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三、
林竼只能慶幸這其實是“體驗”而不是真的穿越,系統給兩人調了數值,要不然這一頓溼地跋涉等會兒還得連打帶跑不可能撐得住。估計還有自瞄準修正,昨天她就問過葉修了,雙方活到現在沒發現自己曾經有射擊天賦。
從房屋裡出來之後,兩人朝著林外那束光移動,參照頭一天的通關經歷,唯一目的就是跑圖到安全屋去。
林竼心頭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既視感,當前的場景彷彿曾經來過,特別像自己之前玩過的一個遊戲,但她記不起來具體叫甚麼名字了。
兩人不久就遇到了第一波敵人。
筆直修長的樹幹背後死寂的影子很容易被誤認為是樹木的一部分,要定睛細看才知道,那一個個瘦長鬼影都是林間遊蕩的活死人。那種喪屍電影裡的經典形象,耷拉著肩膀,衣衫襤褸,因為光線缺乏,也看不清楚他們的長相,一股合情合理的惡臭和林間溼冷的氣味混雜在一起。
當下兩人的策略是儘量少啟用喪屍,以免被屍潮拖住,以跑為第一目的,除非避無可避。幸而樹林裡複雜多變的遮擋物提供了可能,林竼跟在葉修身後,兩人貓著腰悄無聲息地移動,雙腳撥動水面的動靜被喪屍時不時發出的怪異咕嚕聲所掩蓋。
策略一度很成功,直到他們路過一叢灌木時,聽到了一陣嘰裡咕嚕的嘟囔聲。
林竼停下腳步,端高了她那隻衝鋒槍瞄準灌木叢,左邊耳朵卻忽然一動,一種來自第六感的提醒,告訴她危險來自側後方。
葉修猛地伸出手來推開她,這還是本能習慣,不是用武器第一時間幹掉接近物而是提醒她閃躲——這就來不及了。
撲跳而出的是一種特殊喪屍,林竼昨晚也遇到了,跟路邊的普通敵對生物不同,它瘦小、靈活像只猴子,未暴露時會貼著地快速遊走,很難發現,趁人不備騎臉攻擊,操縱活人的行動。
傷害應該不高,昨晚林竼被抓到後大概過了幾十秒葉修才追上來把它打掉。這期間林竼沒扣多少血,但是那種不由自主的滋味實在太可怕了,從它的行進路徑來看,應該是把獵物帶向同夥分食——光是這種揣測也夠恐怖的!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在它騎上來之前,林竼就反手用槍托把它砸在地上。佝僂的喪屍迅速卷身,貼地而逃,她本來想接著開槍,葉修先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理解了,因為不遠處的怪群還沒被驚動,就放任這東西逃走吧。
“為甚麼老是我作為目標?”林竼壓低聲音對葉修抱怨。
“我覺得這個副本和之前有很大的不同,”他輕聲說,“這兒好像沒有任何劇情可言,怎麼說……從體驗型遊戲轉向操作型遊戲?”
的確,不用他說,按照系統以往的思路,剛剛應該是安排一場英雄救美,但如果她真地等了,感覺會直接game over。
“可能因為真惹系統生氣了,”林竼一邊往前走一邊接話,“不要抱著老觀念。”
遠射燈光再一次掃過叢林,兩人已經兜著圈接近了它,遺憾的發現它並不來自一間屋子,而是一輛車。他們即將離開叢林走到大路上。
儘管這條路上也蒙著一層霧氣,但從那種極端壓抑的環境出來,雙腳踩上結實的馬路面,也讓兩人不自覺鬆了一口氣。
葉修問:“你覺不覺得這個場景挺眼熟的?”
林竼也有同感,這就是搞不明白的地方,為甚麼在這種詭異場景下,自己會覺得似曾相識?她平時也不看恐怖片啊。
“除了這條馬路,”葉修補充,“剛剛那個林地挺像今天比賽地圖的。”
“……像個屁。”她堅決否定。
“哈哈,是牽強了一點兒。”
“那你說甚麼廢話?”
