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
她有一頓罵街的語言要輸出,但系統沒給她這個機會。
林竼腦袋一垂,身體往旁邊一歪,撞到額頭醒了,捂著腦門坐直張望。旁邊張新傑睡很熟,戴著一枚灰色的眼罩,耳朵裡塞著降噪耳機,乖乖巧巧但是請勿打擾。
她還沒站起來,斜前方有人匆忙解開扣在毯子外面的安全帶,從放平的座椅上一骨碌爬起來,扭頭望向她。
林竼難得在他臉上看到焦急,儘管只是一瞬間,確認她好好待在位置上之後,就若無其事重新坐了下去。
葉修隔壁還有人醒著,喻文州的聲音:“怎麼了,領隊?”
“沒事兒,”他說,“快到站了?”
“唔,已經下降有一陣子,快到經停點了。”
交談結束,擋板又遮住了他們的行動,似乎就這樣消停了。
林竼有事,她很想怒斥某人,憑甚麼啊,怎麼跟你待一塊兒的劇情都是危險劇情?幾個膽子夠這麼驚嚇的!
還沒失去理智,所以忍住了。一個小時後,大家睡眼惺忪地在地面候機廳等候,休息室鋪著,還有成片的沙發,想接著睡完全可以躺下。但隊長考慮到時差,建議大家活動一會兒,等會兒重新上飛機之後再開始睡覺。
諸位都認可有理,決定在附近遛個彎兒,好幾個電競宅是第一次出國,正想轉轉,只不過隨隊翻譯只配備了2人,需要結伴行動。活力超人的黃少天同學預備拉人去逛機場店鋪,批判一下土豪國度的資本主義奢靡風氣。林竼躲他一路躲進衛生間,出來正好遇到四處尋找吸菸區的葉領隊。
“別跑了你大字不識一個,”林竼從背後拽住他的袖子,“等會兒走丟了!”
“咳,沒那麼嚴重。”葉修回身,夜貓子的功力顯現無疑,眼神清明毫無睡意不說,還有幾分銳利。出人意料的是,他表情嚴正,本來是自帶三分笑的唇形,只有刻意為之的時候才沒有笑意。
林竼不解,瞪著他。
這是唯一一次,距離夢境體驗近在咫尺,完全沒有個人消化的空間,記憶又因為尤其驚恐而歷歷在目,想裝作無話可說、不值一提都沒理由,欲蓋彌彰!
葉修反手輕輕把自己外套的袖子抽出來,推一下她的後背,嘆息:“找個僻靜點兒的地方行不行?”
沒找著,反而迎面和團隊裡的其他人相遇,唐昊用很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們兩個,張嘴就問林竼:“你倆幹嘛去?”
“抽菸。”她冷酷道。
唐昊盯著她的臉,咕噥:“你是小孩兒嗎?”
“那你們走反了吧?”孫翔打著哈欠插嘴,指一下頭頂上黃黑相間的指示燈牌。
林竼定睛一看,在天書般的阿拉伯文字底下原來有一行英文:Smoking Cabin。箭頭方向確實和自己的朝向相反。
她一陣尷尬,正要找補,旁邊葉修淡定道:“不識字。”
說完他就毫無包袱地轉身,還拉住林竼的手腕帶了一把,示意她一起。林竼想笑的,但心裡那點毛毛躁躁的小情緒還沒去,也板著臉憋住了。
“等等!”唐昊喊。
林竼扭頭。
他那雙晨星似的眼睛警覺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林竼心裡咯噔一下,又不免湧上疲憊。果然,他說:“我也去。”
“啊?你不是要上廁所嗎!”孫翔問,他本來不怎麼想尿尿,是隊裡要求結伴同行才勉強來一下,發起人怎麼不幹了!
“等會兒,”唐昊不耐煩地回答,“我先去抽支菸。”
“甚麼時候學壞的?”孫翔質疑,在他樸素的價值觀裡抽菸等於不良行為,不應該提倡,“聚會都不見你有這毛病。”
“你——”唐昊簡直無計可施,這人到底會不會讀空氣啊,是拆他臺的時候嗎!
更令他火冒三丈的是,他倆說話間,葉修居然拉著林竼走遠了!而且——他繼續握著她的手腕,沒再放開。
“呃……”孫翔順著同伴的視線望過去,發出了一個呆逼的單音節。
唐昊問:“你跟蘇沐橙當隊友的時候會拉她手嗎?”
“甚麼話!”孫翔像被火燙到,“我敢嗎我?”
但他也領會上了這個問題的意圖,感到細思極恐,“那,那個葉修……跟林竼幹嘛,這麼親密?”
“你別說了。”唐昊陰鬱道。
林竼沒有想到此類矛盾會如此猝不及防地進入白熱化,還沒把自己的手抽回來,葉修先發制人道:“這一個沒想著解決嗎?”
“……甚麼意思?”
“唐昊暗戀你?”
明明是十拿九穩的內容,還加了個問號。林竼暗自白眼,差點要說“關你甚麼事”,拼命控制住了,委婉表達同一個意思:“那是人家的私事!”
