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⑨ 老爺子
說來也巧, 等車到地方的時候,嶽千檀才發現這家來一碗餃子館竟然就是當初她去的那家。
寬敞的門店開在醫院旁,所以雖然是在老齡化嚴重的小縣城, 卻也很是熱鬧。
齊深將車停在路邊,嶽千檀偏頭透過車窗去看。
這會兒正是早飯的高峰期,店裡人頭攢動,她也沒著急, 坐在車裡看了一會兒後,竟也下車排進了買早餐的隊伍裡, 買了兩袋餃子回來。
她和齊深起了個大早, 都還沒來得及吃早飯呢。
酸菜餡兒的餃子皮兒薄餡大, 散發著一股面混著肉的味道, 還帶著絲絲來自酸菜的清爽,勾得人食指大動。
嶽千檀一口一個, 轉眼就把自己那袋餃子吃了大半, 她轉頭去看齊深時,齊深正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夾起餃子餵給曲寧吃。
她因為左眼還戴著眼罩, 就只能用一隻右眼看著,臉上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這幾天她其實一直在留心觀察曲寧身上出現的一些症狀,她吃正常食物是沒問題的, 但不能攝入過多的碳水, 應該多吃蛋白質和蔬菜, 齊深說她碳水吃多了會因為無法消化而在最後都全部吐出來, 所以餃子這種東西給她吃兩個嚐嚐味就差不多了。
曲寧沒有了舌頭,整個人也渾渾噩噩的,但這也沒影響她吃東西,甚至於食慾這種情感對她而言好像變得更加純粹了, 她吃得很認真,兩個餃子下肚後也一副沒吃夠的模樣,還看著齊深,等待著他的投餵。
齊深卻絮絮叨叨地跟她說著不能再吃了之類的話,跟哄小孩兒似的,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
嶽千檀突然就問道:“你到底喜不喜歡她?”
齊深手一頓,一時竟沒能接上話。
“你怎麼不說話了?你到底喜不喜歡她呀?”嶽千檀用一隻充滿了好奇的眼睛看著他,不依不饒地追問,“你對曲寧是那種唧唧歪歪地只是把她當妹妹、自己只是守護她的哥哥的那種感情呢?還是想當她老公的那種感情呢?”
“我、我……”齊深“我”了半天,喉嚨裡像塞了個卡殼的錄音帶,好半天才突然反應過來,語氣一改,反問她,“你管那麼寬幹嘛?”
“這叫甚麼管得寬?”嶽千檀理直氣壯,“你倆現在都是我的員工,要是真談上了,那就叫辦公室戀情,我這個當老闆的怎麼能不好好關照一下呢?”
“我們還有很多正事要做,你別一天天沒個正經了!”齊深看起來稍微有那麼點兒惱羞成怒。
嶽千檀樂了:“你有甚麼不好意思承認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嘍。”
“那你喜歡黑刀嗎?”
嶽千檀一下子就被噎住了,臉上那種調侃的笑容也僵住了。
“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怎麼不說話了?”齊深以其人之道還之其人之深,將嶽千檀說出來的話又還給了她。
嶽千檀卻一咬牙,非常坦蕩道:“沒錯,我確實喜歡他!這也沒甚麼不好承認的!”
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是不好意思這麼直說的,但是現在,她連還能不能再見到李靈厭都不知道呢,實在沒有扭捏的必要。
曲寧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懂他倆說話,倆人一來一回間,她竟就那麼認真地看著他們;小刺蝟仰在一邊,像是睡著了。
嶽千檀也沒再追問齊深,她突然問他這個,一方面是有些好奇,另一方面其實也只是想活躍一下氣氛。
雖然現在的情況真的很糟,但長時間的低氣壓反而很可能加速精神崩潰。
車外的路人匆匆走過,要麼是住在這附近的;要麼就是往醫院趕的,沒有人留意到這輛停在角落裡的車,也不會有人為他們而駐足,他們的困境,僅是一座只能困住他們的牢籠,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命運而奔波著,那些過客不會知道在這輛停在角落的車裡,藏了多少陰暗扭曲的秘密。
天地遼遠、宇宙廣博,每個角落都有可能滋生出一段離奇的故事。
嶽千檀撐著下巴看著車窗外,看著那些或面色蠟黃、或滿面擔憂、或一臉喜悅的病人與家屬,一個又一個,有的人因痊癒而露出劫後餘生的笑容;有的人因患病而痛苦難受,明明是各不相同的臉,卻又好像一模一樣,恍惚間,嶽千檀竟生出了一種自己和自己所經歷的這一切其實都很渺小的錯覺。
“其實……”齊深突然在這時開口,“其實我是喜歡寧寧的。”
嶽千檀回過神來,再次看向齊深,她眨了下眼睛,繼續好奇地問道:“你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她的?是最近發生了這些才突然意識到這些感情了呢?還是你其實以前就喜歡她?”
