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②④ 船底
嶽千檀入水後, 就發現海水並不如想象中那麼冷,甚至比甲板上的風更溫暖,但它也更濃密、沉重, 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件巨大的衣服,將她牢牢包裹。
壓迫感和極致的深黑瞬間將她的所有觸覺吞沒,她心跳加速, 呼吸也變得又亂又急,頭頂的防水礦燈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 視覺上的窒息感讓她不可抑制地產生了一些生理性的不適。
夜晚的水下和白天完全不同, 過低的可見度讓她生出了一種自己彷彿被吞入了某個巨獸肚子裡的荒謬錯覺。
她不安地想, 人如果真的迷失在這種地方, 即使不被水淹死,也一定會被嚇瘋吧。
好在她是緊t貼著船尾潛入水中的, 在光線範圍裡, 她能看到區域性的船體,這也成了她唯一的錨點。
嶽千檀按照前幾天學習的要訣調整呼吸節奏, 努力讓自己鎮定。
這沒甚麼的,她只需潛到一個較淺的位置,看一眼螺旋槳到底被甚麼卡住了, 再觀察一下附近的船體是否有致命損傷, 就可以回去了。
齊深和徐姐都在船上等著她, 還有李靈厭在呢, 她不是一個人,這也不是太困難的任務。
嶽千檀慢慢在水裡調整平衡,然後蹬腿向下游去。
水的密度比空氣大,阻力也更大, 但只要掌握了方法,利用好水的浮力,移動速度並不會太慢。從吃水線到船底,不過是兩次划水的功夫。
嶽千檀一邊遊,一邊扭動脖子,用頭頂的礦燈照明,圓形的光暈也一寸寸從船體上掃過。
崔老爺子訂購的這艘遊艇,她在昨天就認真地觀察過,每一處的細節都有印象,可此時此刻,當船體浸泡到了漆黑的海水中時;當她只能藉助小範圍的光線,將眼睛看到的小塊畫面在腦海中拼湊時,那些熟悉的部分就像被加了一層冷色調的濾鏡,水的折射也使得其內的一切變得扭曲,嶽千檀只覺眼前所見,竟是那樣陌生。
她彷彿從原本熟知的世界,掉到了另一個平行空間,從前熟悉的事物,因細節之處的不同,完全呈現出了另一番模樣。
心臟又開始“砰砰”亂跳,嶽千檀攥緊拳頭,努力安撫自己。
嶽千檀往斜下方遊動,輕易就鑽到了船底,她知道螺旋槳就在附近。尋找的過程中,她仍用手扶著船體,不敢離得太遠,好在她的手腕上綁著安全繩,她心裡也有個底。
圓形的光芒隨著她的目光一起在船底探索,終於移動到了螺旋槳所謂的位置,然後嶽千檀就愣了一下,因為她沒看到螺旋槳,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團黑色海藻。
嶽千檀啞口無言,一時也說不清自己是無語,還是慶幸。
竟然是被海藻纏住了,她還以為是甚麼可怕的怪物呢……
可她很快又覺得古怪,她怎麼記得學開船的時候,田老頭講過,遊艇的螺旋槳上都安裝了螺旋槳切割器,一旦遇到漁網或者海藻之類的,切割器就會隨著螺旋槳的轉動,迅速將那些繩索網狀物切斷。
嶽千檀很疑惑,隱約間竟覺得那團海藻並不是從海里被帶出來的,反而更像從上方的船體中生長出的。
不管了,她心想,先把海藻扯出來再說,只要螺旋槳能正常使用,他們的船也沒有大問題,他們就不至於被困死在海上了。
說幹就幹,嶽千檀一咬牙就上手了,細長漆黑的海藻被水浸得軟而韌,一抓上去還有些滑,那手感……竟很像頭髮……
這念頭一出來,嶽千檀就猛地一驚,因為海底視線模糊,光照又不足,她單憑眼睛看時,下意識就以為是黑色海藻,現在抓上去了,她就越摸越覺得那觸感真的很像頭髮,纖細的髮絲一縷縷從指尖柔柔盪開,她的手就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
嶽千檀驚恐地仰頭看去,竟看到那些飄蕩的“海藻”如綢布般散開,露出了船底巨大的螺旋槳。一片隔著一片的螺旋槳,像一扇半遮半掩的鐵窗,那些黑色的頭髮正是從“窗縫”裡垂下的。
嶽千檀小心翼翼地用手撫開長髮,一張慘白的女人臉就毫無徵兆地露了出來。
如果不是在水裡,嶽千檀一定已經尖叫出聲了,這可怕的一幕像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腦袋上,巨大的恐懼令她的感官都模糊了一瞬,她覺得自己差點兒就被嚇暈了。
那張臉擠在螺旋槳的縫裡,堅硬的葉扇抵在她的臉頰上,壓出了一道凹陷。
也就是說,螺旋槳根本不是被這些頭髮纏住的!而是被這張臉給卡住了!
