜歡就棄如敝履……”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看著他這樣月雲朝想伸手去扶,可腦海中又浮現出一句話,不是這樣的又是怎麼樣的,月雲朝你就是移情別戀了。然後你難道還要可恥的一邊喜歡著別人一邊把時怨綁在身邊嗎?這樣算甚麼呢。
“殿下你可曾真的喜歡過我……”時怨固執的盯著她,似要從那雙眼睛裡看出甚麼。
“那時或許真的是出於朋友之間的喜歡吧。”或許春娘說的是對的,她對時怨真的只是朋友之間的感情。
“朋友之間的喜歡……”時怨一個人愣在原地,心口一窒。
“殿下……”宮侍小聲的出聲喊道。他想出聲安慰,又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怎麼就出來了這檔子事呢。
月雲朝轉身就回殿中,很快就拿出來一個陶瓷娃娃,是時怨的那一個。“你的娃娃,你帶走吧。”她將娃娃往人另一隻沒有提食盒的手裡塞,時怨死死拽著手,月雲朝力氣極大,很快就掰開一條縫往人手裡塞去。
“咚——啪!”沉重的陶瓷娃娃咚的一聲砸落在地,破碎的聲響在噼裡啪啦的雨水拍打聲中依舊清晰可聞,月雲朝動作一頓,緩緩朝地上那個碎成兩半的娃娃看去,原本玉雪可愛的娃娃此刻從臉龐開始一分為二,她的心口驀然一滯,身形僵住。
時怨沉默著緩緩蹲下去將一隻手的食盒放在一旁沒有碎片的地上,一隻手顫抖著去拾那些碎片殘渣。碎掉的瓷片依舊鋒銳,沾染上點點血跡刺目的很。
“別撿了。”月雲朝彎腰下去制止住他的動作,時怨根本不停,不說話只是一味的繼續撿。“我說別撿了!”月雲朝厲聲道。直到一滴滾燙的水珠砸在她的手腕上,她如同被燙到了一般倏然收回手。
時怨哭了,哭的無聲無息的,彷彿是她做了甚麼天大的惡事。
月雲朝一時間心情糟糕透頂,蹲在地上撿瓷片的人刺目極了,她一把將人拽起來,強硬的掰開他染血的手將那些快要陷入手掌心中的瓷片丟了個乾淨,“不就是碎了一個娃娃嗎,我下次重新賠你一個就好了。”
時怨眸子猩紅,看向月雲朝,一時間情緒激動的很,“是啊,於殿下而言碎了就碎了沒甚麼大不了,就像殿下歡喜一人時就覺得他樣樣都好,喜歡得恨不得叫所有人都清楚殿下喜歡他。不喜歡時就翻臉無情,甚至連曾經一個物件都容不下,都不想看見!”說著說著時怨先破防了,一時氣得岔了氣咳嗽個不停,直到咳得聲音虛弱無力,眼圈發紅。
月雲朝冷冷道:“玉樹將這些碎片掃了丟掉。”又朝宮侍道:“帶你家殿下回去。”
眼睜睜見那些碎片一個不留的被掃走,時怨抽回自己的手,聲音生冷,“不用了,我自己會走。”說完他一個轉身就鑽入了磅礴大雨中,雨夾雪頃刻涼透全身,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宮侍驚呼著撐開傘追入雨中,“殿下?!”
月雲朝的目光一直盯著那在茫茫雪雨中遠去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甚麼情緒,只是不由自主想到時怨那滴滾燙的淚砸在她手上時的觸感。
不知何時站在月雲朝身後的玉樹道:“殿下不喜歡時怨質子了?”
