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①O 做客
嶽千檀揉了揉眼睛, 以為自己產生幻覺了。
崔歲安坐在輪椅上哇哇大叫著,她的胳膊和腿上都打著石膏,狼狽中又透著些滑稽, 估計是她從四樓跳下去的時候給摔斷了,也虧得她當時逃生心切,摔得這麼狠還能跳起來跑。
“你在看甚麼?”
齊深察覺到了嶽千檀的沉默,也湊過來張望, 不過他不認識崔歲安,臉上盡是茫然之色。
眼見著崔歲安就被推著向小區的大門而去, 嶽千檀也沒空跟齊深解釋了, 她一把掀開車門, 整個人“砰”地一下就竄了出去。
她這邊風風火火的動作引得那邊的崔歲安也側目看來, 崔歲安臉上還帶著不耐煩之色,眼神瞟見嶽千檀的瞬間甚至沒能理解反應過來, 但隨後她整個人就一震, 像被電擊了一下,險些把眼珠子瞪出來了。
“停停停!”崔歲安衝身後的阿姨大叫, 然後一臉質疑地指著嶽千檀,“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要不是她腿和胳膊都動不了,她估計能直接從輪椅上蹦起來。
“我還想問你呢!你為甚麼在這兒?”
“我就住這兒啊!”崔歲安語無倫次地指著馬路對面的高檔小區。
嶽千檀的臉皮都剋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你別告訴我, 來一碗餃子館是你家開的。”
“對啊, 那咋了?”
嶽千檀產生了一種醍醐灌頂的驚詫感, 就好像一切的疑惑都形成了一個閉環, 完美地將她圈進了裡面,這也讓她的臉色一陣變幻,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齊深這時也從車上下來了,他很謹慎地將車門給鎖上, 才走過來疑惑地問道:“甚麼情況?”
“她就是那個……崔歲安……”
嶽千檀小聲跟他解釋了一句,關於崔歲安的事她之前也給齊深講過。
齊深也不出意外地露出了吃驚之色,喃喃道:“竟然這麼巧?”
那個推著輪椅的阿姨一直在打量著嶽千檀,不知道在思索著甚麼,這會兒看見齊深過來了,她突然開口,打破僵局:“您就是嶽小姐吧。”
極富有禮貌的語氣,讓嶽千檀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看著五十多歲的阿姨,因為年紀大了,身形稍顯浮腫,看著卻比同齡人健康許多。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我姓胡,是老爺子請來的住家保姆,他今早就交代過了,說是會有一位姓岳的年輕小姐找上門,應該就是您吧。”
她說話稍帶有一點兒東北味兒,但並不明顯,放在她這個年紀,算得上是文化素養比較高的那一批了。
胡阿姨的視線在傻愣愣的崔歲安身上掃過後,又望向了嶽千檀,她用一種很不經意的、好似閒聊般的語氣問道:“嶽小姐和我們家小姐認識嗎?”
她這一問,讓嶽千檀突然就冷靜了下來,心底也立即豎起了戒備的高牆。
她怕崔歲安嘴上沒個把門,透露出甚麼重要資訊,就連忙道:“真沒想到會這麼巧,居然能在這兒遇到歲安,我跟她確實認識,我倆是網友。”
“我們都是混二次元的,胡阿姨,二次元你應該聽說過吧,我之前在網上玩cos,還喜歡自割腿肉產糧,歲安妹妹是我的榜一富姐,經常給我打賞,久而久之我倆就加上好友了,她給我發過自拍,所以我一眼就把她給認出來了!”
胡阿姨果然稍露出了些許疑惑之色,二次元她估計是聽說過的,cos她估摸著也知道,不過更專業的行話她就不懂了,在聽到“自割腿肉”四個字的時候,她甚至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t嶽千檀的大腿。
在不瞭解的領域,不合理之處也變得沒那麼容易被發現了。
“原來是這樣……”她臉上的疑惑之色還沒消,卻還是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副“不理解但尊重”的模樣。
好在崔歲安也足夠機靈,嶽千檀這麼一說,她也立馬反應過來,用力點頭道:“我跟嶽姐在網上認識和好久了!她cos的妝容特別精緻!我之前還想著等她那兒開漫展的時候去找她集郵呢!”