“打個岔唄。”
說話間他們已經接近了那輛在車頂上放著旋轉射燈的警車,黑白車身上漆著POLICE字樣,充分說明這確實是一個外國片場。
“你覺得這輛車我們能開嗎?”葉修問,聲音比一開始堅實了不少,至少現在目之所及,周圍沒有喪屍追上來。
“……你有駕照嗎?”
“咱倆本來也不會用槍啊。”
呃,好像也是。
林竼無話可說了,率先彎腰從車窗檢視裡面的情況,如果可以坐進車裡,倒不失為一樁美事,這會兒她的膝蓋以下都溼溼冷冷非常沉重。
隨即她猛地向後一栽,臉色發白。葉修托住她,兩人轉到另一側的路肩。
那輛車裡有一具屍體。
很久以前林竼看刑偵題材的小說跟電視劇時,對於劇情一定要安排一個第一次見到屍體就嘔吐的角色感到嗤之以鼻。現在她誠心誠意地為自己的偏見道歉,原來那不是老套,是真實。
她喘了好幾口氣才壓下那股反胃感,往左右兩側張望,道路前後都微微上揚,隱入天際線,一種深沉的黛藍將天地籠罩。
“甚麼倒黴玩意兒?”她忍不住抱怨,“你覺得該往哪邊走?”
“往前吧,”葉修示意了一下車頭的方向,“沒道理要折回去。”
他低頭注視著林竼,“還好嗎?”
她又吞嚥了一口口水,蒼白的臉色沒有好轉之意,“現在不太好,等到了白天記憶沒這麼栩栩如生應該沒事了。”
“好吧。”但葉修說完了沒有動身的意思。
林竼強調:“真的,昨晚不也差不多,那個巨型喪屍爆炸的時候我差點吐了。今天不也沒受影響嗎?”
“我不是說這個……”他斟酌了一下,“這地方好像讓你尤其緊張。咱倆一起經歷過了那麼多離譜的劇情,沒見你這麼當真過。”
“完全不一樣好不好?”林竼服了,“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一個是體驗型,是看戲,現在是操作型!而且,恐懼,這種最原始的感情和其他所有感受的衝擊力是不一樣的!”
葉修一時沉默,眉頭微微皺起,有道理,但他總覺得不是這麼一回事兒。兩人說了這麼一會話,她的肩膀還在微微發顫,甚至有種止不住的傾向。
今天一整天,從早上在餐廳相逢開始到現在,林竼對他的態度都挺差的。仔細一想,明明昨天給她衣服的時候氣氛還很好,在訓練基地的首次磨合訓練、酒店的晚餐,眼神交匯的時刻甚至有了幾分不避人的親暱,她望向他終於不會再倉促轉開視線,四目相接的剎那,好像在周圍往來如雲、所有人行色匆匆的湧流中按下片刻暫停。
一直到昨晚兩人在這個喪屍副本相逢。但葉修還以為是因為這個本大不一樣,氣氛著實詭異,身臨其境面對嗚哇亂叫的喪屍群和麵對螢幕打怪不可同日而語,所以沒有察覺林竼的緊繃有甚麼特別的。
“你是擔心在這個本里會受到真實的傷害?”他決心把這個問題搞清楚。
她僵持了2秒鐘,硬邦邦地回覆:“也不會吧,我昨天都打上急救包了,醒來還是屁事沒有。哎你到底走不走了?”
“不著急,”葉修說,“那究竟是為甚麼呢,我沒有更改你的首發吧?”
林竼愣住。
看來他切中根本了,葉領隊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感覺,說:“我沒那麼想過。”
“不太信,”林竼說,“你今天早上在餐廳問我的第一句話是‘還能不能上場’。”
葉修張開嘴又沒話說,頗感理虧。他事實上考慮過,不是在最近,而是集訓期間就想過,林竼的狀態會不會因為這些離譜夢境的頻繁打擾而受拖累。
“你還用那種眼神看我,”林竼接著說,“對,就是現在這種眼神。”
“……能不能給我找面鏡子?我看看到底是甚麼眼神。”
林竼往旁邊一攤手,示意那輛警車的側視鏡,請。
葉修立即假裝自己沒說過甚麼鏡子不鏡子的問題,他看向林竼的眼睛,不用組織語言就脫口而出:“那只是因為我關心你。”
她微微瞪大眼睛。
“我實際上很信任你,”他接著說,“居然沒表達過嗎?”