月雲朝點頭:“嗯。”
她默默轉身回到殿中,在路過身側的梳妝檯時頓住腳步,她道:“我居然是一個渣女。”
玉樹面無表情,附和:“嗯。”
芝蘭探出腦袋開口道:“怎麼能這樣說,殿下可是大王女殿下,想喜歡幾個就喜歡幾個,有甚麼大不了的。”她繼續寬慰道:“要是殿下實在覺得愧疚大可有了王女夫後直接讓質子當個侍君。”
月雲朝幽幽望她,“原來你是這樣的芝蘭……”
玉樹不知可否,陳述道:“這也是一個辦法。”
月雲朝竟是不知道二位如此認同,原諒她見識淺薄,只不過她還是不能因為想著寬慰就向時怨說出這種話,想到他今日哭唧唧的悽慘小模樣,要是她說出這種話指不定時怨要悲痛的暈厥過去才是。這種不太道德的事情她還是做不出來,當斷則斷就是最好的。
月雲朝:“呵呵,謝過你們的好意,不過這事就這樣結束吧。”
芝蘭還是忍不住問道:“所以殿下現在改變主意喜歡誰了。”她其實也覺得時怨有點配不上她們家殿下,論樣貌整個月氏王族也不是隻有他一人樣貌性情好,論家世就更別提了,靈蒼國那邊現在都亂成一鍋粥了,自顧不暇。不說旁的,家世再好還能有殿下好?論才華能力月氏王族有多少傑出之輩,無一不是天之驕子。
芝蘭本來也覺得他們應該不會有結果的,奈何殿下實在喜歡。現在的局面好像也不是那麼突兀?
月雲朝:“國師。”
芝蘭:“哦……國師啊……啊?”
“甚麼???國師?!”芝蘭大吃一驚,“怎麼就突然喜歡上國師了!”不怪她驚訝,她實在不記得她們殿下甚麼時候和國師有甚麼過多的交集,這實在是挺突然。
是挺突然的,月雲朝也生以為然。
世間事總是這樣反覆無常,濫情之人也總是屢見不鮮,從前只在話本子中瞧見,如今她竟也是那其中一人,月雲朝心情不是很好。
可不等她心情再過多低落,不自覺的腦海中夙離的模樣又徹底蓋過時怨。
“睡覺睡覺。”
月雲朝微蹙眉心,揮退芝蘭玉樹後懶散的躺回床榻,被子一圈閉眼安穩入睡,天大地大,睡覺最大。煩心擾人的事那麼多,睡一覺醒來再說。月雲朝的人生中沒甚麼是睡一覺解決不了的問題。
*
“世子你慢些,雨太大了這樣會生病的。”宮侍緊趕慢趕總算是趕上時怨,將寬大的雨傘遮擋住那瓢潑大雨。
看著時怨的模樣宮侍開口想勸慰甚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最後只能這樣默默撐著傘。
時怨扭頭看向他,神情明明滅滅,在夜色下叫人看不清是甚麼情緒,“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一個廢人根本配不上你們王女殿下。”
宮侍啞然道:“沒有……”
時怨卻也彷彿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自顧自地道:“是啊,我確實配不上,我算個甚麼東西,甚麼也不是。一無是處的廢人居然也妄想成為旁人的特殊,何其可笑,不過是自欺欺人自取其辱罷了。”
“殿下……”宮侍欲言又止。
“我不會放手的,月雲朝,是你自己先來招惹我的,就別想輕而易舉的想丟就丟!我不會放手的,月雲朝,我絕對不會讓你就這樣輕而易舉的甩掉我!”時怨神情陰翳,眸子裡的執念化作深深鎖鏈,將人死死牢牢困住。
宮侍覺得他家殿下瘋了,但是一想到他被大王女拋棄了又覺得能理解我了。他搖搖頭,往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了。
在看到雨夜前方暗沉的道路上隱隱約約行來幾人時,宮侍的心中莫名咯噔一下,在瞧見幾人面容時那股子不安瞬間到達頂端,“殿下……”他剛想提醒,一群人瞬間將他們圍住。
身材肥胖臃腫,肥頭大耳的人上下打量時怨,幸災樂禍,“怎麼,我們時怨質子是被大王女殿下厭棄淪落成喪家之犬了嗎?哈哈哈。”從小到大時怨一直是月尢欺負的物件,他眼神一狠,唾棄道:“別以為你乾的齷齪勾當我不知道,那日明明就是你故意先動手,你故意激怒我,怕不是早就知道大王女殿下會經過那條路,沒想到啊,我月尢居然會被你這個廢物算計了去。”
那日被大王女一鞭子抽飛,時怨得到了大王女的庇佑,而他則被爹爹關了禁閉,這一切都拜時怨這個廢物所賜。他也不是一個蠢貨,在回想到那天所發生的一切他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他被他一直欺壓的人擺了一道!
