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①⑥ 所有物
嶽千檀覺得自己在一個光怪陸離的夢裡, 一會兒意識模糊;一會兒又在朦朧間醒來。
每次渾渾噩噩地睜眼,她都能看到近在咫尺的、李靈厭的臉。
他始終置於上方,或許是因為失去雙腿的他本也無法做出別的姿態, 他只能釘在這個位置,極盡輾轉。
嶽千檀的精神和身體都像是被觸發了自我保護機制,面對那些常人無法理解的構造,她幾乎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 比喝醉了還迷糊,唯有那些翻起鑲嵌的魚鱗是那樣鮮明。
滴落飛濺的蠟彷彿真是被火燒融的, 溫暖得驚人, 遇冷後也沒那麼快凝固, 很快又被擠壓了出去。
李靈厭的五官仍是那樣俊朗, 眉宇間卻多了許多平常不會出現在他身上的情緒,有時滿含哀傷與痛苦, 彷彿在悔恨地為甚麼而掙扎;有時又在落淚, 眼底盡是祈求之色,嶽千檀就情不自禁地總抬手去擦拭他的眼角。
“別哭了, ”她摟住他的脖子,將他抱進懷裡,在眩暈間含糊地笑話他, “你怎麼比我還愛哭?你以後可不準再說我愛哭了……”
溫熱的淚滴在她的臉頰上, 她聽到他哽咽著喚她的名字。
“千檀, 我愛你, 我好愛你……”
……
嶽千檀猛地睜開眼,就看到了掛著吊燈的天花板,她躺在柔軟的床上,臥室內微有些昏暗, 不遠處的落地窗被一層半透的窗簾遮著,但一眼望去仍能看到窗外無邊蔚藍的海和遼闊的天空。
下午的海格外明淨,現在還沒到太陽最毒的季節,明媚的午後照得人心裡透亮。
她茫然地愣了一會兒,疲憊感和禁錮感就湧了上來,她發現她被一雙臂膀緊緊地困著,心臟也被五指團緊攥握著,那隻手像是吸附在了她的心口,恨不得要將胸腔裡的心臟掏出來。蓋在最上方的是一層薄被,遮掩著那些悄然的連線。
嶽千檀覺得自己彷彿被鎖鏈綁住了,毫無縫隙的束縛令她絕不可能逃脫。她很快又意識到,李靈厭已經恢復了,屬於人類的雙腿長而直,溫度也是正常的,她碰了一下,沒觸到任何傷疤或者異常的紋路。
李靈厭也察覺到她醒了,偏頭看來,他的神情很平靜,情緒也變得穩定,又成了嶽千檀從前認識的那個李靈厭,彷彿之前抱著她哭,求她別離開的他只是夢中的幻影。
但也不能說完全沒留下痕跡,比如他的臉色很蒼白,可能是失血過多造成的;再比如雖然他望向她的眼神是那樣安靜,甚至稱得上有些冷淡,但他自始至終都沒出去,且已不知在她昏迷期間維持多久了,更何況她失去意識的時候,也不會知道他都做了些甚麼,所以她隱約覺得應該不止是這樣。
“醒了。”他輕聲問她,語氣很溫柔,嶽千檀突然就臉紅了,忍不住想後退,但他的胳膊攔住了所有退路,她不得不面對他。
之前因為受到了他特殊形態的影響著,她一邊擔心他,一邊又有點兒神志不清,很多細節並不能去顧及,但現在不同了,午後的臥室,雖然拉了窗簾,但那窗簾太輕薄,光線照得床頭明亮,嶽千檀就能清晰地看到李靈厭的神情。
他看她的眼神其實並不能用安靜冷淡來描述,但也絕不是炙熱的,嶽千檀有些形容不出來,她覺得他的目光很像蛛網,又細又軟,還輕飄飄的,所以落下來時並不能立馬發現,但再回過神時,蛛絲已經完全黏在了身上,怎麼也不可能甩掉,她又察覺到了自他身上散發出的對她的強烈控制慾和佔有慾,但他似乎並不想被她看出來,所以一直在極力掩飾,如果不是因為她已經與他親密到了這種程度,可能仍是一無所知的。
嶽千檀又發現,她竟然並不排斥他這種越界的情緒。
“還這麼害羞?”李靈厭輕掐了一下她紅彤彤的臉蛋兒。
嶽千檀忍不住抓起被往上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有些埋怨地瞪他:“你趕緊出去!手也拿開!”
他笑了一聲,也沒照她說的做,反而覆上來認真地看著她,問道:“你不想好好看看嗎?”
