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
“我是真的有一點死了。”林竼強調,翹著十指的指頭伸進美甲燈裡。
“誰死啊……”旁邊的人接茬,生無可戀的語氣。
張佳樂單手托腮,另一隻手還在美甲師手裡做最後一道工序,在三個女孩兒的參詳下給他選了一個水潤粉嫩的櫻花色,和那張漂亮臉蛋相得益彰。他手指細長,但相對肉一點,骨節不像一般男性那麼明顯,顯得柔潤秀美,指甲透亮的粉色貼著白皙的面板,十二分水靈。
“又沒叫你,”另一張桌子上,蘇沐橙回道,“是你自己非要跟來的哦。”
“我先約的!”他強調。
“約的是晚上又不是白天。”楚雲秀舉起雙手仔細審視,天青色貓眼流光溢彩,她很滿意。
張佳樂詞窮,“那也……總之不能把我丟下。”
林竼安靜,兄弟姐妹們有一個人在意她的死活嗎?沒有。話說回來她又真的能對他人傾訴嗎?不能。
夠了,無所謂了,事到如今還有甚麼能打擊到她。
“等會兒你倆去喝咖啡吧,我請客,不好意思,”她扭頭對兩個姑娘說,“我跟張佳樂出去會兒。”
“哦喲。”蘇沐橙小小吃驚。
楚雲秀看也不看這邊,嘖嘖了兩聲。
得到承諾他反而畏懼了,林竼扭頭,就見張佳樂一臉心驚膽戰。
她心如止水。
唐昊非常生氣,可以說是火冒三丈。
約好的四點出發,他本來在訓練室裡鏖戰正酣,手機鬧鐘一響,耐著性子聽完葉領隊的教訓起身就跑,根本不管孫翔在後面喊:“你去哪裡?王傑希剛說他要上線了!喂——”
林竼她們早出去逛街了他知道,但不知道張佳樂也去了!
還不通知他,憑甚麼啊!
“好了好了,你又不是不會坐車,都大孩子了,”張佳樂嚴肅道,把桌上的飲品紙袋推給他,“喏,給你買的,記得你的。”
“我不喝奶茶!”唐昊最煩他把自己當小孩兒打發,在青訓營的時候也是,老一副哄小學生的語氣,他自己有多成熟嗎?
“不是奶茶,咖啡,”張佳樂耐心道,“小林說這個好喝,她給你買的她自己最喜歡的那杯。”
唐昊這才開啟紙袋,從裡面取出已經放了好一陣兒的咖啡。透明的塑膠杯裡,頂端奶蓋早就融化滲進下方的冷萃咖啡中,又因為不均勻,雪白的油脂結團漂浮,杯中液體呈現一種淘洗過畫筆似的渾濁棕色。
他又是一陣無語,開啟杯蓋上的免吸管翻蓋,啜了一口,吐舌頭:“難喝。”
張佳樂深以為然:“我也這麼說。”
“……”唐昊猛喝一大口。
方形餐桌邊就他們倆,坐在同一側,林竼和孫哲平站在露臺上聊天。外面颳了整天的風雨,傍晚才止息,溼透的夜色裡霓虹搖曳,映著兩人的輪廓,有種非現實感。也不知道說甚麼那麼開心,林竼笑彎了腰,雙臂抱起抵在上腹,夜風撩動她被雨水沾溼的頭髮,流露出許久不見的輕鬆。
“為甚麼是他們兩個在外面說話?”唐昊提出。
張佳樂沒理解這個問題,“想單獨聊聊唄,等會兒上菜了再叫他倆。”
“……你不在乎?”
張佳樂從椅背上直起身,臉色略微認真起來,唐昊卻別開臉去,繼續望著露臺,三兩口把融化冰塊衝兌得淡然無味的咖啡喝光了。
“唐昊,”張佳樂說,“你下午去加練,練成啥樣了?”
原本預備著他發出靈魂拷問的唐昊嗆了一下,雙拳捶在桌面上,惱怒道:“能啥樣?就跟君莫笑打了幾局PK。”
“沒贏吧?”
“……難道你贏過啊?!”
“我覺得你最近挺暴躁的,練習的時候也顯得很心急,”他說,“國家隊每個人都很強,哪怕單挑贏不了你的人卻往往是團隊裡不可或缺的角色,是不是又感到受抑制了?”
林竼回來的時候發現剛剛還靠在同一邊的兩人分散成對角線,都低著頭玩手機。她見怪不怪,也沒心思搭理,繞過張佳樂,自己坐到裡側。
孫哲平落座就很直接地問:“你倆怎麼也不對付上了?咱戰隊真盛產愛恨情仇是吧?”
唐昊放下手機,沉著臉。甚麼叫咱戰隊,一桌四個人四支隊伍好不好!
“沒道理,都和好了,”林竼端起茶杯,“開飯開飯,首先預祝國家隊旗開得勝。”
四隻杯子碰在一起,然後又紛紛動筷子,服務生給大家分了金燦燦的頭道菌菇湯,再把涮菜按順序下到鍋裡,撈起變色即食的牛肉片,放在精美似工藝品的陶瓷碟中。
時間不早,真餓了,第一碟牛肉分完,孫哲平讓服務生不用管了,一邊自己動手涮第二批,一邊才接著說:“不是吧,那張佳樂還讓我探探你的口風?”
林竼還沒反應,張佳樂顏色大變,“什什什——你怎麼能說出來呢!”
