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
“聯盟還策劃著怎麼宣傳造勢呢,真是一個很好的前搖。”圍觀完微博熱搜之後,國家隊隊長(代理)喻文州做出中肯點評。
“你太冷靜了隊長!我都快笑死了!”黃少天捧腹,“哪有人出門幹大事業卻先在機場搞一出大逃亡的啊?而且這都甚麼關聯話題,最新綜藝《爸媽去哪我去哪》榮耀TV搞快點我要看這個!”
“首先,”林竼豎起一根食指,“喻文州你還想不想明天轉正我給你投票了?”
“其次,”她伸出中指,“黃少天,你是覺得我倆沒有組配合的可能是嗎?等著吧不把你賣乾淨算我白來。”
黃少天感覺她確有發怒之意,撇撇嘴也不刺激她了。倒是喻隊長慢條斯理:“我不在乎的呀,還想求你們把我換下來叫王隊頂上去好不好?”
“想得美!”楚雲秀拍桌子,“在他們的地盤集訓就夠憋屈了還要讓他本人做主?謹防真登基稱帝了!”
“確實,還是文州你比較好,”李軒縮在楚雲秀和落地窗的夾縫中吱聲,“就是說咱們說話歸說話,能不能不要大開大合?”
六個人擠在卡座裡確實捉襟見肘,主要還是李軒不敢擠壓兩位美女。他對面跟藍雨雙核坐在一起的張新傑就很從容,正以嚴謹端方的態度審閱微博上關於“機場目擊百花三代”的熱鬧。
他們幾個先到了聯盟總部附近,另外蘇沐橙以及很晚才報到的肖時欽還在路上,四期生總共湊出了國家隊一半的人。時間雖然已經晚了,但湊合湊合還能吃頓夜宵,挑了家金髮碧眼大鬍子做主廚的西餐廳,食客也多是寓居B市的外國人,幾人比較沒有心理負擔地湊在一起。
“我沒明白,”張新傑看完網友扒出來的陳年往事,提出疑問,“你跟張佳樂鬥氣也就算了,為甚麼唐昊也和你們兩個都關係不好?”
“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不說了。”林竼道。
“噗……竼竼你居然不反駁這個結論?”楚雲秀問。
“眾所周知啊。”她嘆氣,單手捏著玻璃杯口晃動。
“所以之前百花真的考慮過買來‘唐三打’留住唐昊?”李軒又問,“可能嗎?太小瞧人家呼嘯了吧。”
“有甚麼不可能,呼嘯不還留著鬼迷神疑嗎?”她火速反駁。
“那——那也是人家的建隊核心……”
“百花還賣了建隊核心百花繚亂呢!”
李軒做了個嘴上拉拉鍊的動作,對不起,多嘴了。
買了百花繚亂的戰隊代表人抬頭,矜持地抿了抿嘴唇,也不作評論。
點的餐陸續上來了,小吃甜點為主,人手一份。黃少天扭頭問面前空空如也的張新傑:“你真的甚麼都不吃?那你出來一趟豈不是虧了,等下還得踩著點趕回去。”
“可以嘗一口,”他說,目光落在斜對面,“林竼分我一點。”
林竼點了唯一的正餐,香草雞佐歐姆蛋拼盤,確實分量不少。但她護食,“幹嘛?我下午兩點吃的最後一頓,吃得完。”
張新傑輕輕眨了一下眼睛,很驚訝她會拒絕似的,鏡片背後眼神有種純真的迷惑,彷彿意料之外地被辜負了信任。
“我給你帶了烏梅。”他解釋,眼神轉換為那種幼兒園小朋友說好交換玩具結果我給你了你不給我的……譴責。
林竼安靜了,承認罪過,自己把叉子放在盤子裡推向張新傑,“您請。”
“打甚麼啞謎?”其他幾人沒懂。
黃少天嘖了一聲,身體前傾撐著桌子,“難怪小林你下午在群裡突然講甚麼烏梅呢,Q市有甚麼出名的蜜餞特產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哎喲,你都看到了,當時不反應,”楚雲秀咬著甜品勺笑,笑容非常戲謔,“這會兒爭風吃醋來了?”
“我爭風吃醋?”黃少天高叫著反駁,“我見者有份!”
