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
“我暈船。”林竼婉拒。
蘇沐橙微微噘起嘴唇,感到掃興,“又沒說現在就去,後天都打完比賽啦。”
“後天我也還是暈船啊!”
“那時候都沒甚麼關係了,反正馬上就又要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慢慢暈!”
林竼倒吸一口涼氣,“好殘酷啊你。”
“我會給你準備暈船藥的。”她展示體貼。
是說趕在全隊回國前的短暫時間裡準備慶祝活動,乘船遊覽蘇黎世湖。來了這麼多天只是在城區的一小片範圍打轉,由於國家隊整支統一往返,也不能跑得更遠了,精挑細選也只有這麼一個活動了。
“啊……那明天晚上再說吧,”林竼握著餐叉,“我現在魂不守舍,食不甘味,甚麼都提不起興趣。”
“越是這樣越需要放鬆一下吧,”一直在喝酸奶的楚雲秀鬆開齒關,懶懶地插話,“話說幹嘛這麼大驚小怪?又不是你一個人打總決賽,我還有擂臺呢。”
林竼欲言又止,唉,這個真的很難傾訴啊,沒有可能說給任何人聽。她現在有一種較為極端的恐懼狀態,必須看一下今晚發生甚麼事情,那個該死的喪屍副本到底有沒有通關,還會不會發生那種直接蠱惑她神智的詭異情形……長久以來再一次真正擔心夢境旅程會影響現實狀態,而她曾以為自己已經克服。
昨晚的情況真的很不一樣,但她夠嗆去思考原理,甚至於說,為了減少它的影響,只能四大皆空地全部忘記一下。
葉修走進早餐餐廳,手裡抓著一隻馬克杯,不是握住把手而是抓著杯沿,有種清早在衚衕裡遛彎兒的大爺似的氣質,寬鬆的國家隊服袖管套著清瘦的胳膊,更加增添了那種懶散的印象。
多支隊伍已經淘汰,好些人都已經撤離,餐廳也變得冷清,有哪些人一望皆知。葉修腳步一拐,走向女孩兒們的小桌。坐在蘇沐橙身邊的空位上。
“咳咳。”蘇沐橙嚴肅地清了清喉嚨,臉頰卻掛上微笑。
林竼瞪著她。
“你們挺早啊,”葉修說,“都吃完了?”
楚雲秀在他正對面,輕哼一聲:“沒話找話嘛這不是。”
“不能剝奪我閒聊的權利啊。”葉修說,抬起馬克杯喝了一口。
蘇沐橙注意到裡面是某種黑乎乎的液體,不禁疑惑:“這是甚麼?”
“蓽鈴胃痛顆粒,”他說,“開水兌多了,一路拎過來。”
蘇沐橙吃驚,“怎麼胃痛的呀,找隊醫看了嗎?”
“就是隊醫給的藥。小事一樁,昨天忘吃晚飯了。”
她皺起眉頭,嘆了口氣,說:“那你快吃兩口早飯……啊等著我去給你拿!”
“不用,沒關係,”葉修趕緊攔住她,“你們要是吃完沒事兒就先走吧。”
蘇沐橙哦了一聲,嘻嘻一笑,捏捏女伴的手,“秀秀你吃好了嗎,要不咱們先走?”
“嘖。”楚雲秀也站起來。
林竼耳朵一紅,對葉修說:“趕緊吃飯吧你!”
兩分鐘後葉修端著餐盤迴來,林竼還坐在原位,心不在焉地用叉子翻弄盤子裡的炒雞蛋。他重新坐下來,她放下叉子,示意:“等會兒再說吧。”
葉修不聽,一邊拿起一片面包一邊問:“需要解釋嗎?”
“誒?”她比平時遲鈍,看起來有點呆。
“昨天晚上,沒問你意見就把你抓走了。”
“哦哦,”林竼理解了,“沒關係,我覺得你做得對……嗯,別討論這個了,我現在不想研究多餘的事情。”
葉修拿著麵包卻沒有咬上一口,而是安靜地望著她。林竼不能躲避,只好假裝對他的手發生了興趣,緊盯不放。
那雙手的血色還好,白皙底色中淡青色的血管並不突出,越過腕骨之後,手臂的膚色明顯蒼白,有種淡淡的冷感。因為支撐的姿態而浮出清晰的線條,雖然色調如冰似玉,卻有著現實世界無可替代的細節。
“你有必要多曬太陽。”
“為甚麼這麼不安?”
