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二、
大巴車搖搖晃晃一路前行,提前三個小時到達了機場,國際航班的旅客手續麻煩一點。馮主席就在VIP通道外最後對諸位勉勵了兩句,就傳送他們遠征海外了,他本人大概要到半決賽那會兒才會去瑞士。
候機過程不必贅述,聯盟的官方宣傳圖在他們登機前後刷出來了,大家又忙著當低頭族履行各自的營業義務,沖淡了一直縈繞在國家隊中間的淡淡不安。
15人的微信小群裡,方銳率先發了一張P了“必勝”兩個字的大合照,沐橙跟進,發了一個碰杯的emoji,大家紛紛回應。
林竼換了微博頭像,挨個兒給相關訊息都點了贊,絞盡腦汁編了兩句文案發布,最後回到微信點開那張大圖,機艙廣播已經提示關閉通訊裝置。她微微一笑,心臟總算有了一種沉甸甸的實感,扭頭望向離自己最近的張新傑。
他察覺到視線,側身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沒事,”她小聲說,“必勝!”
張新傑莞爾,回答:“我盡全力。”
林竼也笑了,“可指望你了!”
起飛後,她抽出隨身攜帶的一本小書,擰亮了閱讀燈隨便看看,也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睡著的。氣流顛簸中的睡眠不那麼安逸,令她在睡夢中也緊皺眉頭,彷彿氧氣稀薄而不得不張嘴呼吸,嗆進一口人工加熱的氣團——
她醒了,人在半放倒的座椅上,有人捏住了她的鼻子。
林竼掙扎,跪坐起來,對過道邊的罪魁禍首怒目而視。葉修站著,慢悠悠收回手,感嘆:“可真能睡。”
“你是——不是真人?”她頭腦難得迷糊,沒有那種進入卡牌後十足清醒的意味。
“甚麼叫不是真人?”
林竼一爪子摸上他的臉,掐了一把,葉修愣了一下。
倒沒用力,不至於吃痛,但許久之前的首肯被延遲執行,林竼還不問自取,讓人有點兒沒反應過來。她的手本身並不陌生,職業選手保養得宜,無外乎軟軟的帶著點護手霜的香氣……還是航班發的洗漱包裡那支小樣的味道,她倒不挑剔。然而,畢竟是罕有的體驗,手指貼觸的瞬間引起一陣靜電式的戰慄,他半晌沒接著說話。
林竼卻放鬆下來,先觀察了一下環境。還是在飛往蘇黎世的航班上,商務艙內是國家隊全員以及來自總局、聯盟的兩位負責人,並沒有滿員,半包圍結構的座椅裡所有人都在沉睡,整個都靜悄悄的,只有飛行本身產生的白噪音。
她點開面前的螢幕看了一下航程,國內已經是凌晨,離中繼點阿布扎比還有大約倆小時,落地後當地時間則是晚上十點。他們會停留一個多小時再重新出發,最終在週五的清晨六點半抵達目的地,次日晚上參加開幕式並進行首場比賽。
詭異的是,她察看期間,航跡圖其實是停滯的,半天不動,而扭頭看窗外,飛機確實一直在飛。
好吧,是卡牌。
林竼換成盤坐的姿勢,注視著葉修,心裡毛毛的。
他倒表情嚴肅,提出控告:“終於肯見我了?”
是這樣的,如果海上列車把他拒之門外那次不算的話,從上週五那晚的風波開始,葉修其實有5夜沒有加入她的夢之旅了。白天的行程又確實太忙,領隊談心後指出的問題讓大家都鉚足了勁,訓練都來不及的,就算說上話也都是光明正大的事。
但是,怎麼說,再忙還能擠不出來時間討論兩句嗎?那天早上不就專門守候她,再不濟還有手機通訊呢……葉修自己沒有提起這茬,她還以為他沒放在心上呢!
林竼言不由衷地辯解:“這不是沒辦法了嘛。”
葉修倒好奇:“你前兩天沒做夢了嗎?”
“……”
她忽然感到些許惱火,深呼吸了兩次,才壓著聲線開口:“是,我就是不想見你。按照前幾天你發表的理論,我特意躲你,而且成功了。”
在和肖時欽交心過後,她又在Alpha雲秀那裡大受震撼以至於自主失憶不願提起,然後跟王傑希把週三夜訓的1V1又打了一遍。
這兩位和她的關係都在安全可控的範疇裡,即使是卡牌中也沒有出現莫名飛躍——雖然她質疑王傑希是不是真能五局全勝,現實情況裡明明只是對上魔術師打法略遜一籌,令其人取得一場領先。
幸好人類世界沒有ABO,資訊素壓制甚麼的也太狗了,卡牌版本的王傑希要比本人強勢、狂妄得多,張口就好為人師,試圖指教她、壓力她。林竼一度真有點受他挑撥激動不已,忽然想起葉修對其人卡牌形象的理論分析,於是平心靜氣,對他說:謝謝你,王老師,今年九月教師節我一定訂束花送你。
ABO套牌裡因為太過銜接現實,反而沒有日月江山那樣無法無天,劇情演繹也並不突出,似乎更側重於挖掘她的……內心?最出格的就是跟葉修被困電梯那一回,林竼絕對沒有回味那段幾乎引發PTSD經歷的意思,但是,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它絕對擁有某種意味深遠的破壞力。
此時此刻,她又和葉修單獨出現一張很可能是相同背景的情境下,情緒似乎很容易失控。
葉修不動聲色,等她平靜一會兒,才開口:“真能調控系統?”
