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四、
“完全不像那麼回事,”去向隔離網背後那間安全屋的路上,林竼舊話重提,“你嘴上說相信我,但傳遞給我的資訊是‘這傢伙真不讓人放心啊’的感覺。”
儘管這會兒更正確的態度是嚴肅,但葉修還是沒忍住笑了。兩人都有點一瘸一拐,相互攙扶著,倒也不是甚麼能耍帥的時候。面前依山而起的城市有如融化的鉛錫,在夜幕裡呈現鐵灰色,雲霧籠罩的夜幕一直沒有變化,那些緊靠著雲端的高處建築像是背景貼畫,怎麼看怎麼有種迷幻感。
他說:“好吧,要聽我的真實想法嗎?”
“速速報來。”
“我那麼問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會答‘可以’,也知道你可以,所以有一種感觸,”葉修望著天,慢慢說,仍然有點擔心林竼聽了會一拳揍來,“這麼堅強的意志力,被無謂地消耗有點可惜。”
“靠,”她說,“你被嘉世浪費的兩年就不可惜嗎?”
“喂……怎麼還互相傷害的?”
她鬆開手,做了個鬼臉,“甚至不止退役那兩年,七賽季那會兒就開始排擠你了吧。”
“你怎麼知道,偷偷觀察我啊?”
“還用觀察?”林竼撇嘴,瞧不起誰的戰術眼光呢,“那會兒大家的主要策略都是溜你。”
“但百花沒有吧?張佳樂帶隊打團,派你跟我box-1。”
“這都記得?”她稍微有點吃驚。
葉修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腦袋,“輸過的場次我都記得。”
“……差點以為你要嘲諷‘因為我帶腦子打遊戲’。”
葉修又笑,林竼三步並作兩步衝向那幢佇立在路邊的安全屋了,連跑帶跳地衝上臺階,他甩了甩胳膊,也跟上去。
“只好不去想啦,要是沒有卡牌系統的挫折,會不會更專心,達到更高的成就,”她把手放到門把手上,沒有拉開,因為一旦進屋就結束了,“當下的一切就是我能達到的最好狀態……雖然不是全部做對了,但是盡力了,而且,就像那種,那種東西吧!”
“甚麼東西啊!”
“試煉!”她扭回頭,機警而倔強的眼睛,臉上有一縷血痕,像是繪製的油彩,有種原始、野性的生機,“怎麼知道經歷和素質不是互為因果呢?也許就是烈火煉真金。考驗過才確定自己真正在乎的、信賴的……唯一的選項,其他都不重要。”
葉修站在兩三級的短階下,抬頭仰望著她。
“我是說榮耀,”她欲蓋彌彰地補充,“你退役復出經歷那麼多風波,有想過‘要是沒發生那些破事就好了’嗎?”
他微笑,說:“沒有。”
“是吧。”林竼滿意道,雙手壓上門把手,擰不開。
葉修走上臺階幫忙,她抽回手匆匆開口:“其實我覺得很不安,主要還是因為——”
沒說完,象徵安全、穩定的橙黃燈光從屋裡透出來,兩人雙雙掉線。
五、
早上八點醒過來的時候,林竼先盤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
和過去一樣,夢境中經歷的細節從腦海裡迅速隱去,那些肢體的疲憊和疼痛全無蹤影,只剩下感受的記憶本身。
昨晚的對話有種很不一樣的感覺。
短短一個月裡和葉修說了好多話,過去七年加在一起都沒這麼多,如今回想已經拎不出來甚麼時候有甚麼很經典的發言了,只剩下一團關於整體印象的感知,好像一直都挺熱鬧的。
不管是吐槽還是對抗,情緒都很激烈,哪怕交心時分正感動呢,總有人——往往是葉修——冷不丁打個岔。
最近他意外有幾分沉默,或者說,慎重起來了。
結束ABO副本的那晚她就感覺到他不大高興,倒談不上生氣,只是語言變得簡短、嚴肅,但那會兒她顧自個兒還來不及呢,沒在意。回頭看有種心事重重的意味,似乎咽回去了不少未盡之言。
林竼閉起眼睛,回溯因為迅速失真而變得像是彩色膠片的一幕,自己站在臺階上,葉修只離她幾步遠,仰頭望著她。
他的眼神毫無攻擊性,至少和某天早上在電梯門口堵她時相比,沉靜、開闊,帶著淡淡的笑意,但仍然叫人心裡一突,手忙腳亂。
時空在那方寸之間坍縮,再怎麼從記憶深處挖掘,也很難分辨清楚那份注視的重量。
林竼一頭栽下去,腦門和枕頭梆梆對磕兩下,決定迅速洗漱出門,搞不好能在開會前碰見本人呢。
命運有時候會被虔誠的心願打動,安排一些巧合。她經過走廊時的門正好開啟,葉修打著哈欠出門。
然後他迅速放下手。
“喲,早。”他說。
林竼還沒回話,先看到他身後喻文州拿著本筆記本出來,比起領隊亂翹的頭髮,其人得體一些,早上起來應該打理過髮型。
“早,竼竼。”他點點頭。
林竼現在後撤已經來不及了,隨便挑一句回答:“這都九點了。”
喻文州眯起的眼睛顯示他是真的睡眠不足,語氣也帶著不太清醒的意味,側頭諮詢葉領隊:“昨天關燈的時候都幾點了,兩點?”