齊深沒馬上回答,他像是在思索怎麼表述,又像是不知道要如何開口,沉默了好半天才道:“其實我壓根兒就不知道寧寧是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嶽千檀“啊”了一聲:“她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你會不知道?”
齊深點頭:“因為她從來我們家第一天,就追著我說喜歡我……那時候她也就剛上初中的年紀,我也還在讀高中,她會來我們家,被你爸爸收養,也是因為我在一眾等著被收養的小孩裡選了她,她是所有人裡最文靜也最漂亮的一個,我那時是真心想著她未來會成為我的妹妹,沒想到她其實是一個非常張揚的性格,來家裡的第一天她就直接對我表白……”
“怎麼說呢……我那時候也沒把她的話當真,我覺得她一個小女孩,懂甚麼喜歡呢?她也許只是感激我?崇拜我?把我當哥哥?或者欣賞我?……總之我一直沒太當回事兒,而且我早就和你有婚約了,我從小到大始終都遵循著家裡的安排,所以我雖然對你完全沒有印象,但也沒想過跟別的異性曖昧不清。”
“可曲寧總跟在我身邊,她本來就算是跟我沒血緣的妹妹,我也不可能把她趕走,她還總是很崇拜我的模樣,時間久了,我不可能完全沒有觸動,我的確是把她當妹妹的,但也的確對她也有別的感情……”
齊深顯得有些悵然:“嶽千檀,喜歡一個人的這種情感其實很複雜,沒有明確的邊界,不是說有一個開關,從哪一刻開始,你‘啪’地按下開關,你就一下子從不喜歡變成喜歡了,也並不是能準確說出理由的,它甚至會混雜著一些別的情感。”
“我說不清我是甚麼時候開始喜歡寧寧的,也並不能確切地將把她當妹妹看待的這種情感和異性之間的喜歡完全分開,甚至於如果沒有發生那些事,我依舊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家裡的安排,順從地和你結婚,可是現在,我只想照顧寧寧一輩子,如果她還有機會恢復的話,她願意把我當哥哥,還是想發展成別的關係,我都是願意的。”
齊深嘆了口氣:“你剛剛問我的時候,我不想說,是因為實在不想討論這個話題,對於我們這樣的人而言,愛情只能作為人生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環,甚麼山盟海誓、刻骨銘心、至死不渝的,那都太悠閒了,我們能好好地、健康健全地活下去就已經很不錯了。”
嶽千檀還是第一次聽齊深說這些,不過以他倆從前那種僵硬的關係,也的確沒到談這種話題的程度。
齊深又轉過t頭來道:“其實真要說起來,我覺得黑刀也蠻喜歡你的。”
嶽千檀的目光動了一下,問道:“你為甚麼這麼說。”
“直覺,男人最懂男人嘛,”齊深神秘一笑道,“他要不喜歡你的話,又怎麼會刻意在你生日那天,借我那輛車帶你兜風?”