嶽千檀的第一反應是趕緊跑,她也真的往後竄了一段,但隨後她又強迫著自己冷靜下來,她沒有忘記自己的任務,她要檢查螺旋槳到底怎麼了,所以她必須要知道那個女人到底是怎麼被卡進去的。
這麼大一片海,怎麼就鑽到他們的船底去了?而且這個狀態肯定不可能還活著,那必然只是一具屍體而已,屍體有甚麼可害怕的?
嶽千檀劇烈地喘了一會兒,緊張地將別在腰上的刀抽出,然後用另一隻手按住了頭頂的船體,探頭向螺旋槳靠近。
礦燈的光芒太有限了,只能打亮一小塊,邊緣還被漆黑的海洋吞噬,嶽千檀就只能勉強看到那個女人的臉和脖子,再多的就全淹沒在黑暗中了。
她此時是鑽到了船底向上看,那具女屍卻是倒掛在船尾上,腦袋卡進了螺旋槳裡,身體則夾在船底和螺旋槳之間,非常奇怪。
她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那具女屍的面板白得發灰,卻並沒被水泡得腫脹,豐盈的面板甚至能看出一些彈性,一雙睜著的眼,空洞渾濁,像是正盯著甚麼在看。
嶽千檀覺得更奇怪了,雖然她也不知道淹死的人該是甚麼狀態,但這具女屍是不是有點兒太鮮活了?是剛死的嗎?
她攥緊手中的刀,大著膽子又向上探了探,想看得更仔細,可也就在這時,那些纏在螺旋槳上的頭髮突然動了,像被一股力氣扯住,向上縮去,而與之連線著的女屍的頭竟抬了起來,那動作就像是在抬頭向嶽千檀的方向看。
嶽千檀眼睛都瞪大了,而隨著女屍的晃動,光線也順著她的脖子向上方的更深處打去,嶽千檀卻並沒有看到人類身體,因為連線著那段脖子的,竟是遍佈著青色鱗片的魚尾!
螺旋槳上方的船體似乎被不知名的東西撞出了一道深深的裂口,那裂口中正有某種肉質體蠕動著,而這人首魚身的女屍正在從那肉質體中往外爬!
魚尾蠕動擠壓,努力地向外掙,更多黑色的頭髮從肉質裂口裡飄蕩而出,緊接著,第二顆腦袋、第三顆腦袋,也從女屍的魚尾邊擠了出來,與她一同死命往外鑽,像一串粘連在一起、瘋狂向外擠的葡萄。
嶽千檀大腦一片空白,她只覺頭頂的遊艇竟好像已不再是一艘冰冷的機械物,反而擁有了生命,成了一頭生活在深海的未知巨獸,而那些向外鑽的東西,則是從它肚子裡生長出的生命,它孕育著它們,也將它們分娩而出。
嶽千檀大為震撼,她不敢再停留,也不知道那些東西爬出來之後會做甚麼,但它們既然長了魚尾,那在海中必定佔盡優勢,一旦打起來了,她根本不可能是對手,更何況這裡還這麼黑,那些東西還那麼多,她必須先回到船上和其他人匯合,將這一發現告訴他們!