說完後,她還一臉天真地看著胡阿姨問道:“爺爺為甚麼要把嶽姐叫到家裡來?”
“這個我也不知道,”胡阿姨道,“老爺子也沒跟我說,估計是和生意上有關的?”
她說得模稜兩可,再看向嶽千檀時,她的目光又在他們身後的車上轉了一圈,顯然是在判斷他們到底是怎麼過來的,隨後才道:“嶽小姐和這位先生要不先跟我們回去?你們可以把車鑰匙給我,我待會兒讓管家來幫你們把車開進車庫,再把行李搬上去,客房都是收拾好的,你們今晚也別去住酒店了,怪麻煩的。”
“今天已經很晚了,”齊深道,“這樣恐怕太打擾了吧。”
胡阿姨卻道:“老爺子現在還沒到家,但估計再有半個小時就回來了,你們要是累了可以先休息,在家裡肯定比在酒店舒坦。”
嶽千檀暗暗皺眉,她心中的危機感也變得更強了。
剛剛會隨便編造了一個蹩腳的理由解釋和崔歲安認識的原因,其實是因為那位崔老爺子讓她很不安。
他約談她到底是甚麼目的?
從崔歲安講述的那些故事來看,這個崔老爺子搞不好真和三魚共頭組織有關……
“酒店我們已經訂好了,”她道,“現在退的話錢也不會退給我們了,我現在跟你們回去,等老爺子回來,有甚麼事兒今晚就談了吧,但就不留宿了。”
他們原定的計劃本來是今晚好好觀察一番,明天再開始行動,但現在既然已經暴露了,再躲起來觀察顯然已經沒甚麼意義了。
嶽千檀對齊深使了個眼色,讓他回車裡等著,照顧曲寧的同時,也隨時做好接應她的準備。
好在胡阿姨並沒為難她,聽她這麼說後也不再勸說。
嶽千檀拎過齊深從車裡遞給她的揹包,又摸了摸褲兜裡的軍用匕首,就跟上推著輪椅的胡阿姨的腳步,朝小區大門走去了。
高檔小區的綠化做得很好,每棟別墅之間的距離很大,家家戶戶都有個巨大的花園,一個個的院子林立著,既保證了美觀,又極具隱私性。
但這也讓這條路變得格外長,嶽千檀跟著胡阿姨走了足有二十分鐘,才終於停在了一間用鐵柵欄圍起來的院子前。
她稍衡量了一下,就意識到,這條路壓根兒就不是給人走的,這群住獨棟別墅的人,出門都是開車,根本不可能自己步行出去。
這一路上,崔歲安都很安靜,只時不時看嶽千檀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騷動不安的好奇,好在她雖然數學不好,但人是機靈的,並沒說甚麼不該說的。
再之後,嶽千檀就徹底被院子裡奢靡的裝修風格吸引了。
這是一處中式庭院風的院子,有魚池、有假山、還架起了一個小涼亭,古樸的路燈立在旁邊,昏黃的光芒給一切都渡上了一層濾鏡,讓每一個角落都看起來很有格調。
嶽千檀覺得自己不像是跑到誰家做客來了,反而像是走進了哪個裝修高檔的大飯莊裡。
很快地,就有人上前禮貌而恭敬地給她引起了路,她也不得不和胡阿姨和崔歲安分開了。
臨別時崔歲安還歪過腦袋來看她,竟一副戀戀不捨的模樣,顯然是迫不及待地想問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嶽千檀也想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她完全沒辦法放鬆。
別墅一共五層,因此內部還有一個小電梯,裝修精緻得就像一個五星級大酒店,客廳裡還擺了尊雕像。
管家將她領進了會客室,又給她端來了果盤、點心和茶水就離開了。
臨走時還非常友善地跟她說,如果她想出去逛逛,也可以叫人來給她帶路,免得再迷路了。
嶽千檀倒的確有心想四處看看,不過她沒馬上行動,而是先趴在會客室的大落地窗前,向外看去。
現在雖然是晚上,但別墅的院子裡卻燈火通明。
這一刻,嶽千檀覺得自己就像個鄉巴佬,有錢人家的奢靡程度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看了一會兒,就掏出了手機,把從小區大門口走到崔歲安家的路線清晰地描述了一遍,發給了齊深,以防出現甚麼意外。
齊深剛回她訊息表示收到了,嶽千檀就發現自己的微信裡多了一條好友申請,是崔歲安發過來的。
之前她用微信加過崔歲安,不過崔歲安估計是被她嚇壞了,沒敢點透過,現在反而又倒過來主動加她了。
嶽千檀倒是無所謂,隨手就同意了,而後崔歲安就像瘋了一樣,劈里啪啦地發了一堆訊息給她,問她到底為甚麼突然跑來她家了。
嶽千檀沒搭理她,她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她也需要有人來給她解釋一下。
崔歲安顯然對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的,那她爺爺呢?她爺爺算是甚麼陣營的呢?
