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
八強賽的時長相當感人,中德這邊後來被國內網友稱之為“三誘三拒”“三打白骨精”,以喻文州為核心的戰術本身就是誘敵發生破綻直接強控連招一套殺完的,而對方格外謹慎,以至於局面成為長時間互相推拉,完賽時間比全場第一個結束的美國對日本多了足足一倍。
方銳吟誦:“這場比賽恰恰符合喻隊的職業生涯印象。”
“講來。”李軒懶懶地搭他的腔。
“超長待機啊!”
這個包袱抖得太冷,贏得大家的一頓白眼,隨後才是又挺過一仗的放鬆,休息室裡漸漸熱鬧起來。
相當辛苦的楚雲秀坐在角落裡,疲憊啜飲閨蜜們上供的小甜水,同時享受林竼甩袖子扇的風,扭臉問她:“最近怎麼調理老葉了?”
林竼茫然,甚麼調理不調理的。
“呀!”蘇沐橙也不贊同這個措辭,把好好的關係講得不健康。
“感覺他這兩天講話,”楚雲秀露出不得其解的神情,“莫名挺客氣的,人都拘謹起來了。”
“那又關我甚麼事啊!”林竼說,“總局的人天天找他開會,不能是因為這個他好好做人了嗎?”
楚雲秀“哦”了一聲,“你倆一直沒有進展嗎?”
“你想有我倆有進展還是不想?”林竼惡向膽邊生,擠兌了她一句,又馬上後悔了,匆匆說自己有事要離開一下。
“我想有!”沐橙抓住她,“不要老是一到這個問題就跑嘛!”
她捂臉,真是感到有苦難言,支支吾吾好半天。
有時候一時任性就是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後果,眼下是這樣,和葉修的關係也是這樣。那個早上她任憑心靈的衝動提出那個問題後,葉修真的沒答得上來。
本來就是嘛,你喜歡一個人,一定是看中對方的某種品質,外表也好,性格也好,必定是出現了非常欣賞的地方。
可是定位這種品質是相當困難的工程,而且在一般道德語境中真有層級之分,比如說“我喜歡你善良勇敢的品德”就是比“我喜歡你的相貌和身材”更有感染力。她提前把路堵死了,葉修一時半會兒沒能組織出更有力的語言,旋即林竼就以“以後再說吧訓練快遲到了”為由中止了那場對峙。
確實就是以後再說了,這兩天她和葉修保持著一種相敬如賓的距離感,不管是在訓練室裡,還是在晚上的單獨相會中。此人本來就是一個非常能裝的傢伙,他想要表現得若無其事,那不要太有說服力。
事實上林竼還真沒注意到他整體表現都約束了起來。晚上大家聚在張佳樂房間裡吃夜宵慶祝的時候,他也提出了這種印象,問喻隊長:“總局把你們怎麼了倒是?”
“啊?”坐在唯一一張扶手椅裡的喻文州回神,手指尖輕輕搭在太陽xue上,狀態有兩分不線上,“好像是不太滿意我們的方略吧,但是已經解決了啊。”
“哦?怎麼解決的?”大家興致勃勃。
“就是……既然是行政干預,那就以行政力量來對攻吧,”喻文州說,“領隊也沒跟我說太多,總之大家放心。”
隊員們腦子轉了個彎,想起出發那天總局的領導特意留葉修說話的場景,自以為了解地頻頻點頭。黃少天又問:“所以老葉以後會變成管我們的……不對,管理聯盟的那甚麼上級單位嗎?好像有這種苗頭的樣子,今天賽後採訪他穿西裝居然特別像那麼一回事!嚇我一跳啊。”
“不懂。”喻文州搖頭。
孫翔插嘴:“你不是以後要當聯盟主席的人嗎,怎麼這都不打聽清楚?”
喻文州好脾氣地微笑,“沒有的事。”
“我好像也聽說過這個傳聞,”張新傑說,“但究竟是從哪裡流傳出來的?”
“饒了我吧,”喻隊長雙手合十舉過頭頂,“等我退役我就環遊世界過一種隱居的生活。”
“那太可惜了。”王傑希評價。
喻文州立即與他針鋒相對:“走之前我會向馮主席好好舉薦合適的人選的。”
“我退役比你早多了,你找不著人。”王傑希淡定道。
“哎呀呀你別太自戀了,”黃少天搶著說,“誰說要舉薦你了?”
“我說諸位,在這種大喜日子能不能別提這麼悲傷的話題?”李軒說,塞了一包亞超買的炭烤魷魚絲到黃少天手裡,“且戰呢!下一場是甚麼安排?”
挺進半決賽的分別是中、韓、美、英四支隊伍,中國隊這邊是持續的東亞內戰,另外半組卻被戲稱為連續父子局,如果關注的話網路上的熱鬧多得很。
吵吵嚷嚷到十一點鐘,張新傑抬手,問:“你們還要繼續嗎?”
大家紛紛表示不打擾您,國家隊至尊唯一治療的休息為第一要務,紛紛溜走。
林竼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房間走,路過7016時下意識看了一眼,喻文州推門進去才開啟燈,他室友還沒回來。
“怎麼了,竼竼?”他像背後長眼睛似的,忽然回頭問道。
“哦,沒事,”林竼鎮定自若,“我在好奇你要繼任聯盟主席的傳聞。”
喻文州招招手,“我悄悄告訴你。”
“喂喂!”一般路過的孫翔抗議,“幹嘛不告訴我們?”