可是,嶽千檀又不免生出一些恐懼,他們乘坐的這艘遊艇變成了這副模樣,他們繼續留在上面真的還安全嗎?但茫茫深海,又不可能再給他們提供另一個落腳點。
她迅速擺腿向上游去,卻不敢再像下來時那樣扶著船體了,她怕一不小心摸到甚麼奇怪的東西。
因為本來就下潛得不深,所以幾個呼吸間,水面就出現在眼前了,連線在她手腕上的安全繩延申至上方,她只要順著那個方向就能回到船上了。
嶽千檀心中一喜,心底的恐懼也稍減輕了幾分,她知道她出水後就會立馬看到等著她的齊深和徐姐,在他們的幫助下,她一定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安全的地方。
不管船本身發生了甚麼變化,至少船艙內暫時是安全的,更何況他們還有救生艇可以救急。
念頭轉過的同時,嶽千檀也一頭鑽了出去,伴隨著嘩啦的水聲,視線出現了片刻的模糊,露出水面的腦袋也瞬間一輕,嶽千檀連忙調整視角想去尋找遊艇,可詭異的事卻發生了,她竟甚麼都沒看到,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濃到遮天蔽日的黑霧。
海浪聲此起彼伏,她的身體也隨著浪搖晃,恐懼夾雜著迷茫令她第一時間甚至沒能做出反應,隨後她就想到了之前和齊枝枝交換資訊時聽到的那些和海上有關的事。
齊枝枝跟她說過,一到晚上,海上就會起濃霧,沒想到竟會是這樣濃的霧,濃到可見度甚至還不足一米,他們果然已經進矩陣了。
嶽千檀告訴自己不要慌,船一定就在附近,只是被霧遮住了,她只要順著安全繩遊,很快就能回去。
她想著,就去抓手上的安全繩,可她這一抓,就發現了問題,安全繩的另一端並沒有延申至某個方向,而是直直地垂進了腳下的那片深海。
她一時難t以理解這種狀況,甚至產生了一個可怕的想法,難道就在這短暫的功夫裡,他們的船已經沉入了海底?
還是說她出水時出了甚麼意外,並沒有回到她來時的那片海面,反而抵達了另一個空間,而真正的來時路其實還在水底?
她下意識抓著手腕上的安全繩向上拽,那沉在水中的繩子竟毫無阻力,直被她一路拽了出來,當她將另一端的繩頭從水中拽出時,她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安全繩斷了!
嶽千檀驚恐地將繩頭抓走手裡檢視,就發現上面的切面非常整齊,一看就是被人用刀割斷的。
是誰幹的?船上到底發生甚麼了?
她第一反應是她又被背刺了,也許是齊深,或是徐姐,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割斷了她的繩子,想讓她被淹死在海里。
但細想又覺得很不合理,如果是齊深乾的,那他代表的肯定是齊家,齊家一直只想將她抓起來,讓她傳宗接代,並不是真想讓她死。
那難道是徐姐?可徐姐為甚麼這麼做?她又是出於甚麼立場這麼做的?