“雖說當時的確有算計你的成分在,但黑刀的確是真心在給你過生日,”齊深瞥了一眼嶽千檀一直戴在手腕上的表道,“就這塊價值三十萬的限量款手錶,還是黑刀託我找關係買的呢。從長白山營地出去之後,就臨近你生日了,他當時就跑來向我打聽買表的渠道了,我那會兒聽說他想買這麼貴的女士手錶還給我嚇了一跳呢,心說他難道有帶女表的特殊癖好?沒想到是準備送給你的。至於借你生日騙你的那個計劃,是在那之後才制定出來的。”
“怎麼說呢,黑刀給我的印象一直比較沉穩,我以前總覺得他有種不符合年齡的老成和睿智,而且還挺生人勿近的,但不知道為甚麼他好像在你面前總是特別愛裝。”
“反正我覺得他在你面前和在別人面前是不太一樣的,非常細微的差別,但我能感覺出來。”
還有這回事?嶽千檀忍不住露出狐疑之色,她目光落在了自己手腕的表上,這個李靈厭送她的生日禮物,她本來因為太貴重了捨不得戴呢,但後來考慮到萬一再進入像矩陣之類的地方,手機可能會因為沒電而無法使用,她的確需要一塊表來看時間,也懶得再去買其他表了,就乾脆把它戴上了,正好還防水,非常耐用。
除了錶盤上有一道被她摔出來的刮痕,沒有任何缺點……
齊深的話讓嶽千檀心中生出了一些異樣的情緒,像是落下了一根輕飄飄的羽毛,但隨後她又頗為不屑地“嗤”了一聲:“他的秘密多了去了,就不能把他當正常人看!誰知道他一天天在想甚麼!你肯定不知道吧,李靈厭其實喜歡在網上裝女人!說不定這塊女士表一開始就是他給自己買的呢!”
齊深果然露出了詫異之色,他不禁感慨道:“這個我還真不知道!真是人不可貌相!”
……
倆人東扯一句西扯一句的閒聊,讓等待的時間顯得很快,轉眼就過了早餐的飯點,餃子館裡的人也變少了,包餃子的大媽們停下了緊鑼密鼓的動作,開始收拾起桌子上的碗筷。
“待會兒我自己去就行了,”她對齊深道,“你在車上看著曲寧。”
齊深只略作猶豫,就點頭同意了,畢竟曲寧現在這個狀態,也不可能把她一個人丟在車裡。
不過臨走之前,嶽千檀還是先向齊深虛心請教了一番:“你對來一碗餃子館應該有了解吧,花襖雜誌社在裡面還存了資料的,但是我不知道取資料需要甚麼暗號或者密碼,你說他們不會不給我吧?”
嶽千檀覺得自己是花襖雜誌社新任老闆這件事應該不需要她再去找個甚麼東西開個證明吧?總不會出現需要她證明她媽媽是她媽媽這種情況吧?
齊深倒的確對此有所瞭解:“原來你在擔心這個啊?你完全想多了。”
“因為我們這些研究組織的高死亡很率,新任領頭在繼承組織的當時,就會直接定下下任繼承人,也就是說你小姨在成為花襖雜誌社老闆時,就已經告知了來一碗餃子館,你會是這個繼承人,就像齊家酒樓的內定繼承人在此之前一直是我一樣,一旦你小姨出甚麼問題,花襖雜誌社就會立即全權由你接手。”
他想了想,又講了個地獄笑話:“你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大概是餃子館問你花襖雜誌社下任繼承人是誰時,你可能只能想到一隻刺蝟。”
嶽千檀:“……”
這麼說起來,他們岳家人的確都要死絕了,她突然生出一個想法,如果她現在就自殺的話,那個一直延續在岳家女身上的詛咒會不會隨著她一起徹底消失呢?
不過這個念頭也只是一晃而過就又被嶽千檀打消了,雖然到現在為止她經歷了很多事,甚至被逼上了這條絕路,但其實她從來都沒想過要尋死。
她不想死,她想好好活著,她還年輕,她還有很多事要做,而且其他人也都等著她去救呢,她是不可能輕易放棄自己的性命的,她一定會抗爭到底。
齊深的話也讓嶽千檀注意到了另一個問題:“你說齊家酒樓的下任繼承人是你?”
“之前是這樣的,”齊深點頭,“不過現在肯定不是了,因為我已經成叛徒了。”
“我不太明白,”嶽千檀道,“你有那麼多叔叔伯伯的,你爸爸也還活著,既然現任齊家酒樓的老闆是你爺爺,那為甚麼繼承人會是你這個孫輩呢?”
“我……也不知道,”齊深同樣露出困惑之色,“他們以前給我的解釋是,我爸爸和那些叔叔伯伯都在沉迷做研究,並不想管酒樓裡的雜事庶務,所以才讓我去當了這個繼承人,但是現在仔細想一想,他們到底還有哪句話是真的?我在謊言裡活了二十多年,誰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有甚麼別的目的呢?”