他和李靈厭認識,甚至對她手腕上的那枚山鬼花錢有所瞭解,但他又疑似和三魚共頭組織有牽扯,這背後的邏輯線到底是甚麼呢?
嶽千檀的目光在果盤和茶水上略作停留,愣是沒敢喝,而是從揹包裡拿出自己的水喝了一口。
會客室裡的皮沙發很軟,坐在上面等待並不讓人覺得累;沙發後面有插座和充電寶,也不用擔心等待時間太長導致手機沒電了:對面立著個雕花歐式櫃鍾,一眼掃去就能看到時間。
還差三分鐘九點……
嶽千檀今天起得太早了,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就在她想著要不要出去逛逛的時候,門終於被敲響了。
“請進。”
她話音落下後,門把手也被按下,木門輕輕被推開,一個白髮蒼蒼的富態老爺爺走了進來。
嶽千檀一凜,立即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那老爺爺看著至少六十歲往上,頭髮雪白雪白的,穿著一件中式馬褂,身形卻並不消瘦,反而有些胖,但並不是肥胖,而是壯,這令他看起來氣血充足,比很多年輕人看著都健康。
這位應該就是那位崔老爺子了,嶽千檀記得他大概有七十多歲了,這麼看來的話他的外表倒是算得上很年輕了。
崔老爺子一見她就連忙堆起笑,很客氣地道:“不用這麼拘束!”
嶽千檀沒辦法不拘束,她甚至很緊張,她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小姑娘,面對一個七十多歲的老爺子,還是一位創業成功、靠自己買下這麼一棟別墅的老爺子,她總有種不管自己怎麼籌劃、怎麼準備,都會在對方面前一覽無餘的危機感。
年齡帶來的閱歷差距不是輕易能彌補的。
“別緊張,”崔老爺子道,“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惡意,現在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就儘量長話短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嶽千檀的不安,崔老爺子非常直白,甚至選擇了開門見山的溝通方式,實際上這也的確讓嶽千檀稍稍鬆了一口氣。
崔老爺子示意嶽千檀在沙發上坐下,他自己也坐到了對面,然後道:“嶽小姐,冒昧地把你邀請過來,其實是有兩件事想詢問你,第一,我想知道你和李靈厭是甚麼關係?第二就是,我想知道他現在在哪裡,你有辦法聯絡上他嗎?”
嶽千檀很敏銳,她注意到崔老爺子沒有稱李靈厭為黑刀,而是和高照一樣直接叫了他的名字,她也聽出了他的意圖:“你在找他?”
崔老爺子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了:“去年九月份時,他就已經明確地告訴我,他大機率會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並且他也無法確定他是否還會回來,我也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他的東西為甚麼會出現在你手裡?”
去年九月份……那就正好是她和齊枝枝去東北旅遊之前了……
嶽千檀沒有回答,畢竟到現在為止她都還不知道他的底細,她怎麼可能把她的經歷全交代出來?
不過面對這麼一位看起來德高望重,還有那麼點兒仙風道骨的老人家,嶽千檀的氣勢先天就弱了幾分,她強自鎮定地問道:“不知道您和他又是甚麼關係?”