當然,或許也不是徐姐背刺了她,而是船上出了甚麼事,他們不得不割斷繩子。海上起了這麼大的霧,誰知道霧裡到底有甚麼……
裹挾著嶽千檀的海水仍在起伏,那段綁在她手腕上的安全繩已經完全沒用了,她卻捨不得丟掉,彷彿只要找到蛛絲馬跡,她就能摸到正確的路,重新回到他們的船上。
恐懼和絕望讓她也沒心情再去猜測繩子為甚麼會被割斷,如果不能回去,她很快就會被淹死在海里。
漆黑的霧遮天蔽日,翻滾的浪越發洶湧起伏,海上氣候風雲變化,夜晚的風越來越大,嶽千檀飄在水面,被浪花打進水裡好幾次,水溫也越來越冷,凍得她骨頭生疼,表面的面板都有些失去知覺了,她反覆掙扎著浮上海面,越來越慌亂。
燈照的範圍實在太小,她無法在漆黑的濃霧裡找到任何參照物,也不知道他們的船會在甚麼方向。
她嘗試著向一邊游去,但遊了一段她就發現,她甚至無法判斷出自己到底是不是著遊直線。
嶽千檀很快就陷入了絕望,她早知道她會遇到很多困難,甚至想象過自己可能會面對可怕的怪物,卻從沒料到她竟然會在出海的第一晚,就被淹死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深海中,她連敵人是誰都沒看清,竟就要這麼死了?還死得這麼孤獨無助……
嶽千檀經歷過很多事,她以為她已經不會再害怕了,可這一刻,恐懼還是徹底將她淹沒,她彷彿被所有人拋棄了,連自救的餘地都沒有,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淹死。
嶽千檀害怕,又很委屈,不是說好了會在船上等她?為甚麼要割斷她的繩子,把她一個人丟在海里?
她一邊哽咽,一邊強撐著,與那些反覆想將她拉入水中的浪搏鬥,她很快感到了疲憊,四肢越來越沉重,掙扎的幅度也越來越小。
她的眼眶發澀,淚水剋制不住地往外湧,這一刻她想到了很多人,她知道她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就是不知道李靈厭會不會後悔沒阻止她下海;也不知道他現在有沒有發現她已經回不去了。
又一片浪打了過來,將嶽千檀的腦袋打進水裡,她勉強著再次浮出水面,當水花從潛水鏡上淌下,她向四下看去時,竟在朦朧中捕捉到了一些光亮。
那是……
嶽千檀一下變得很激動,她拼著最後的力氣,奮力遊了過去,亮著燈光的船尾竟直挺挺地從濃霧之中露了出來。
她竟然自己找回來了!
嶽千檀大喜過望,但她卻並沒看到本該在船尾等著她的齊深和徐姐,難道他們真出事了嗎?
她有些擔心,又並不是很擔心,畢竟船上還有李靈厭呢。
嶽千檀手腳並用地抓著船欄杆,爬上了船尾。
出水後,身上侵溼的潛水服一下變得沉重,壓得她全身發抖,她真的消耗了太多體力,夜晚的海水又異常冰冷,此時那些疲憊和恐懼的情緒湧上來,她癱在地上,險些連重新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嶽千檀將腳蹼瞪掉,又將氧氣瓶取下,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和眼淚,這才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赤腳朝船艙的方向走去。
但走了幾步,她的表情就變得極為凝重,匕首已經掉進海里,她沒了防身工具,只能繃緊全身,做出隨時準備出手的防禦姿態。
太不對勁兒了!
這根本不是他們的船!
雖然型號是完全一樣的,大體上也很相似,但細節之處的出入卻很大。
船艙並不是清一色的落地玻璃窗,她沒辦法看到其內的場景,地上甚至還鋪著紅色的地毯,這是他們的船上沒有的。
也是在這時,船艙靠近船尾的那側門被拉開了,在嶽千檀戒備的目光下,一個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
他手上託著一塊疊得整齊的浴巾,眼神溫和而慈祥。
“小檀,”他對嶽千檀露出了一個非常友好的笑容,“趕緊去洗個澡吧,彆著涼了。”
嶽千檀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震驚還是呆滯,她覺得腳底的船在隨著浪晃動,又覺得那只是她在水中漂久了才產生的幻覺,眼前的一切也彷彿只是一場噩夢,卻又並不算太出乎預料。
她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叫了一聲:“爸。”
這的確不是他們的船,因為這是齊家的船。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