兩人的話音同時響起,林竼迅速答話以便搶斷話題:“正常範圍的賽前緊張吧。”
“不像你啊,都經過這麼多考驗了。”葉修說。
林竼有時候會為這種“你知我知”的氣氛竊喜,但更多時候也不怎麼樂意他這副知根知底的拿捏口吻。她抗議:“很重要啊!”
“也沒有不重要的比賽吧。”
“這場格外重要行不行?”
“也不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搞不好明年還有。”他終於咬了一口麵包,細嚼慢嚥。
林竼望著那雙修長、瑩白的手,衝口而出:“就是一生一次啊,難道明年你還在嗎?”
葉修頓了一下,抬眼。
“那我爭取在吧。”他說。
林竼緩慢地反應了一下,忽然失笑,像一隻打滿氣的氣球突然被鬆開了系口。她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表示真的服了:“怎麼還沒完沒了的?你不是都退役了嗎!”
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她單手撐著臉頰,歪著腦袋注視葉領隊,說:“你是要入職聯盟總部還是國家機關單位啊?”
“我沒答應呢,回去再研究。”葉修開始慢條斯理地吃早飯,挑咀嚼的間隙說話。
“……唉,剛才沐橙說回國之前大家一起出去玩,團建一下,因為沒時間了。”
“唔,回去都9號了。你直接回戰隊?”
林竼還沒開始計劃,倒也沒這麼急,按傳統9月初新賽季開拔,一般提前一週開訓。今年因為整個夏休都沒功夫關心青訓,可能還要多抽兩天。
“得休息一會兒吧,”她心不在焉地回覆,“我累死了……如果拿了冠軍應該還得在總部逗留兩天配合宣傳工作吧?”
葉修笑道:“自信呢,別‘如果’啊!”
“勢必,”她手指一彈,從善如流地修改了措辭,“勢必拿下冠軍,在帝都多待兩天。”
微妙的張力再次誕生,和起先那種緊張、不安的角力又不同,此時此刻誰也沒有張嘴再補充點甚麼“宣傳任務”之類的畫蛇添足,某種呼之欲出的感受將彼此連結起來。
一個旋風般的人影衝了過來,火急火燎地將自己摔進沙發裡。
張佳樂“呼”地大喘一口氣:“太好了你們兩個還在,我還以為超級大遲到!”
他肯定又是踩點晚起,室友張新傑早就出門了,所以也沒人催他。林竼內心白了他一眼,客氣地讓開位置,站起身對還沒吃完早飯的兩人說:“就祝你們爭分奪秒吧。”
二、
最後一天的訓練仍然稱得上火力全開,某個活潑小夥兒錯誤使用成語“迴光返照”來形容,直接被鐵拳鎮壓,大致氣氛可以想象。
晚上九點,訓練室只剩下最後幾個人。王傑希一左一右兩隻手各拎起一杯外賣的冰美式,皺眉質疑:“這會兒了還喝咖啡,你倆晚上睡得著麼?”
周澤楷赧然低頭,林竼卻直接對他開火,一本正經地叫他:“王老師。”
王傑希對這個稱呼敬謝不敏。
她完全無視反對,接著說:“我聽謙哥說您在微草通常扮演嚴父的角色,小孩兒們都管你叫爹。”
“……沒這回事。”
她輕輕翹起食指,隔空向他點了一下,“就算有,你又不是我倆的爹。”
趁王傑希怔住,林竼靈巧從他身邊滑過,巧手穩當取走兩杯咖啡,同時招呼周澤楷:“快走。”
兩人一溜煙地跑了,跟小孩兒似的。
葉修從洗手間回來發現就剩他和王傑希了,疑惑:“那倆人呢?”
“不知道。”王傑希說,眼神帶著譴責,讓葉領隊摸不著頭腦。
“出甚麼事了?”