齊深的話讓好多張臉在嶽千檀的腦海裡轉了一圈,她想起了她的爸爸;想起了齊深的爸爸;又想起了齊枝枝的爸爸,這幾個人帶給她的印象都非常深刻,而齊枝枝的爸爸也至今都還沒來主動聯絡她,不知道他到底在做甚麼,這甚至讓嶽千檀對他的立場都產生了輕微的懷疑。
但也是在這一刻,嶽千檀終於注意到了一個她之前一直忽略的人,而很顯然,這個人其實才是最關鍵的那個幕後黑手,也就是齊深的爺爺,現任齊家酒樓的老闆。
發生了這麼多事,但她甚至沒見過他,她只曾在齊深給她看的齊家人大合照裡看到過他的樣貌,卻並不知道他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那些所謂的聯姻計劃、想要割她舌頭的惡毒企圖、和曲寧身上發生的那些事,似乎都是他們的父輩所為,這位真正的齊家酒樓老闆,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明確的行為。
這種感覺讓嶽千檀莫名地脊背發寒,甚至生出了一種正被甚麼東西在暗中窺視的陰冷感。
她沒敢再細想,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取回雜誌社的過往資料,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線索。
嶽千檀推門下車,輕車熟路的來到了餃子館。
餃子館的老闆記性很好,一看見她就把她給認了出來,不過她戴著一隻黑眼罩的形象還是讓老闆吃了一驚,他估計是以為嶽千檀因為甚麼把眼睛搞瞎了,甚至露出了不忍之色,沒用她說暗號,就主動將她帶去了廚房後的小休息室裡,拿出了平板,撥打了語音電話。
所有流程都和嶽千檀之前經歷的一模一樣,而更巧的是,這次接待她的也依舊是那個叫徐方芝的倉庫管理員七號。
背景仍是那個巨大的倉庫,徐方芝也同樣還記得嶽千檀,她看到她後,立馬就露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但是在聽到嶽千檀自述是因為家裡的長輩失蹤了,所以來拿雜誌社儲存在這裡的資料時,她也很是惋惜同情。
“你稍微等一下,領頭易位不是小事,我需要聯絡一下老爺子,再以餃子館的名義和你簽訂一個線上協議才能把東西給你,你可以先考慮一下花襖雜誌社下任繼承人的人選,待會兒籤協議的時候,這也需要寫到協議內容裡的。”
丟下這句話後,徐方芝就蹬著高跟鞋離開了,嶽千檀坐在狹小的休息室裡,看著面前仍保持著視訊通話狀態的平板,不僅露出了些許茫然之色。
還真需要考慮繼承人啊……她們家現在就剩她一個人了,雜誌社的繼承人她總不可能真寫那隻刺蝟吧?
寫齊深也不可能,他畢竟是齊家大少爺,雖然現在是叛徒狀態,也雖然嶽千檀並不懷疑他,但要說把雜誌社給他,那還是挺奇怪的……而且這會讓嶽千檀稍微有點兒不平,齊深畢竟姓齊,是她爸爸那邊的人,她幹嘛要把公司給齊家人?
嶽千檀第一次產生了這種自己是一個皇帝,需要有人來繼承她的位置的詭異想法,她也稍微理解了一點那些古代皇帝的想法,雖然花襖雜誌社不是甚麼大產業,現在也不賺錢,但好歹是她祖輩打拼下來的江山!她怎麼能隨便交給異姓!早知道她就趕緊生個孩子來繼承t她的“皇位”了!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後繼無人!只有她們岳家的孩子才是正統!
這念頭一閃而過後,就因為太荒唐幼稚消散了。
胡思亂想間,平板上的影片裡終於又傳來了高跟鞋踩地的“篤篤”聲,嶽千檀抬頭看去,就看到徐方芝快步走來,很是風風火火。
“妹妹,”她一上來就開門見山,“我們老爺子說想見你一面。”
嶽千檀“啊”了一聲,一時沒反應過來。
她想問有甚麼是不能在影片裡說的嗎?但考慮到這話會顯得她情商很低,她又給憋回去了,迂迴地問道:“你們老闆找我有甚麼事?”