“差二十分鐘三點。”葉修肯定。
林竼表示敬意,心裡卻在飄詭異彈幕,當下場景有一種互為第三者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她既要這麼想又被自己的想法給無語到,而且似乎她是唯一一個不安的物件,另外兩人挺好的——喻文州很自然地走在中間,她問你們幹嘛搞那麼晚,他說把昨天另外三組的比賽都看了。
“不用擔心,”他彎彎眼睛,“不至於天天都這麼透支的。”
“那就好,保重身體……”林竼發現自己的心態真是甩手掌櫃了,比在家的時候要放開很多,擱集訓那會兒鐵定已經在反思,怎麼自己不用功啊!
“你呢,睡得怎麼樣?”喻文州問。
“一般,”她說實話,“不然也不會這會兒才起來了。”
“別想那麼多,”葉修忽然搭話,“順其自然。”
喻文州愣了一下,林竼傾身越過他看向葉修,“你怎麼知道我想多了?”
“那是為甚麼睡不好?”他反問。
林竼語塞,切換話題,嚴肅批評他:“我覺得你和文州不應該住一個房間,太方便加班了,惡化了內卷形勢。”
“那沒辦法啊,房間分配方案一開始就問過文州,要不要跟黃少天分一屋,他婉拒了。”
林竼又抬眼看向喻隊長。
他維持著一個神秘莫測的微笑,頓了兩秒才說:“那樣的話昨晚就是凌晨三點從會議中心回來了,不划算。”
“無論如何都要加班是吧?”林竼單手捂臉,“辛苦了,多吃點補一下。”
“這地界兒吃飯對他是一種折磨。”葉修說。
林竼又沒話說了,想起落地後第一頓大家合計一番吃了麥當勞,除了價格之外平平無奇,那之後就是在訓練基地附近專門開設的食堂裡,雖然組委會準備了東亞風味檔口不過只是盡個心意……即將去吃的酒店自助早餐也就那樣吧,沒甚麼盼頭。
三人進了電梯,喻文州接話:“還好吧,集訓期間已經被折磨過了,適應了。”
她附和:“確實,反正都比不上藍雨食堂。”
“你還吃過藍雨食堂呢?”葉修一挑眉。
“你沒吃過嗎?哦,沒人邀請過你,”林竼嗆他,“人緣太差了哦前輩。”
她滿以為扳回一局,不料葉修訝然地看著她,說:“原來你還會叫我‘前輩’啊?”
“……”這甚麼關注點!
喻文州再度開口解圍:“一般也使用會敬稱吧,‘葉神’之類的,竼竼還是很有禮貌的。”
“……謝謝你,文州,但是後半句不用加的,”林竼吐槽,幹嘛要把他的屁話當回事,“你是韓國人嗎在意這種問題?”
說甚麼來甚麼,他們剛進餐廳就聽到一陣相對耳熟的鳥語,幾名鄰國選手正聚在一起大聲發表意見——最關鍵的是他們中間坐著黃少天,堪稱舌戰群儒。
“太恐怖了,”林竼敬畏,“他們怎麼說到一起的!”
“翻譯器吧……昨天還安利我來著。”喻文州不著痕跡地後退了一步,不想加入戰局。
但是沒有逃掉,首戰之後,原本還算拘謹的各大戰隊有了交際話題,這會兒雖然不早了,按電競選手的作息來講卻算是用餐高峰,很多昨天才見第一面的人坐在了一起。取餐動線上,一個金髮碧眼、穿著黑色隊服外套——德國隊的選手靠近打招呼,而且指名道姓,想和“Sorcerer”討論個甚麼問題,喻文州只好掏出手機,找尋隊友推薦給他的翻譯器。
林竼飛快逃掉,慶幸還好今天沒穿隊服,又看向葉修,嘻嘻揶揄:“人家都不找你啊,國際知名度呢葉修前輩?”
稱呼故意咬得很重,葉修也不知道她在得意甚麼,朝窗邊抬起下巴示意:“你的手下敗將,瑞典隊那個狂劍在看你呢。”
她立馬不嘻嘻了,一步躲到葉修身後。
“幹嘛,這麼怕和國際友人交流?”
“怎麼可能,”她嘴硬,“你今天怎麼淨跟我抬槓?”
“有嗎?”
“少裝模作樣!”
還沒詳細展開批評,喻隊長擺脫了德國友人,又追上了他們,找到一張有三把扶手椅的空桌落座。
“這就是原因。”葉修抽空對林竼說。
她眉毛眼睛皺在一塊兒,又完全沒辦法發作,一口氣憋在肚子裡。他倒沒事兒人似的,率先溜進扶手椅裡,還介紹林竼坐他對面。
喻文州疑惑:“你們說甚麼?”
“沒甚麼,”林竼火速回答,“你和德國隊那個誰聊甚麼啦,這麼快?”
“呃……他問我是不是玩DND,為甚麼賬號卡起名叫索克薩爾。”
“啊?索克薩爾不就是術士的意思嗎?”
喻文州輕輕一聳肩,“不知道,我說這個賬號是繼承的,他其實挺靦腆的,發現誤會了就走了。”
說著他看向葉修,“魏隊玩DND嗎?”
“不知道啊,”葉修說,“我們當年也沒弄懂怎麼就他起個洋名兒。原來你還叫他‘魏隊’?”
喻文州笑笑,“我也有禮貌。”
這一幕似曾相識又迥然不同,林竼坐在兩人中間,捏緊餐叉,特別想端起盤子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