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⑦ 聘用
齊深的話太顛覆了, 也太過匪夷所思,嶽千檀甚至覺得難以理解。
那種強烈的毛骨悚然就像趴在脊背間的多腿蜘蛛,細長的蛛腿粘在面板上, 怎麼甩也甩不掉。
“你們岳家的詛咒只會出現在女人身上,岳家的後代也幾乎都是女兒,因為這個詛咒能一定程度地調節女人身體的酸堿性,從而控制所懷胎兒的性別。”
“按理來說, 齊家詛咒既然只出現在男人身上,也該有這個特性才對, 但因為男性並不擁有生育的能力, 這種對出生嬰兒的性別影響反而小了, 所以齊家大概保持著每一代都會出現一兩個女兒的頻率。”
“上一代是我姑姑, 這一代就是你和齊枝枝,但你們在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齊家, 所以齊家才做出了收養女兒的決定。”
“曲寧……就是那個備選, 如果你和齊枝枝完全失去掌控,他們就會將曲寧變成新的‘齊家女’, 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這種做法在齊家的過去,其實算是屢見不鮮了……”
嶽千檀的手在剋制不住地發抖, 很顯然, 如果曲寧那時不把她放走, 那麼落得這個結局的一定會是她, 從某種角度來說,曲寧其實是替她遭受了這些。
“他們為甚麼要這麼做?”她不懂,“這麼做有甚麼好處?”
“好處太多了,舉個最簡單的例子吧, 通往鹹山的必要條件,是點燭,而所點的這個燭到底是甚麼,你也是知道的……”
齊深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些從曲寧身體之中流出的蠟油上:“想要對龍骨做更深入的研究,屍魘燭是必不可少的,每一代齊家人都在研究龍骨,所以每一代的齊家女都是這項研究的犧牲品……齊家的女兒,生來就是為此做準備的,她們的每一寸骨血註定會被同族拆吃乾淨,最後再美其名曰,這是在為家族奉獻;是還血肉於先祖,以報父母生養之恩……”
嶽千檀覺得荒謬:“難道從來沒人反對過嗎?齊家女難道就不是你們的親人了嗎?就算要奉獻,也要問她們自己的意願才對!”
“這個秘密只有齊家最核心的成員才會知道,”齊深道,“如果不是寧寧變成了這樣,我也還被矇在鼓裡。”
“……又或許,齊家的男人本來就是冷血的……看似血脈相連、親情族群為紐帶,卻總是會為了自己t的目的,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毫不猶豫地犧牲任何一位血脈至親……這種冷漠又何止僅針對齊家的女兒?對我這個兒子,又好到哪去了呢?”
嶽千檀久久無法回神,許久之後才又問:“這件事齊枝枝的爸爸知道嗎?”
“不知道,”齊深搖頭,“現今掌握著這條重要資訊的,只有我的爺爺、爸爸和你的爸爸。齊枝枝的爸爸大概是早就看出了齊家對待親人冷酷無情,才會選擇帶著年幼的齊枝枝離開,事實證明,這個選擇的確是明智的。”
嶽千檀仍很困惑:“所以齊家詛咒的具體表現到底是甚麼?”
已知岳家女的詛咒是像她和她媽媽身上的那樣,那齊家男人又有甚麼症狀呢?
“你見過的,”齊深道,“你還記得在長白山時,那張出現在你爸爸後腦勺上的臉嗎?那就是齊家詛咒的內容,至於它最終會發展成甚麼……我其實並不知道,因為我身上暫時沒有出現任何症狀,家裡最重要的那批資料也不是我能看到的。”
嶽千檀皺眉:“有一點說不通,如果齊家的詛咒傳男不傳女,那我在長白山時,為甚麼也出現了後腦勺長臉的症狀?我應該也是不會受到詛咒的齊家女才對。”
“你是不一樣的,”齊深卻搖了搖頭,“齊家在做一項研究,有關於齊家血脈和岳家血脈相互融合的研究,他們具體在研究甚麼、想達到甚麼目的,我不清楚,但你身上出現的問題,應該算是這項研究的核心,所以他們才會想讓我和你生孩子。”
原來是這樣……嶽千檀抿住了唇,眉頭緊鎖。
她在想,齊深會不會是在騙她?有可能,但可能性太低了。
此時的曲寧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一個完整的人,到底是經歷了多少折磨才變成了這副模樣?而且齊深也沒有騙她的必要,他們顯然已經走投無路了,才會跑來找她。
“她現在……”嶽千檀的目光落在曲寧身上,喉嚨一下子像被堵住了,聲音也變得有些沙啞,“她現在能聽懂我們說話嗎?”