他衝林竼攤手,“我也要吃。”
“我還沒拿到。”
“那等著我明天來搶劫你。”
“咳咳,”楚雲秀清嗓子,“我開玩笑的,你別順著杆往上爬吧黃少,喻隊管管。”
“我——喻隊管管。”林竼附和,面色沉重如鉛鐵,壓得半邊肩膀也墜下去,手藏在桌底下捉住雲秀——因為此女剛輕輕掐了她大腿一把,不讓她多嘴。
喻文州笑笑沒說話,張新傑自在地舀走一勺蓬鬆的金黃蛋卷,也沒發言。
李軒猛吸了一口檸檬可樂,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叮裡哐啷,他嘶一聲:“太冰了,凍死我了。”
四、
林竼有點著急見葉修。
當然了見到他也沒甚麼用,焦慮不會因為分享而轉移,更何況“最熟悉的一幫人全聚到一起了關係還很難說我感覺情勢危急”這種似是而非的傾訴,搞不好引人發笑。
但當她獨自站在詔獄裡,艱難適應缺少光線的昏暗環境時,還是感到一種淡淡的心悸,彷彿身處危險卻缺了一把趁手的武器。建立習慣很難,打破習慣卻只需要一兩次的意外。
空氣裡有汙雜的氣味,只要幾分鐘也就注意不到了,獄卒收了她的銀子,躬身引路。
林竼重新感受到那種不由自主的、被支配的滋味,在葉修出現之前,這本來就是資源牌的常態效果。就像遊戲裡寫好的路徑,玩家看似在操縱角色,其實一切都在任務指引的掌控中,走到某個點位還會強制觸發。
現在階段是隱瞞身份來探監,一睜眼就在門口了,她倒也蠻可以突然大叫一聲“老子不幹了”,或者拉住獄卒跟他東拉西扯乃至唱首山歌,然而會有一種施加在精神上的力量讓她明白現在“應該”幹甚麼——葉修在的時候,這種影響就不甚明顯,兩人老是在扯一些有的沒的廢話,絲毫不顧忌時代、環境條件或者說卡牌的劇情要求。
林竼站在夾道里不走了,腳步彷彿被釘住,空氣沉得彷彿有實質性重量。
有人自身後來,這種地方很難產生如此堅定的腳步聲。獄卒扭過身去看是誰這麼不懂規矩,隨即一臉驚容,伏身跪拜:“安王殿下!”
哦,是她素未謀面的二哥,告御狀失敗後她被軟禁,臣子下獄,皇帝的寵兒從封地被召來自辯結果全身而退。林竼也有幾分好奇是誰來扮演亂臣賊子,一看之下大為震撼。
油燈的昏黃光暈下,來人闊步而來,穿著織金團龍圖案的緋袍,腰上系玉帶,更顯身形頎長、肩寬腰窄,氣度很是風流的一位年輕王爺……但長著她仇家的臉。
為甚麼會是王傑希啊?在她料想中,此人至多安排一個欽天監監正的職務,居然直接當Boss——靠,那太子是誰?
她立在原地不能言語,王傑希冷淡以至於倨傲地看向她,那張吐不出象牙的薄唇開口只兩個字:“出來。”
說完他就轉身,向著詔獄的入口處迴轉。
這就不是王傑希幹得出來的事兒,微草隊長事實上很講究的一個人,對奪走自己連冠的藍雨都能假以辭色,跟百花更是相敬如賓。八賽季初期最難支撐那會兒,百花2:8輸微草,兩隊隊長還單獨交流了幾分鐘,王傑希甚至不避諱和她覆盤那場致命的失敗,堪稱光風霽月……外加兩分缺心眼兒。
反正他從沒流露過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當然,作為故事裡的安王就合理了,雙方到眼下已經是生死仇敵的關係。
林竼站定了沒動,獄卒甚至出聲提醒她,她同樣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壓力,沉沉地壓在神經上。
但她就是沒動。
王傑希已經走出去一段路,發現她沒有跟上來,兩三步就轉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拽走。
林竼一言不發,事實上也不知道發甚麼,踉踉蹌蹌被拖出室內。紅牆圍住的庭院之內一片蕭索,只有南角一棵大槐樹。王傑希置等在門口的隨從於不顧,他們也不敢跟去。
兩人一路拉扯到槐樹底下,王傑希鬆手,冷聲道:“跪下!”
林竼抬眼望天。
一隻手扼住她的臉。
行兇者的語氣突然變得如沐春風:“二哥現在教訓不了你了,是吧?”
噫。
林竼沒有絲毫服軟的跡象,甚至不正眼看他。掐住她臉頰兩側的手指更加用力,陷進面板,她開始感覺到真實的疼痛,設定上安王是有軍功的武將,無論如何反正比大家賽後禮儀握手用的勁兒大很多。
林竼卡在他虎口處的嘴艱難張到最大,然後,狠狠咬下去。
人不能太受道德教條束縛,咬這個王傑希的手她毫無心理負擔,也是下了死勁兒,虎牙扎出血洞,上下兩排的切牙也咬穿了面板,被用力甩開時她已經咬了一嘴的血。
暴怒的藩王揚手像是要抽她一巴掌,已經來不及躲。即使是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夢裡捱打也很不划算,林竼約略有兩分後悔,卻只能眼睜睜地瞪著那隻正在流血的手。
還好還好,沒抽下來。
“住手——!”遠處傳來一聲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