他當然不甘心,只是又無法動手,於是便時刻派人關注著時怨的動靜,時怨不知道走了甚麼天大的狗屎運,居然真的得到了王女殿下的青睞!
大王女居然要讓一個廢人去當他的王女夫!
只是他終究是沒這個命,在得知王女殿下有取消婚約的意思時他不顧滿天大雨迫不及待的來痛打落水狗!
月尢笑得猙獰,“有膽子算計我,就該知道後果!”月尢眸子一冷,“動手。”
“你們這是要幹甚麼?!”宮侍驚慌下整個人已經被制住,雨傘摔落水中,瞬間將人澆了透心涼。
時怨冷冷的目光落在笑得得意的月尢身上,月尢冷嗤,“我會讓你知道敢算計我的下場。”時怨被人死死抓住,他一絲反抗也無,月尢也不覺得有甚麼,時怨這個廢物一向是如此此的廢物。
見幾人就要把時怨拖走,月尢瞅一眼被制住的宮侍:“該說甚麼,不該說甚麼,你應該知道吧。”
宮侍看向月尢,再一扭頭對上時怨一雙沉寂無波的眼眸,他沉默的收回視線不再去看時怨,“小的知道。”
月尢笑了,幾人在雨幕中越來越遠直到在雨幕小徹底隱沒。
冰涼的雨水打在人身上,宮侍眨了眨眼,沉默的淋著大雨走了,他知道他家殿下大概是回不來了。可是他沒有辦法,月尢是王后的侄子,他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一條人命而已,沒有人會在意的。
人都是惜命的,他也是。
一輛馬車快速行駛在朦朧大雨中,很快的駛出王宮,在行駛至人跡罕至時雨幕漸漸消失,轉變成月氏王族常見的飄雪,馬車倏然停下,時怨被人拽著拉扯下來丟摔在地。他發出悶哼一聲壓抑的輕響。這才看清這是甚麼地方,底下崎嶇不平的尖銳石塊,四處是空曠的山崖,後方是呼嘯的狂風,以及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深淵。
“從來沒有人敢算計我,敢算計我的就只能去死。”月尢居高臨下輕蔑的瞧著時怨,輕飄飄的說著好似日常打招呼的話語。
涯間偶爾有狼嚎,在空闊的場地顯得觸目驚心,“聽見沒有?我呢,有好生之德,給你一個活下來的機會,把你就丟入懸崖底下,要是你僥倖活下來並且不被妖獸嚼碎就放過你一命。”月尢越說眼睛中的光越亮,彷彿馬上就能看到好玩的事情一般。
他迫不及待的叫喚道:“快,你們兩個把他給丟下去!”
兩個侍從麻溜的把人從地上拖拽起來,時怨冷笑一聲,兩條藤蔓徒然竄出將兩人的身體貫穿,兩人神情驚駭,眼睜睜感覺到甚麼東西瞬間遊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甚至沒來的及叫喚出聲就已經成了幹扁的皮囊。血珠四濺,濺了不遠處的月尢臉上,衣服上,全部都是血。
月尢呆滯了臉,他反應過來的摸了摸突然一片溫熱的臉,透過月光瞧見滿手鮮紅的血,是血,滿手都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