“完全不像那麼回事——”她話沒說完,兩人都神情一凜,各自往旁邊退開,端槍掃射那從溼地高草叢間偷摸襲來的騎臉喪屍。
它躥得太快了,兩人同時開火好幾發子彈才最終將它射落,而來不及放輕鬆,因為最終將它擊落的某一槍同時打到了那輛警車上。
車子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林間響起哀嚎的群潮。
“跑!”兩人二話不說,一致沿著馬路狂奔。
那些原本呆立的喪屍紛紛向著聲源奔來,眨眼間就在霧中呈現密密麻麻的身影。兩人今天還沒找到任何一個補給點,手裡拿的是安全屋配備的初始衝鋒槍,殺傷力完全不夠,只能以跑為主,以打為輔,完全站不住腳。
真交上火了反而完全沒有障礙了,腎上腺素的狂飆讓一切驚悚和遲疑都飛到九霄雲外,重複甩開雙腿和扣動扳機的指令行雲流水,頭腦一派鎮定,和專注打遊戲的時候沒差。
疲勞也追不上他們,兩人一口氣跑了幾百米,街邊廢棄的車輛越來越密集,目之所及出現了城市的模糊輪廓,然而接近了才發現,一道綿延幾公里的隔離網將它包圍了起來。
公路延伸向的唯一出入口關卡,然而就在距離卡口不到兩百米的地方,路面被炸斷了。
一個參差不齊的深坑橫斷在兩人面前,再怎麼強化也應該是跳不過去的,而道路兩邊是逐漸下降的斜坡,地平面比公路低很多,無法繞行。後面是還在追逐的屍潮,她和葉修別無他法,先向斷坑接近。
坑裡栽著一輛側翻的大型卡車殘骸,車頭基本砸扁,埋在這一側的坑壁,而後側翹起卡在對面,形成了一個扭曲的橋面——跳到車上從它身上爬過去應該不是問題!
“炸彈!”林竼喊,指的是從安全屋裡拿的一種裝著綠色引誘劑的玻璃瓶,砸爛之後可以短暫吸引喪屍,只有先把它們引開一小會兒兩人才有可能爬坡上坎地去到對面,否則肯定在坑裡被甕中捉鼈。
“你先下!”葉修扭頭,手裡仍舊槍火不停,“我過來的時候再扔!”
無需多言,林竼也沒糾結,把槍帶往脖子上一掛,反身抓著裸露的鋼筋和粗糙的水泥斷面往下滑,再鬆手,落在卡車車廂的側面。殘骸晃動,嚇得她蹲身沒敢動,但也耽擱不得,就著蹲地的姿勢往前挪動,一旦稍穩,就站起來快速往對面跑。
車尾翹得比較高,離路面半米多點兒,她可以撐跳爬上去。雙膝剛跪到路面就扭身喊葉修:“扔扔扔——”
她跪在地面上,端起槍掩護,葉修抽空回頭確定一眼,掏出那隻綠色的玻璃瓶,右手高高揚起將它拋飛。
然後,玻璃瓶撞到了屍潮正前方一隻喪屍正在揮舞的手臂,死灰色的手臂將它打落。
瓶子落在離葉修不到五米的地方,碎了,綠瑩瑩的引誘劑流了一地。
“快跑!!”林竼尖叫。
葉修跑到坑邊,一個大跨步直接往下跳,落到了車廂頂上。卡車又一次搖晃,他一個歪身,險些滑下去。林竼趴在坑邊向他伸手,大半個身體都探出來,焦急之情溢於言表,葉修沒敢停頓,幾步爬上去抓住了她的手。
林竼連拉帶拽把他拖上去,幾乎是同一時刻,轟隆巨響——那輛卡車殘骸徹底掉進地陷中了。
對面屍潮嘶吼,卻被深坑阻隔。
兩人跪坐在冰冷的路面上,劇烈地喘著氣,似乎剛才屬於戰神附體,這會兒水平又回落成凡人,肌肉這才感到痠痛。
葉修豎起食指,壓在林竼嘴唇上,鄭重要求:“保密,沒失過這種誤。”
林竼笑岔了氣,偏不:“呸,我要笑你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