“具體甚麼事我也不清楚,但是……”徐方芝轉動了一下平板,讓鏡頭對準了斜上方的角落,那裡有個閃著紅光的攝像頭,她道,“老爺子剛剛用攝像頭看到你了,他還看到了你手腕上的那串手鍊。”
嶽千檀只覺得腦袋都“嗡”了一下,一股熱血直接就衝到了腦門上,整個人也精神了,她抬手,將手腕上那根來自李靈厭的山鬼花錢手鍊完整地露了出來,沒有被眼罩遮擋住的那隻眼睛也死死盯著徐方芝:“你們老爺子認得這個?”
徐方芝點頭:“老爺子說他知道這東西的來歷,但影片裡說不清楚,他想跟你當面談談,你可以不用擔心我們有惡意,你這根手鍊原本的主人是老爺子的朋友,老爺子找你也是想問問你他這位朋友的現狀,他還說你們家存在餃子館的資料,他到時會當面給你。”
手鍊原本的主人當然就是李靈厭了,李靈厭和來一碗餃子館背後的老闆是朋友?這倒不足稱奇,畢竟李靈厭這些年來好像的確做過不少事,餃子館作為所有研究組織的資訊網,李靈厭會認識他們背後的老闆也是很正常的。
嶽千檀心裡冒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和猜想,嘴上卻毫不猶豫地直接應下了。
有沒有惡意根本不是最重要的,在徐方芝提到手鍊開始,就註定了即使有惡意、即使這是一場陷阱,她也肯定會往裡跳,此時此刻的她,不可能放棄任何線索。
徐方芝似是鬆了口氣,她好像原本還擔心嶽千檀會拒絕。
“我會把老爺子家裡的地址給你,你直接過去就行了,那裡一直是有人在,他們會接待你的。”
……
出了餃子館後,嶽千檀就徑直回到了車裡。
“這麼快?拿到資料了嗎?”齊深表現得很驚訝,“我記得組織領頭易位不是還要籤合同嗎?”
他對此倒是挺了解的。
嶽千檀看起來有點兒恍惚,她很快就把剛剛發生的事講了出來。
齊深的反應比嶽千檀還誇張,他估計是被人坑怕了,整個人都變得非常謹慎,臉上也露出了不贊同之色:“你不應該這麼快答應的,誰知道他們到底是甚麼目的,我們現在很多資訊都不明朗,而且不管對誰而言,我們都是在明處,暗處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呢,齊家在盯著我們,那個三魚共頭的組織也需要小心,現在又冒出來一個餃子館……”
“我肯定要去的,”嶽千檀低頭看向手腕上的手鍊,“這個和李靈厭的身世背景有關,李靈厭的身世又必然和龍骨有關,就算他們真的有甚麼目的,我也不可能放棄……你要是覺得風險太大了,可以和曲寧先找個地方歇腳的,等我回來了再去找你們。”
“我不是這個意思,”齊深嘆了口氣,“我只是希望你考慮得更全面了再去面對他們,來一碗餃子館的老闆我見過,現在也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老頭子了,不說你了,就是我,我們加起來,在這種年紀的人面前也是一眼就能被看透的小孩,他們要真想陰我們,我們估計連看都看不出來。”
“你說的這個我也想到了,但是我沒辦法。”
齊深又吐出一口氣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來一碗餃子館老闆的故事,在我們這些研究組織之間流傳得非常廣泛,甚至可以稱得上傳奇了。”
“那大概得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吧,那時候的研究組織還不像我們現在這樣有秩序,不同組織之間也是經常會有合作的。”
“當時有兩個組織就在機緣巧合之下研究了兩個關聯性比較大的東西,為了更快也更全面地得到結果,他們達成了合作關係,卻最終致使兩個不同的矩陣融合,這兩個組織的研究員也幾乎全死在了那場事故中,但有一個人卻活了下來,這個人就是餃子館的老闆。”
嶽千檀神色微凝:“我知道這個,我聽我小姨講過。”
從長白山處理之後,嶽清錦就給她科普過這些內容,也特意提起過這個關於餃子館老闆的故事。
據說這位餃子館老闆當時也是兩個組織中的研究員,但矩陣融合時,他恰好去了廁所,就成了唯一活下來的倖存者。