嶽千檀猛皺起眉,畢竟安靜時已經很誇張了,突然翻上來隨著慣性下墜,那原本蟄伏歇息在幽山洞xue裡的巨獸就像逐漸甦醒了一般可怖。
“你、你到底要我看甚麼?”她咬著牙,不想在這種時候露怯,就努力想讓聲音聽起來有底氣,只是因為氣息不穩,話說出來後,是明顯的色厲內荏。
李靈厭沒回答她,而是對摺往上抬起,直端到了她面前。
嶽千檀猝不及防地驚呼一聲,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她想起了從前練武術時做的那些練腹部力量的拉伸動作,比如膝彎勾在橫槓上,做仰臥起坐甚麼的,但那都已經是好久以前了。
她也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害怕,還是太不好意思了,一時之間顯得很不安,下意識想往後縮,但李靈厭卻非常堅定地困著她。
“千檀,”他認真道,“看著我。”
嶽千檀本來不想聽的,但他開始慢慢後退時,她還是忍不住看了過去,她想看看他到底打算幹甚麼,也……確實是有些好奇的。
昨晚她不敢看,他也不敢讓她看,今天卻不同,但她的視線只是觸了一瞬,就又迅速挪開了。
似乎和想象得差不多,卻又比想象得更陌生。
但隨著失落的感覺變得強烈,她又忍不住看了過去,這次她沒再挪開,而是緊緊地盯著,屬於他的全貌也逐漸在她的視線中一寸寸露出,直至完全顯露。
沒有鱗片,李靈厭現在單從外表來看,和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嶽千檀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麼了?”他問她。
“沒甚麼……”嶽千檀的眼神飄忽著悄悄看他一眼,才撇著嘴嫌棄道,“感覺你好醜。”
李靈厭竟然又笑了:“是嗎?真的很醜嗎?”
他開始回落,那展現出的全貌也再次一寸寸掩沒,像是因為她的話而想找一處洞xue藏起,又像是在強迫她接受這份不堪。
他低頭看著那因為太擠而彷彿正與他較著勁兒地方,低聲道:“可是我覺得你很美。”
嶽千檀的臉很紅,但她還是佯裝鎮定地嘴硬道:“我本來就比你好看。”
開了一條縫的落地窗,隱隱吹著海風,吹得紗簾輕蕩,暖陽斜斜撒入,映出一塊塊斑駁的金黃,李靈厭也徹底完成了回落,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嗯”,不知是在同意嶽千檀的話,還是因為太舒服了。
“千檀,看著我。”
他又這樣說,她也不知道該不該看他,目光有時蕩過去;有時又盪開,望向窗外的沙灘與海。
海面上有一些零星的船,因為開得太穩了,第一眼看去,畫面是靜的,像一張以航海為主題的油畫,但再細看時,就會發現那些船在緩慢地行駛。
這種靜態,反而襯出了眼前越來越快的動態,一隻軟套在被耕犁,並不是很適配,所以邊緣一圈被牽扯拉抻的狀態很清晰,嶽千檀抿著聲音,不吭一聲,陽光太充足了,她也太害羞了,她看到頻次在逐漸提升,很快迴圈往復地打了起來,甚至到最後,李靈厭又將對摺的彎架下壓,更直白地往她面前端,傾身以體重悶砸,嶽千檀被這一幕嚇到了,可這一切就在近前,就在眼邊,她一垂視線就能看到,那從到到尾,再從尾到頭的每個步驟都被她盡收眼底,李靈厭也在看,甚至比她看得更加專注、更加目不轉睛,彷彿被深深吸引t住了。
“你、你今天就又沒關係了?”她咬牙問他,努力想轉移注意。
“過去就好了。”李靈厭顯然並不想討論別的,他專心致志,回答得心不在焉。
但想了想,他還是解釋道:“短時間內不至於再那樣。”
“那時間長了就會?”
“也不是,”他道,“長時間不像我們現在這樣,再來一次就會。”
這麼奇怪?不會是在故意騙她吧?比如想騙她跟他多這樣?嶽千檀還想再問,但李靈厭可能真的不想聊別的,竟將她抱了起來。
嶽千檀嚇了一跳,連忙摟住他的脖子,生怕掉下去,好在李靈厭的懷抱很穩,她被他抱了一會兒,就徹底放鬆了。
他帶著她走到了落地窗邊,與她一同望著窗外的海,天地遼闊的通透感,和強烈的充實感,讓嶽千檀既有些難熬,又覺得很滿足。
李靈厭卻並不滿足,他想聽她叫,所以開始逼她,嶽千檀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眼底很快有了淚。被窗外陽光照出的影子打在牆上,拉得有些長,她望過去,就覺那道影子彷彿被風吹動的燭火,不停晃動。
李靈厭突然在這時向前快走幾步,邁腿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打來,她驚惶向後,一下跌坐在了梳妝檯上,結實地捱了一下,後背也隨之直起,她吃驚地仰起頭,下意識想起身躲避,卻被傾軋而來的巨力穩穩困住。
這份突如其來又兇又狠,嶽千檀抿著的聲音鬆開了,且再咬不住,李靈厭總算得償所願。
“你怎麼、怎麼這樣?”
“哪樣?”