“她甚麼口風可探?”唐昊問。
“就是我對張佳樂離家出走的看法。”林竼自己回答。
“……怎麼叫離家出走啊,”話題中心人物無力,好不容易離開聯盟自助餐吃吃家鄉菜的胃口一下黯然失色,“而且過去的事,下午我們已經單獨聊過了,說好了。”
“是這樣。”林竼附和。
孫哲平挑剔地嘖了一聲,“未來的事呢?”
張佳樂又要躥起來了,連連比了幾個“打住”的手勢,右手閃亮精美的指甲戳在左手掌心,鑽木取火的架勢。
“未來參加世邀賽呢!先搞定比賽!”他急道。
“好吧,”孫哲平放過他了,“你們甚麼時候出發?”
林竼看了一眼日曆,平靜地接話:“四天後,落地再調整一天,17號就開幕式了。”
唐昊抬眼,面對面地盯著林竼。
雖然單論長相頗具典型的江南水鄉氣質,偶爾走神更顯雨霧濛濛,但那雙眼尾微揚的眼睛總有清凌凌的光,掩飾不住的固執,其實屬風屬火,只是很難從表象中判斷。
孫哲平說:“集訓時間還不到兩週?”
“夠久了,再練分崩離析了。”
他付之一笑,“你怎麼跟葉修一個說法。”
林竼愣一下。
“他說甚麼了?”張佳樂恨不得話題轉得離自己越遠越好,追問,“我看他一天天的折磨我們樂此不疲!”
“就說這幾天剛好夠你們找到手感,再多兩天盛極而衰了。”
三名國家隊隊員都找不到詞來評價,竟一時凝滯。林竼受不了腦海裡再盤桓那人說話的語氣神態,總結道:“挺有見地。”
“一切順利,”孫哲平再次舉杯,“票都買了,千萬別一輪遊耽誤我折騰一趟。”
“必不可能,哥們兒這次絕對沒有遺憾。”張佳樂率先和他碰杯。
天重新下起雨,也不知道今年北方哪兒來這麼多雨水。下車後也沒兩步路,就不撐傘了。
唐昊穿了件運動風的連帽背心,把兜帽拉起來,雙手插在短褲兜裡,悶聲往大樓方向去。張佳樂叫住他:“你不回房間?”
“網不好。”他簡短道,意思就是要去網好的訓練室。
“這會兒人家都鎖門了。”林竼也喊他。
唐昊半側著身,沒被說服的樣子,林竼接著說:“又鬧甚麼彆扭?”
“‘又’?林竼,你能對我公平點兒嗎?”他冷言冷語。
張佳樂訕然,解釋道:“不是,其實剛才吃飯之前,我跟昊昊講了點忠言逆耳的話來著……”
“你倆大哥別說二哥。”她板著臉。
“我?我又怎麼不好了?”
“Miss率天下第一,昨天‘茶花小徑’那張圖居然沒控住——”她說到一半停住了。
“茶花小徑我沒上啊,而且miss率天下第一這種評價也太武斷了吧!說好了不再對我有偏見的呢?”張佳樂叫屈。
“說好了”的由來是下午兩人試圖進行的促膝長談。
張佳樂改變了主意,決定自己來,才特意要孫哲平晚到一會兒。可惜此類行動的效果一般不如人意,不是特定情境下機緣巧合敞開心扉,而是排除萬難才坐在一起面對面的話,氣氛過於正式,反而難以開口。
在那間綠色基調的連鎖咖啡店裡,他頭腦一片空白,陰雨裡實在難以與三年前同一時刻的燦爛青陽對照。林竼搖頭止住磕磕巴巴的對話,說:“是這樣,樂哥,我不恨你,也不賭氣了,不必放在心上。”
動心如何,傷心如何,都是過去的事了。
張佳樂鼓起勇氣問:“那我還能重新開始嗎?”
“開始個啥?”林竼茫然地看他,是故意的,“你還有幾年好打,能再轉回百花?不過等你退役了我們把百花繚亂買回來還是大有可為。”
他哈哈兩聲,端起塑膠杯,冰冷苦澀的美式咖啡飛快劃過口腔吞了下去。
“早得很呢,”張佳樂說,“先打贏世邀賽。”
她同意,“先拿個世界冠軍。”
“這期間你不許對我……嗯,挑三揀四看不慣了。”他哼一聲,用做作的任性語氣要求,即便被拒也有挽回餘地。
“……行,只要你不發bia言。”林竼說。
“甚麼叫發bia言?”
“就是不中聽的話。從孫翔那裡學的,不是西南官話通用的嗎?”
談話最終就在這樣插科打諢的氣氛中結束。
回到現實,林竼呆了好幾秒鐘才對他說:“哦,不好意思,習慣了。”
她又轉向唐昊,“是,我對你也不太公平,我道歉。”
兩人都感到一陣驚悚,怎麼回事。
林竼問:“你的對手分析報告寫了嗎?”
唐昊一哽,還真沒有,白天又顧著打PK了。
“那還不回去寫?”
他不願意聽吩咐,“晚點兒寫,我跟魔術師約了一局還沒打上。”
“寫完再打,我跟他說。”林竼冷冷道。
張佳樂緩緩豎起拇指,“好小林,豪門電競隊長一安排就安排兩個。”
唐昊氣得有點想笑,甚麼做完作業再玩遊戲的命令,又想起昨天她在電梯裡大放厥詞,額角青筋直蹦。
“你有本事陪我寫。”他回嘴。
張佳樂對他露出刮目相看的表情,對這麼拽的小林還敢語氣這麼硬地提要求。
然而林竼略一思索後同意了,說:“你陪我走樓梯上去我就跟你一起寫。”
“……17樓?”
“對。”
唐昊咬咬牙,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