之後他就金盆洗手,不再接觸和矩陣相關的研究,卻建立了來一碗餃子館,主動承擔起了資訊儲存的工作,也是在那次事故之後,各個研究組織開始涇渭分明、不敢再過多插手他人的研究。
嶽千檀對這個故事的印象非常深刻,可能她小說電影看過了,在聽到小姨說發生意外時其他人全死了,只有一個倖存者躲在廁所裡活下來了,她就忍不住產生一些陰謀論,總懷疑故事裡有點兒甚麼別的翻轉。
齊深顯然也是這麼想的:“我們甚至都不知道這個餃子館老闆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不是我惡意揣度,但人命當前,可能會發生很多卑劣的事。”
嶽千檀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心底也生出了幾分忐忑,但她的眼神卻仍舊很堅定:“那我們就指定一個計劃,你跟曲寧先別跟我一塊去……”
“我說了我不是這個意思,”齊深打斷她的話,“你現在是我們的老闆,我肯定不會看著你一個人孤身犯陷的,而且你在我最走投無路的時候收留我和寧寧,我怎麼也不可能把你一個人扔下。”
“誰說我要讓你們把我一個人扔下了,”嶽千檀道,“我的意思是,你們還是跟著一塊去,但是你們留在外面等我,我自己去赴約。”
“必要時刻,我直接殺出來就是了,你到時候開車過來接應我。”
嶽千檀說著就“啪”地一下把一把軍用匕首拍在了齊深面前:“我有手有腳的,還帶著武器,我抱著十分二的警惕,十個彪形大漢當面來攔我,我也有九成把握闖出來,我的外表很具有欺騙性,他們應該不會知道我其實打人很厲害,除非他們直接對我開槍,但我覺得應該也不至於。”
齊深一滯,愣是沒能接上話來,他嘴唇囁嚅了好半天才道:“真會有這麼容易?”
他想說這也太粗暴簡陋了,純靠武力真的能行嗎?不會顯得特別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嗎?
“那不然呢?沒聽說過一力降十會嗎?”嶽千檀很樂觀,“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還能有甚麼陰謀詭計呢?所有的膽怯和弱點不都是火力不足造成的?”
“而且就算真想害我,也首先要讓我失去正常行動能力吧,但光是這點就很難了。”
“如果說是有甚麼奇怪的能力,就像那個能隨意出入潛意識之海的三魚共頭組織,他們一上來不也奔著偷襲我來的?我那時候毫無防備,還本來就消耗了大量體力,而且逃無可逃,還帶著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齊枝枝,才會顯得那麼狼狽,我現在可不會了。”
“還有你們齊家也是,就算是想把我改造成曲寧那樣的,不也一上來奔著限制我行動來的?我要不是當時胳膊斷了,可不會輸給你們!”
齊深露出沉思之色,但最後竟覺得嶽千檀說得很有道理,他頗為遺憾地補充了一句:“可惜我現在搞不來槍了,要不然我可以在你們談判的時候,在外面找個狙擊點,真出甚麼意外,我就開槍把他們都給爆頭了!”
“你還有這本事?”嶽千檀詫異看他。
齊深頗為自豪:“我以前有段時間對槍感興趣,專門去國外系統學習過。”
“行吧,”嶽千檀撇嘴,“算你有錢。”
齊深不知道被勾起了甚麼回憶,又露出了些許惆悵之色:“先不說這些了,看看他們給你的地址吧,我們赴約之前,最好好好在周圍轉一轉,踩一下點,方便規劃逃跑路線。”
嶽千檀也沒廢話,直接就將那個地址輸在了車內的車載導航裡。
他們買的這輛suv是輛國產車,十萬塊的國產車,做得相當精t致,顯示導航的螢幕大到都能看電影了。
嶽千檀皺眉在地圖上劃拉著,努力判斷著這個地圖到底是哪,她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對東北的地形結構不算特別熟悉,齊深倒是一眼就看出來。
“這不就是你之前想去的那一片兒嗎?”齊深用手指點著,“恰好在渤海和黃海的分界線上,挨著大連,和煙臺隔海相對。”
嶽千檀的眼睛都瞪大了,的確,這不正是崔歲安生活的那座城市嗎?竟然這麼巧?