“你對我都沒之前好了,”嶽千檀委屈地控訴他,“你昨天都很溫柔的,今天也不擔心我疼不疼了。”
“溫柔不了,”李靈厭卻道,“你受得住。”
嶽千檀再說不出話來,海風很大,即使窗戶只開了一條縫,也吹得窗簾蕩起,而在梳妝檯的對面,則有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鏡,嶽千檀正對著鏡子,清晰地看到了李靈厭的後背,和自己從他肩上露出來的眉眼。
那畫面有些令她心驚,她的眼眶是紅的,臉上還有淚痕,神情間滿是痛楚,她竟會看起來那樣可憐。
而那個背對著鏡子的人,則因急促而極度緊繃,她看到了他完整筆直的雙腿,自小腿蹬起不住發力;看到了他沉浸其中,焦急地向她尋求著,嶽千檀突然覺得自己沒救了,但也或許是因為昨晚失去雙腿的他太無助了,她竟在這一刻很心疼他,酸澀的心臟像是真的被攥緊了,她滿含憐惜地擁住他,順從了他的所有要求。
她太喜歡他了,喜歡到想讓他時時刻刻都是快樂的。
“哥哥,你舒服嗎?”
這聲稱呼似乎極大地刺激到了李靈厭,他竟猛地一震,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摁了下去,震驚地看著她的同時,竟直接吐出了所有氣息。
嶽千檀也沒想到他會反應這麼大,她默默下嚥,耷拉著的小腿無措地蜷縮。
還沒等她回過神,下巴就被他攥住了,她也被迫對上他的視線。
“為甚麼突然這麼叫我?”
“怎麼了?不行嗎?”嶽千檀笑盈盈地看著他。
李靈厭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她。
“我從來沒把你當成過我的妹妹。”
“可是我生日那天,你請我吃烤肉的時候,別人誤會你是我哥,你也沒解釋。”
“那是因為……”
他當時是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而且他一直隱隱地想保護她,哥哥這個身份他不覺得排斥,甚至還會愈發強烈地激發起他對她的保護欲。
可這種時候,她這樣叫他,他就會剋制不住地想起她還只是一個小姑娘,雖然她肩負了很多責任,可她還不到二十歲,他做甚麼都好像是在欺負她。
他想做她的哥哥,卻不想她是他的妹妹,他想保護她,也想欺負她。
李靈厭抿著唇,心底那份洶湧的保護欲,和矛盾的渴求交織,讓他也說不清他是覺得愧疚自責,還是興奮得有些過頭了。
嶽千檀想不到這麼多,她不知道回憶起了甚麼,突然道:“你們男人不都愛聽喜歡的人叫你們哥哥嗎?”
這話是真讓李靈厭徹底沉默了,好半天后才問她:“是你前男友讓你這麼叫過他嗎?”
嶽千檀被噎了一下,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心虛。
“你叫了?”是問句,但語氣很肯定。
嶽千檀下意識想否認,但她沒有說謊的習慣,反駁的話到嘴邊愣是沒吐得出來。
“……就是隨便一叫而已,你不會吃醋了吧?”
“沒有。”
又沒吃醋啊,這都不吃醋?真的假的?
她睜著一雙眼睛,滿是懷疑地捧起李靈厭的臉仔細看,然後他就將她抱了起來。
之後的幾步路程對她而言幾乎是一種折磨,她哭著摔在枕頭上時,下意識縮起來想跑,卻被拖著腳腕拽了回去。
“你還說、還說沒吃醋……”嶽千檀極勉強地接住那傾身砸來的重量,眉心蹙得厲害。
“千檀,千檀,”他一邊誇張地縱身向前,一邊叫她的名字,情緒激動地道,“以後不要叫別人哥哥了,只有我疼你……”
嶽千檀覺得李靈厭這話很有歧義,他到底是想說不準她再叫別人哥哥了,要不然他一定會懲罰她呢?還是想說別的哥哥都沒他這個哥哥對她好呢?又或者兩者皆有。
嶽千檀發現李靈厭似乎並不敢於明確地表達出對她的佔有慾,他總是藏著掖著,一副寬容大度的模樣。
“那、那……”她抬眸看著他,“你到底喜不喜歡我叫你哥哥?”
李靈厭猶豫了片刻,才“嗯”了一聲,輕聲道:“叫阿燭哥哥。”
所有由他雕刻繪製而出之物,都會被印刻上“燭”字,亦有他的所有物之意,現在他也想憑藉私心,將她所有。
嶽千檀應該明白這層含義,所以她表現得有些扭捏,但最終還是小聲喚他:“阿燭哥哥。”
夕陽西下時,嶽千檀實在是不行了,餓得不行了,她肚子都叫了好幾輪了,李靈厭還覺得不夠。
“你要餓死我嗎李靈厭?你還不去給我做飯吃!”她一腳踹在他身上,惡狠狠的。
“好好好,”他竟然還笑了起來,“冰箱裡有現成的飯菜,我去給你加熱。”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