“哦……”葉修若有所思地一點頭,“我沒權利關心嗎?”
林竼啞然。
她的沉默在意料之中,但他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林竼的神情不光是委屈,甚至有幾分傷心。
他停下腳步,隔著外套扣住她腕子的手猶豫了片刻,最終沒有下滑順勢牽起她的手,而是鬆開了。
“你別這樣,”林竼說,“我不想——現在,在這個時候打破平衡。”
她頓了一下,又補充:“我很努力才維持它。”
葉修雙手揣在衣兜裡,左手摸到煙盒,指頭扣住它當指尖陀螺一樣旋轉。
“你怕影響他狀態?”他說。
“這不廢話嘛……”
“但那是他的課題,不是你的。”
林竼眯著眼,嘴唇微微張開的小表情就像是忽然被甚麼東西咬了一下。
“已經退役的葉選手,”她警告,“少站著說話不腰疼。”
葉修微笑一下,作了讓步,儘管他並不真的認同。
排除干擾是實力的一部分,需要真空環境才能發揮那叫職業失格,還是趁早改行吧。只不過原則是原則,實踐中這種考慮完全合乎情理,就算是自己,當年也還特意關注了兩場臨海的比賽,確認小姑娘沒有發揮失常、出現離譜失誤才安下心。
他看向林竼,另有一些結論沒有和她分享。
其實按她的性格,本不應該感到負累,如果不是卡牌系統的存在,一定能更坦然地處理情感關係。錯就錯在她把他人的投射看作是自己的責任。
有沒有可能活人不是誰手裡的玩偶,真能後臺操作調數值啊?
葉修明智地沒有深究。兩人並肩走到一處空蕩的候機區,黑色的可摺疊躺椅順著護欄列開一排,但附近沒有設定電位,不受旅客青睞。
林竼已經忍了好半天,重新開口卻帶著極大的彆扭感,碎碎念一樣埋怨:“我覺得葉神你應該反思一下自己的角色定位,不要光說別人頭頭是道。兩次,電梯故障,飛機顛簸,載具殺手啊你!就算沒出事也很嚇人好不好!”
“我嚴肅反思,”他說,“我對你來說很有危險性?”
“……”林竼無大語,耳朵染上粉色,但個人氣勢還是洶洶來襲,“不要偷換概念!別人那是,沒有自主意識,才可以說劇情設計是受我的印象影響,你——你純粹責任自負吧,考慮一下到底怎麼回事!”
葉修連連點頭,表示好的我研究一下,爭取沒有下次。林竼被他胡說八道氣笑了,又略顯焦慮,雙臂抱著前胸,在光潔的地磚上繞著圈走來走去。
他安靜地等她原地旋轉。
說來奇怪,他跟林竼的接觸實在有些太直截了當,這大半個月來,能說不能說、該說不該說的,全都坦白得一乾二淨,雙方的關係簡直陽光普照。可與此同時,又竟然存在大量這種你知我知、不必挑明的環節。譬如說,他知道林竼的態度有了變化,也察覺對方有差不多的體會,無需確認。
更新奇的是,對於下一步,他有幾分拿不準。所幸對方不是那種被動防守的風格。
林竼停步,執著的眼神落在葉修身上,她決定了,說:“不行,我得儘快結束這個副本,牽扯太多了。”
“有道理,”他贊同,“怎麼實現?”
“……靠意志力吧!”她恨恨道。
葉修眼底漾起些許笑意,望著她沒有作聲。
林竼明確感到那陣脅迫的氣氛,咬了半天牙,閉著眼睛甩出一句:“我選你——還作數嗎?”
他適可而止,及時回答:“當然。”
“如果能實現的話,”林竼睜開眼,聊勝於無地打了個補丁,視線左右飄忽,“其實我並不知道怎麼辦——”
話音驟然斷開,她整個人都愣住,偏頭瞥向葉修貼著自己左半邊臉的手,似乎要確認他真地突然、莫名其妙——伸手摸她臉。然而這個動作只是讓臉頰貼著手心送進他的掌握,完整承託,又毫無防備。
“你幹嘛?”她呆呆道,“腦子壞掉了?”
“你臉上有個東西。”葉修說,語氣有幾分謹慎,儘管行為上背道而馳,拇指緩緩撫過林竼白裡透紅、灼熱到燙手的面頰,其餘指尖似觸非觸地經過她的頸側,仔細地完成這場測量。
眼看她要大發雷霆,他及時攤手展示一小片米白色的碎紙屑,從顴骨附近抹下來的。林竼一時啞火,想起剛才是在衛生間裡洗過臉來著,可能那時候粘上的。老天,怎麼會有這種事——不對!
“你就這麼幹看半天不提醒我嗎?!剛才一路上怎麼忍住不笑的!!葉修——!!!”
他現在才極其可惡地笑出聲,轉移話題:“該回去了真的,別等會兒他們找不到人滿機場廣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