“不能!”林竼說,“我每天晚上都祈禱結束吧,我有大事要事,不要這種關鍵時刻再搞我了,沒見它聽呢!”
葉修伸出手掌示意她聲音輕點兒,但林竼心煩意亂,四下轉頭尋找禍害目標,想知道把某個沉睡的人吵醒會怎麼樣。在付諸行動前,葉修制止了她。
“你就不怕吵不醒?”他戲謔道。
林竼略略一呆,臉色紅了又白,那是真的很恐怖了!
她洩氣,也不看對方了,自己盲目分析:“我也沒轍了,就算系統真受我影響,那也是難以把握的潛意識影響。目前來看,每一條線都淺嘗輒止,我甚至瞭解了一些……無疾而終的往事,總之沒有打穿結局的兆頭。剛剛,睡著前我在看書來著,沒有任何主觀意識,咱倆這又要幹嘛?在飛機上還能整甚麼花活,難道會有人劫機不成——”
她沒說完,葉修眼疾手快,彎腰越過隔板捂住她的嘴。
“祖宗!”他低聲喝止道,都說了是潛意識成像,隨心所欲的話能說嗎?!
他有點無可奈何,過了兩秒鐘才意識到自己的手實打實地覆蓋在林竼臉上,掌心正好貼著女孩兒柔軟、溫熱的嘴唇。
她很小巧,臉蛋也是,手換個方向就能蓋住她整張臉,即便眼下,他的拇指陷進林竼右頰的肌膚,而指尖碰到微微發涼的耳垂,在意料不到的場合忽地顯露出女性柔弱的一面。
她反應過來了那句話有可能落成讖語,因此很緊張地屏住呼吸,和他一起一動不動。
又來了,葉修心道,靜電反應他的指骨間傳導。
機艙的迴圈暖風濾掉了大多數資訊素干擾,但他太靠近林竼,終於聞到了那縷已經被記憶消磁的氣息,跟這位小暴脾氣不太相適應,類似花朵或者水果成熟的甜美滋味。與上次不同的是,多了一縷冷冽的木香,他起初以為是雙方靠近、資訊素混雜造成的,驟然反應過來——是因為上次他咬了林竼。
又來了。
葉修緩緩收回手,神色有些冷淡。系統的無恥安排儘管行之有效,卻令他嗤之以鼻,事實上無法動搖他怎麼看待林竼。
怎麼看呢?她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強調:“不會有那種危險的,我堅持。”
好像在執行某種巫術儀式一樣,煞有介事地金口玉律。
葉修望向她堅定的雙眼。
他眼中的林竼的確像這樣總是帶點兒孩子氣,是一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後輩。技術實力和戰術素養都當得起肯定,好勝心和坦率的脾氣也很有意思,雖然長期存在一段沒能澄清的尷尬,他其實很欣賞這個選手。
無性別意識的欣賞?不,起碼從那場“表白”開始,他就確切地知道這是一個對他有男女情愫的小姑娘。
難道有誰真是生活白痴嗎?
“我看危險不遑多讓,”葉修說,“沒事兒了,你睡覺吧。”
“哈?”林竼眉毛一皺。
葉修已經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揮揮手,就這麼不聊了,自個兒往廁所走。
甚麼毛病啊話說一半!加上剛剛他突然冷下來的態度,導致林竼怒了,匆匆套上運動鞋追過去。
她剛邁出兩步,機身忽然傾斜,隨即又是一頓猛烈的上下顛簸。林竼往旁邊一抓卻沒抓緊,向前——或者說向下,跌跌撞撞地撲過去,前方葉修倒是及時靠住了旁邊一張空座位的隔板,回身面向她,展開手臂把她接住了。
雙方是衝撞式的相遇,一瞬間林竼恐懼自己要把他撞飛,故而立馬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腰,葉修的確嘶了一聲,但沒抱怨,單手環住她的後背,確保兩人在劇烈的搖晃中能背靠隔板立足。
輕輕的“叮”一聲,機艙廣播提醒,飛機遭遇顛簸氣流,請留在座位上繫好安全帶,洗手間暫時停用……
唯二醒著的兩個人,或者說在這個世界裡唯二的兩個活人沒心思聽這背景音,飛機還在搖晃,前端上揚,機艙地面形成一個斜角。葉修跟林竼在接近把心臟拋飛又拽下的失重感裡完全無法行動,留在原地都耗費極大力氣。
隨後,趁著片刻的平穩,葉修一步搶到側面的空位,把林竼摁進座椅裡,自己也壓上去,行雲流水趕在下一次顛簸找到錨點。
兩人緊貼在一起,顧不得說別的,因本能的恐懼而狂跳的心臟在方寸之間裡相互疊加,一時間亂如擂鼓,面貼面看得到彼此瞳孔裡的自己,驚魂不定。
可能過了幾十秒鐘,飛機執行終於恢復正常。
林竼嗓音乾澀,還帶著劫後餘生、略感無力的喘息,卻發自內心地、感染力十足地說:“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