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五、
林竼已經很久沒提起過那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再魔幻的事只要習以為常就會失去其特殊性。除了和葉修討論過一次,她也再沒多花功夫去考慮這套牌的問題。
誠然它肯定是有特殊之處的!
既然哭泣女妖不能正面打,只能選擇繞行,往左還是往右看起來沒有區別,而林竼拉住葉修,就是為這件事拿不準。
剛才站在門邊環視港口時,她望見了左手邊稍遠一些地方的矮樓,在停著各類轉運車、叉車的場地背後,如背景貼畫一般的建築物,外表平平無奇,很可能是甚麼碼頭管理處。很難解釋為甚麼,看見那幢樓的瞬間,它對林竼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吸引力。
她無意識地搓著小臂,提問:“有必要往那邊繞一圈嗎,還是直接跳過就行?”
“可能類似解謎遊戲的支線任務吧,”葉修緩緩道,“你想去看看嗎?”
林竼不知道。這個漫長副本的終局就在眼前,搞不好打穿這一套系統也沒別的套牌了,會恢復那種周常任務。現在她承認了,每週做一次任務總比每晚隨機跳躍好,總之,她應該馬上衝出去結束它。
然而,那股異乎尋常的吸引,黑洞一般攫取她的注意力,即使現在隔著一扇門,心中也彷彿有一種衝動,引誘她走向那幢樓。
“怎麼這會兒這麼尊重我的意見?”她有點洩氣。
葉修回答:“畢竟是你的自由嘛。”
林竼抬頭覷他一眼,雖然這兩天交流剋制,實打實地話變少了,但這半句還是太意有所指。
不過葉修看上去並沒有借題發揮的意思,毋寧說,有幾分嚴峻——她現在能夠很敏銳地分辨對方的微表情,在狀似平靜的表象下,好惡還挺明顯的。
“你是不是也受到吸引?”她恍然大悟,葉修之前說過他也對這套卡牌的執行感到眼熟。
然而,他搖了搖頭。
“恰恰相反,”他說,“我對那地方感覺非常糟糕。”
林竼愣住。
在門外的時候,葉修也看見了那幢房子,與林竼想要走向它的願望相反,他感到本能裡的排斥,唯恐避之不及,如果林竼不說,他就要選擇走右邊那條路。
“這樣聽上去就更像一個陷阱了,”她焦慮地揉著手指頭,“那你為甚麼還鼓勵我,應該直接拒絕的啊!”
葉修聳聳肩,“我也有種逆反心態吧,你實在必須去的話也沒辦法。”
林竼得不到支援,乾脆掰著手指頭開始分析:“我們倆的感覺上有兩種相反的衝動,都是毫無來由的,可能是系統給予的暗示,所以現在應該決定的其實是理智。那麼,去的理由可能是:第一,它涉及這個副本的解謎。那就沒必要,因為之前那些地圖的文字資料我們從來沒關注過!”
前些日子打過的白色研究所、市政廳大房子那幾個關卡里都有一些資料,但兩人壓根兒沒看,看也看不懂,突突就是過圖。
葉修頷首同意。
“第二,可能有開船的機關。但我覺得可能性很小,必要環節不會這麼不顯眼,這可是遊戲設計大忌!”
“嗯。”
“而不去的理由很簡單:節約時間。這恰恰是我們所需要的。”
“所以結論很清楚了。”葉修再次點頭。
林竼語塞。
葉修笑了,帶著戲謔,“但有些時候就是想聽從本能的召喚,是吧?”
“……會有這種時候吧。”她沒甚麼底氣地說。
葉修沒有順勢說“那就去”,說真的,現在不是遷就的時候。他不知道林竼的感覺有多強烈,反正他極少擁有這種反感,一時半會兒都找不到類似的例子來比擬。
生活裡他對絕大多數問題都有既來之則安之的態度,即使是離開嘉世那天,離開宿舍走向訓練室的那個時刻,他可以回憶起自己走在那條路上空空如也的胃袋是如何抽搐,抬手交出賬號卡的瞬間手指發生的微妙顫抖,但那是一種痛苦,而非逃避的衝動。
揚手扔出那瓶引誘劑的時候是真瞄歪了,本來想砸在地上的,因為那時候他的視野被遠處那幢平平無奇的小樓所佔據,本能湧起強烈的牴觸。非要說的話,那是一種只會發生在恐怖片裡的感受:你面對一個滲出血漬來的蛋糕盒,你不會想要開啟它。
“那就走右邊吧,不去了!”林竼宣佈。
葉修挑眉,顯然是意外於決定的轉向。
“如果追求喜好和規避痛苦的需求衝突,應該是規避痛苦的優先順序更高。你不高興那就不去了,走吧走吧。”她說著去拉門,先是掀開一條小縫,觀察哭泣女妖的軌跡,確定它在遠端才開啟門。
他欣然同意。
然而地圖原來沒有給出這個自由選擇的機會,兩人都走到外面關上安全屋的大門之後,大地一直持續不斷的那種低烈度的地震陡然升級,直接一陣山搖地動,拽住彼此的手臂互相支撐才沒摔下去。
右側空地上一架高大的裝卸車輛翻倒,砸到了附近數輛小型轉運車輛,直接填塞堵死了繞行取道的可能。
林竼氣得發笑,甚麼叫劇情殺啊,還選東選西呢,就沒打算讓他們從右面過!