“沒,我本來想說你管管吧,”他幽幽道,“又想到你恐怕沒有這個功能。”
“嘿,怎麼說話呢?”葉修發出批評,手往兜裡一揣,口氣又緩和下來,“老王你帶手機了嗎,借我打個電話。”
“窮追不捨?”王傑希調出林竼的微信,遞給他。
“咳,”他接過去,“你不覺得她今天有點兒非比尋常的亢奮?”
魔術師回憶了一下今天的配合訓練,以及尋常對他彬彬有禮的林隊長剛剛的囂張態度,承認的確如此,不過他還以為是近墨者黑呢。
林竼沒回房間,葉修最終是在酒店頂樓的露臺上找到的她,剛邁進去就眼皮一跳,都不敢開口叫人。但她知道有人會過來,聽到腳步聲就扭回頭,雙手反撐著只有一掌寬的牆沿。
露臺晚上會用作餐廳,現在已經收拾乾淨了,只有幾條燈串在照明,桌椅整齊地擺放著,陽傘收折倚在牆邊,也沒有巡邏守夜的人,才會讓住客獨自爬到邊牆上坐著,兩條腿就這麼晃盪在半空中。
夜風從湖面吹過來,拂動那頭輕盈的短髮,像春天的新葉搖曳,而她為此煩惱,甩了甩腦袋,將劉海和鬢邊碎髮都甩至腦後。城市的燈火映照不到這間清靜的度假酒店,只有LED燈珠的暖黃色光斑碎在她臉上,彷彿抹出奇異油彩。
“我吹會兒風就回去,”她主動報告,“不用擔心。”
“好。”葉修靠近,胳膊撐在牆沿上。
兩相靜默,然後林竼說:“這一幕好像精美CG啊。”
“哈?”
她還挺認真,側頭看著葉修,劉海重新從額頭上耷拉下來,解釋:“就是那種需要特別收集的畫面……我這會兒在做夢還是真的來著?”
“真的。”葉修不假思索地說。
“如果是真實生活,應該馬上有人來打斷了!”
他會心一笑,“那就等等看。”
好一陣子的安靜,最終沒有人來。明天就是決賽了,籌備了半個月,又辛苦征戰了半個月,能休息的人都休息了。
林竼仰頭,望著夜空,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雖然這麼說很煞氣氛,”葉修斟酌道,“不過,你能不能先從牆上下來?”
酒店還是有十多層高的,牆體斜向外延伸的護欄密度也很稀疏,都足以讓林竼將雙腿探出欄外。
“實不相瞞,腿有點麻,”她誠懇道,“等我緩一下,不要倉促挪動。”
葉修伸手,示意要接她下來。
林竼稍一側身,又趕緊叫停:“等等!”
腿真麻了,剛才想心事想得入迷,根本沒注意,這會兒一動,被壓迫的血管重新恢復血液迴圈,雙腿卻反而短暫性失去知覺。不可自控的慌亂衝擊她的心臟,有可能失誤、失控、墜向深淵的恐懼,手忙腳亂想要自救的渴望,竟然是如此熟悉。
這時,葉修一手攬住她的腰腹,一手環過她的後背抓住臂膀,差不多是強行把她抱了下來。動作果斷稱不上溫柔,甚至有種不耐煩的意味,她仰頭仰頭想確認一下,扶在肩上的那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將她壓在自己的胸口。
察覺到他不太高興,林竼順從地一動不動,額頭抵著肩窩的位置,臉頰壓緊感覺到體溫的熨燙,衣服散發洗衣凝珠附贈的白茶清香,夜風又將它吹散,連帶降下穿過髮絲搭在耳畔的手指溫度。這是第二次……還是第三次?總而言之真是有點習慣了,沒有想要逃離的衝動。
她略有些發酸的手臂抬起,環扣住對方的腰,身體先於心靈屈服了,在這陣陌生的依戀感中鬆弛下來。
“也不是抽風……”她小聲解釋,“就是到了晚上忽然感覺可能睡不著……”
“害怕嗎?”
“天吶,”林竼答非所問,“我不能不睡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