“那這邊線索找完之後,我們可以再順道一塊把崔歲安也給調查了。”
“行。”齊深點頭,再次用手劃拉著地圖規劃起了自駕路線。
“六百多公里,開車過去大概要七小時,”齊深看了一眼時間,“現在馬上十一點了,算上路上可能會出現的堵車,和因為只有我一個司機,不得不中途停下來在服務區休息,咱們大概晚上八點之前能到。”
“那就別磨蹭了,趕緊出發吧。”
嶽千檀有些躍躍欲試,這一行雖然看起來風險很大,但如果調查過程順利的話,他們肯定會得到更多的線索,之後到底該走哪條路也肯定會變得更清晰。
齊深慢慢踩下油門,再次將車開了出去。
“晚上八點才能到的話,今天就不去拜訪了,但是咱們可以開車過去到附近看看,先提前規劃好一旦出意外的逃跑路線,順便偷偷觀察一下這個餃子館老闆的家到底長甚麼樣。”
“他要真對我有惡意的話,這會兒估計已經開始天羅地網地佈置了,不會看不出來端倪。”
“然後等明天一早,我們再利用上午的時候再去轉一圈排查風險,沒問題之後,明天下午我就準時登門拜訪!你則把車停在外面,等著隨時接應我。”
嶽千檀的計劃很周全,齊深也沒提出異議。
之後一路上過高速、在服務區休息都輕車熟路、沒有出現任何意外。
等到達地址所在城市後,天已經徹底黑了。
嶽千檀把臉貼在車窗上往外看,這是一座不算特別大的城市,可能因為是晚上,路上行人也不多,但比錦江縣還是要繁華不少的。
她張望了半天,終於看到了水,這幾天正好靠近農曆十五,天上一輪明月又圓又亮,把下方柔和的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
嶽千檀有點兒興奮:“這就是海呀!”
她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海呢!
“甚麼海!這哪是海!你好好看地圖!”齊深發現嶽千檀很多時候其實也不是那麼靠譜的,他一邊開車,一邊將手指往螢幕的地圖上用力戳了一下,“你沒看到嗎?這是鴨綠江!”
嶽千檀“啊”了一聲,點頭道:“我說嗎?都說海水波濤洶湧的,這水面也太平靜柔和了,原來是江呀。”
他們的車開在江邊,這整座城市似乎都夾著這條江,顯得很狹長,嶽千檀又往另一邊看,就看到了一些標註著壩門的牆。
車頭很快調轉,轉進了一道壩門,齊深提醒道:“就快到了,還有五百米。”
嶽千檀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也警惕地掃射了出去,像是要把周圍的建築都看出窟窿來,生怕遺漏任何蛛絲馬跡。
然後她就發現……
“這是一片江景別墅?”
還是那種修建得非常豪華的獨棟。
“這很正常,”齊深似乎並不覺得驚訝,“來一碗餃子館開了那麼多家連鎖店,背後的老闆沒少賺錢,不住別墅才奇怪呢,我家也住的別墅。”
“行吧……”
齊深開著車在周圍繞了一圈,因為小區門口有保安守著,外來車輛不能隨便進入,倆人不得不在最後把車停在了小區外的路邊。
“這怎麼辦,”嶽千檀稍顯焦慮,“這也看不見裡面甚麼樣啊……”
齊深剛剛已經問過了,想進去的話是需要做登記的,還需要聯絡業主,高檔小區在隱私安全方面都管得很嚴。
“不過這也變相說明,應該不會出現我們擔心的那種危險,”齊深道,“想殺人放火也不可能在城市的小區裡,找個廢棄工廠不比這簡單。”
這話說得有道理。
嶽千檀的目光卻仍停留在小區門口,也是在這時,他們的車旁邊突然滑過了一個輪椅。
坐在輪椅上的是一個綁著繃帶的年輕女孩,推輪椅的是一個年紀不小的阿姨。
嶽千檀本來還沒注意到他們呢,只是輪椅上的女孩此時卻正在大發雷霆,絮絮叨叨地不知道在吵些甚麼,隔著車窗聽起來模模糊糊的。
她下意識就看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一臉憤怒的崔歲安。
“我說了我自己能行!你幹嘛非跟著我!我就去江邊溜達溜達都不行嗎?!”
“歲安小姐,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就是個苦命的打工人,都快六十歲的年紀了,還得為一家子出來賺錢,你這次要是再出甚麼事兒,我工資都要被老爺子扣沒了。”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