喻文州也衝他招手,他真要過來,周澤楷卻開口叫他,把他叫走了。林竼旁觀這一幕,想起集訓時和輪迴這兩位的相處,沒忍住笑出來。
笑完了才注意到喻文州一直這麼靜靜地看著她,林竼收斂了臉上的笑意,推脫道:“很晚了,你今天也很辛苦了,以後再八卦吧。”
“原來如此,竼竼其實不是在看我?”他說。
林竼輕輕嘶了一聲。
走廊已經漸次寥落,大家都回房間去了,沒人解救她於水火。說到底這麼不謹慎的局面也是她自己引起的,只好接著狡辯:“一半一半吧,好奇自己的後職業生涯可以怎麼處理。”
“還早吧,以後再考慮也來得及,”喻文州輕鬆道,斜倚著門框,一副促膝長談的架勢,“再說,領隊這種路徑也很難被我們復刻吧。”
“你有可能,我沒戲。”林竼婉拒,不愛做管理。
“唔,我是真不會,”他說,“一定在藍雨盡完最後一點可能,不留任何遺憾,然後就徹底離開。”
林竼抬起雙手,捂住下半張臉,長長地吸進一口氣。即便不考慮兩人之間的特殊過往造成的緊張氣氛,在這種話題裡,她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那很好哇,”她輕柔道,“主要是盡全力,我也是這麼想的。”
喻文州溫柔地彎了彎眼睛,然後說:“竼竼還是考慮定居K市嗎?”
“啊……也有可能回老家啦,不知道。”她說。
“領隊是B市人吧,之前有說過退役回家是為了盡到一些家庭義務,不太可能離開B市。”
“……”林竼抱起雙臂。
喻文州卻鐵了心,也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我又要傷害你了,”林竼嘟囔,“你也是,何必老給我這種機會?”
“是要說關我甚麼事嗎?”他笑了,毫不客氣地點出來。
走廊盡頭的電梯輕輕“叮”了一聲,兩人都往那邊看去,不過停留的樓層其實是上一層,並沒有人剛好回宿舍,於是又重新將視線放回彼此的身上。
喻文州不等林竼醞釀措辭,就接著說:“因為這方面我也想盡力。”
林竼右手食指抵在平放的左手手掌心,示意他打住,她說:“你都看出來了還講甚麼。”
雙方都沉默下來,有時候互相瞭解真不是一件好事,話說一半就足以理解全部的含義,倒顯得彼此都不耐煩似的。
“不是所有的,”林竼勉強道,“都會有結果的,文州你知道……”
“我最知道啦。”喻文州接話。
“討厭。”她皺鼻子。
“嗯嗯,你先說完。”他口吻寬縱道。
“不說了,”林竼撇了撇嘴,“你都害我有點傷心了。”
“哇,”喻文州說,“我不是故意的呀。”
林竼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確實不能怪人家,他知道個頭,這種孩子氣的挑撥就像頑童嬉鬧一樣無害,她也並不在意。真正要緊的地方連當事人彼此也說不清楚,根本不是他人能夠插手的。
喻文州走到長廊上,和她更靠近了一些,“可是為甚麼會傷心呢?”
“哈?”
“就我觀察,”他的神態很安靜,意圖實在難以捉摸,“不可以稍微爭取一下嗎?”
“到這裡我有點聽不懂了,”林竼舉起一隻手,迷惑地眨了眨眼,“誰爭取?爭取甚麼?”
“前兩天,領隊非要取代我來給你送晚飯的時候,表現得非常明顯了,”喻文州接著說,“結果竼竼今天也向我承認了。所以我有點不解,堵點究竟是在甚麼地方?總不會真的是因為地域之別吧?”
“喂……”他越靠越近了,林竼不得不往後退,“你幹嘛,不會是要給對手出點子吧?”
“怎麼可能,”喻文州說,“知己知彼一下嘛。”
林竼哭笑不得,“那我有這麼聽話嗎!你站住——文州!”
他幾乎把她逼到牆角了,林竼一顆心跳到嗓子眼裡,腦海裡生出瞬間的遊移——這是真的嗎,抑或只是夢境?也許她不知何時已經睡著了,忘卻了真假之間的界限?
一瞬間的失神讓對方牽住了她的手,林竼反應過來,立刻抽回手。他並沒有用力,所以很輕易就讓她掙脫了。
“哦,這就瞭解了。”喻文州說。
“休當謎語人!”林竼一顆心因為緊張而怦怦亂跳,故意語言誇張,鼻子眼睛也扭在一起做怪相。
他撤步回到社交距離,也做了個鬼臉,“我才不會給對手出點子呢。”
話音剛落,電梯到站又“叮”了一下,這次沒人往那邊看,直到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葉修單手解著束縛了他半個晚上的領帶,步履匆忙不停,隔著半條走廊就揚聲問:“還沒休息,你倆講甚麼呢?”
今天晚上有國內政務媒體採訪,是帶隊聯盟的主任和葉修去參加的,他的確穿得很正式,當了這麼多年對手和一個月的隊友,從沒見過其人如此板正的形象。定製的襯衣和西裝褲剪裁高階,襯得人十分挺拔,那條深紅色的領帶已經被扯鬆了,露出襯衣前兩顆解開的扣子,連同捲過手腕的袖口、搭在臂彎裡的西裝外套,倒比最開始出席採訪時的精心造型更有公子哥兒的感覺。
沒人接話,葉修走近了又補一句:“喲,列隊歡迎我呢?”
林竼翻了個白眼,留意到他聲音沙啞得很明顯,可能非本意地說了很多話,那張臉上還算得體的表情都快掛不住了。
“剛結束夜宵局,多聊了兩句。”喻文州開口。
“哦?聊甚麼了?”葉修主動追問。
“以後的事情,”他笑道,“先晚安啦,竼竼。”
林竼很難繃住,和葉修四目相對,堅強地抬手一指喻文州剛剛進去的房門,說:“你先回去。”
“遵命。”葉修嘆口氣,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