崔老爺子大概看出了她的懷疑,他站了起來,做了一個“請”的姿t勢,道:“嶽小姐,請你跟我移步到書房,我給你看樣東西。”
書房就在會客室樓上,沒幾步路就走到了,嶽千檀跟著崔老爺子走進去後,就看到了一個非常大的空間。
一整面牆的書櫃裡塞著書和用作裝飾的瓷器,濃郁的木色傢俱上是繁複華貴的雕花工藝。
崔老爺子將嶽千檀邀請到了書桌邊,又指著桌子的一角給她看。
嶽千檀一眼就看見了壓在玻璃層下的照片,那是兩個人的合照,其中一人與崔老爺子的五官極為相似,卻極為年輕,看著也不過剛值壯年。
而另一個人,嶽千檀則非常熟悉,那正是李靈厭!
這竟是崔歲安之前提到過的那張照片!
嶽千檀的心跳變快了,她看著崔老爺子將照片取了出來,又遞給了她。
照片的紙張已經有些脆了,雖然是彩色的,但或許是因為年代久遠,又或許那時的技術還不夠先進,畫面有些糊,這也使得李靈厭整個人都彷彿被藏在了一層朦朧而柔和的濾鏡中,但柔和的色彩卻並沒讓他變得親切,反而將他那份稜角分明的冷漠襯得更為突出。
照片中的他難得沒戴口罩,高挺的鼻骨和優越的下顎線全露了出來,所以即使照片畫素不高,他的臉也稜角分明、陰暗和諧。
一副金絲邊眼鏡架在他臉上,他穿了一套偏休閒款的灰色西裝,雙手輕插在兜裡,安靜地注視著鏡頭,透著一股淡而矜貴的書卷氣。
在那個年代,這絕對算得上是非常洋氣的打扮,而在他的左耳垂上則掛了枚山鬼花錢耳墜,硃紅的色彩,濃豔又不失古典的美感……
嶽千檀的思緒不合時宜地蕩了一下,李靈厭在這張照片上看起好帥……有那種上世紀港星的感覺了。
崔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其實也長得挺端正的,但在李靈厭旁邊卻完全被豔壓了。
她及時止住了發散的思維,將照片翻了過來,看向了背面,上面果然寫了兩行字——
拍攝於1988
拍攝人:崔振國、李靈厭
嶽千檀抬頭再次看向了崔老爺子,崔老爺子也在觀察她,見她並沒露出吃驚之色,他像是鬆了口氣:“看來嶽小姐並不是甚麼都不知道。”
嶽千檀露出了不置可否的表情,她心裡盤算著,雖然仍舊不清楚崔老爺子是屬於哪方勢力的,但有一點很明確,關於李靈厭的事,他非常瞭解,至少比她瞭解。
她肯定能從他這兒,打聽到一些關鍵而有用的資訊。
她心思轉動,無數念頭在腦海裡成型,最終,她重新將合照輕放在桌子上,對崔老爺子道:“崔老先生,其實我是李靈厭的女朋友,他現在失蹤了,我也在找他,所以您能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嗎?”
“你說甚麼?”七十多歲的崔老爺子在聽到這話後,竟然驚得一張皺巴巴的麵皮都狠狠顫了顫。
他徹底失去了表情管理:“你跟他……你真是他女朋友?”
嶽千檀一時有些心虛,不過考慮到這本來就是李靈厭自己先跟別人說的,可不是她要騙人的,她就又鎮定了下來。
她一本正經地點頭:“沒錯,不信你看這個。”
嶽千檀從手機相簿裡翻出了那張自己和李靈厭堆雪人時的合照。
崔老爺子瞪大了眼睛看了好半天,最後終於徹底相信了,不過這張照片也的確很具欺騙性,當事人不解釋的話,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是情侶合照。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難怪他把那個東西給你了,我就說嘛……”
崔老爺子嘴裡喃喃唸叨著,臉上的震驚和詫異之色卻仍沒完全消失。
他再看想嶽千檀時,那種略帶打量的目光裡竟帶上了一種很難用語言形容的敬佩。
嶽千檀心中有些忐忑,她正想乘勝追擊,繼續向崔老爺子詢問李靈厭的情況呢,崔老爺子就突然拉開了書桌後的椅子,做了一個非常標準地、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恭敬地請她坐下的姿勢。
然後嶽千檀就聽這位七十多歲,年齡足夠當她爺爺的老頭子畢恭畢敬地叫了她一聲“師母”。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