哭泣女妖同樣被這陣意外所驚動,忽然從棧橋附近抬頭看過來。來不及糾結了,兩人立即貓著腰閃向左側,躬身躲到那臺起重機背後儘量縮小目標,擔心女妖尋跡而來。
葉修忽然伸手拍她的肩膀,林竼抬頭,一聲“我靠”脫口而出。
數架戰鬥機從天空掠過,稍縱即逝,拋擲而下的炸彈在集裝箱片區引發連環爆炸——這就是地震的緣由!真的一轉生化危機片場了,直接消滅喪屍病毒傳染源啊?!
不知位於何處的女妖發出尖利的哀號,兩人又麻利地從地上爬起來,不管三七二十一開跑吧!
如果忽視生存壓力,這一幕想來具有電影般的絢爛效果,天上的彈雨嘩嘩如雨落,巧妙地追在兩個亡命之徒背後炸起一蓬又一蓬的火花。實際上卻是狼狽不堪,疑似一擊斃命的關底Boss持續閃現在各個分岔路口,他們只是連滾帶爬地跑路。
追逐間,兩人無意離那幢小樓更近了,而離棧橋更遠了。深灰色海面同樣激烈地起伏翻覆,無人的航船在水面波盪,場景極其迷幻,像池核主題的怪誕影片,兩相比較,佇立在大地上的樓房反而更具安全感。
一種不由自主的感情引誘著林竼,先於她的意念將她往不該去的地方推動。她知道古怪,但那是種無法控制的感情,彷彿有甚麼長久以來追尋的答案,累世遺失的珍寶,就埋藏在樓裡,她理所當然應當去找尋。
溺水者可能會將冰層反射的光當做逃生的出口,此時此刻,她完完全全就是那樣的感覺,而即便有所懷疑,身體也無法正確反應。
“林竼!!”一聲爆喝從她身後炸起。
她驟然回神,才意識到不知怎麼的已經和葉修分開,大概七八步的距離,搖晃的地面讓雙方都站立不穩。
“事已至此——”她喊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這麼說。
為甚麼,剛剛不是決定好了不去嗎,怎麼出爾反爾了?啊,是有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著,比如那艘漂泊在海上的船看上去更不靠譜啊,都沒有船員的樣子,往那邊去真的對嗎?不應該完全聽從她,這場遊戲的源玩家,直覺的指引嗎?
這些話都說不出來,一種如霧朦朧的感覺罩住了她的頭腦和肢體,彷彿被夢魘鎮住。
葉修向她伸出手臂,一股巨大的斥力在神經系統裡震盪,林竼想把自己交出去,像剛才還在安全屋裡時所希望的那樣握住他的手,然而,心底裡又有一個聲音輕輕問她:“真的嗎?”
猶豫間,葉修已經跑到她身邊,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隨後乾脆利落地拖了過去。
“啊!”她短促地驚叫一聲,從那種身心被迷霧所籠罩的狀態中驚醒。
葉修一個字也沒打算對她說,一點道理也不講,直接替她做主,拽著她往棧橋方向跑。
幹嘛不說話呀!現在正應該是發表金玉良言的時候吧?!
她被動地跟著跑,踉蹌不已,大腦一片空白。腳下是顫動的瀝青碎塊,耳畔是空氣壓縮又膨爆的哨音,脊樑骨上彷彿有不知名的視線注視、目送著。
幾秒鐘後,他們穿越火海,大踏步衝上棧橋,怪物被焚燒的呼號在火海中翻騰。林竼想回頭,但葉修極為強硬地將她拽到身邊,雙手捂住她的耳朵,她發現對方已經扔掉了所有負重,這才甩開沒用的武器,又手忙腳亂拆開戰術腰帶扔到腳下。
滾燙的掌心烙印著她的雙頰,林竼想說不好意思哈哈,剛才走神了,這會兒完全好了,沒關係,不用了,好好好聽你的……結果完全沒機會,一等那詭異的慘叫減弱,葉修就把她扛了起來。
她又丟人地尖叫了一聲,不是——這甚麼——
對方不為所動,像扛一麻袋糧食似的將她頂在肩上,手臂箍住她亂踢的小腿,跳上了那艘搖晃的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