齊深點頭又搖頭:“她現在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有時能聽懂,有時又聽不懂。她的舌頭被割掉了,她說不了話,她也好像並不會表達自己的想法……但是她還認得我,她看到我後情緒會稍微好一些。”
“因為寧寧偷偷放走了你,從大興安嶺回去後,你爸爸就把她關禁閉了,這在齊家是一個很常規的懲罰孩子的方式,我小時候也經常因為做錯事被關禁閉,所以我那時並沒當回事……”
齊深一字一句地說著,語氣是一種沒有情緒的麻木:“那天我爸突然對我說,要告訴我一個有關於齊家的秘密,然後、然後……我就看到了變成這副模樣的寧寧……”
“我不知道她在這段時間裡到底經歷了甚麼,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用了甚麼手段,我、我真的已經沒辦法了……”
齊深的臉上流露出了一種痛苦又恐懼的神情,顯然僅只是回憶,對他而言都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嶽千檀突然就聽不下去了,她奪門而出,眼淚也在轉身的瞬間掉了下來。
客廳沒有安窗簾,清晨的陽光明晃晃的,卻並不能照進她心裡。
嶽千檀覺得很冷,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散發出的涼意,令她剋制不住地、一陣陣地顫慄。
她以為經歷了這麼多事,她已經沒有以前那麼愛哭了;她以為之前的四個月裡,她偷偷哭了那麼多次,早就把眼淚流乾了,可看見了那樣的曲寧;聽到了齊深所說的那些,她的眼淚還是止不住了似的,怎麼也擦不幹。
左眼處好像又傳來了刺痛感,像有人把細長的針紮了進來,嶽千檀哽咽著捂住了眼睛,她感到恐懼,又覺得憤怒,甚至是不平,但這些情緒卻都在最後化為了無力。
如果她所面對的,僅只是人力無法輕易戰勝的異常,僅只是無序的扭曲,她或許還能憋著一口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大不了就是一死了之。
可是齊家的那些是人啊,他們自己就是人,又怎麼能對活生生的人、對自己的同胞手足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這份極致的惡,甚至大過了那些真正的怪物所能帶來的恐懼。
很快,身後傳來了腳步聲,嶽千檀回頭,就看到齊深輕手輕腳地關上了臥室的門。
他看起來憔悴而滄桑,高高腫起的半邊臉又為他添了幾分狼狽,他卻好像早就分不出精力注意自己了,直立的脊柱像一根晾衣杆,將他麻木絕望的身體掛住,勉強維持住了一個人形。
“你帶曲寧來投奔我,是有甚麼打算嗎?”嶽千檀問他。
“如果不帶寧寧離開齊家,她一定會遭遇更可怕的折磨……我身上沒有錢,也不可能扔她一個人在家,自己去打工。除了你,我再想不到別人了,你就算不待見我,寧寧好歹救過你,她會變成這樣也是為了你,你總會收留她的。”
齊深明擺著一副挾恩以報的無賴態度,但他說的其實也沒錯,嶽千檀的確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過河拆橋、完全不管曲寧。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嶽千檀問他,“需要我做甚麼幫曲寧恢復?還是需要我幫你們躲避齊家?又或者,你們需要錢?”
“我不知道寧寧還能不能恢復,”齊深露出了迷茫之色,“自從我姑姑變成那樣後,我爸爸就一直在故意引導我,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始終以為只有解決了詛咒,姑姑才有恢復的機會,但現在看來,顯然不是這樣的,我也不清楚齊家內部有沒有甚麼逆轉的辦法……”
“至於躲避齊家,倒不用太擔心這個,只要我們一直待在鬧市區,處在人類社會中,我們就始終是受到法律和秩序保護的,他們不敢真的在明面上對我們做甚麼。”
齊深頓了一下,又道:“如果你願意幫我照看寧寧,我有手有腳,可以去打零工賺錢……我是害怕我不在的時候,出現甚麼意外,比如齊家人找上門來綁走寧寧,所以才不敢長時間離開。”
嶽千檀抿唇思索著,要是放在以前,遇到這種事,她第一個想到的肯定是去找小姨,小姨和葛嬸經歷過那麼多事,就算短時間內想不出應對之策,也總會比她更鎮定的。
或者和齊枝枝商量也不失為一個辦法,齊枝枝書讀得多,知道很多偏門知識,腦子裡也一堆鬼點子,多少都能給出一些好的建議。
可現在,她指望不了別人,她只有自己,她只能靠自己。
她問齊深:“你就沒想過向其他人求助?類似於齊家酒樓和雜誌社這樣的組織不是還有很多嗎?齊家做出這種事來,難道不怕被抵制?”
“沒有用,”齊深搖頭,“我們研究的這些東西讓我們變得天生不可信,不會有人敢相信我們,因為他們無法確定到底是齊家真的作惡了,還是我們受到了某些不知名的汙染……除非齊家酒樓團滅,否則不會有人敢來主動插手。”
嶽千檀一下子就明白了,的確是這樣,如果齊深不是帶著這副模樣的曲寧來找她,她也不會輕易相信他。
精神汙染並不是一個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東西,很多人連自己是不是清醒的都不敢保證,又怎麼敢去輕易相信別人?
齊家大概也是因為這點,才會這麼肆無忌憚。
“打零工浪費時間,也賺不到甚麼錢,你就別去了,”嶽千檀道,“你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既然曲寧能不能恢復是個未知數,那就當她能恢復,在真正找到辦法前,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棄。”
齊深看向嶽千檀,眼神仍是迷茫的,嶽千檀看著他紅腫的腮幫子,忍不住有些嫌棄。
“剛剛吃早飯的時候,我看到那家早餐鋪對面開著一家牙醫診所,這會兒應該已經開門了,你現在就去看看,讓醫生給你消個炎。”
“我沒錢……”
嶽千檀抽出十張紅票子塞到了他手裡:“看過之後再去買部手機,然後給我打個電話。”
她拿起一支筆,把自己的手機號寫在了齊深的手背上:“我會擬一份勞務合同給你,你到時候列印兩份帶回來。”
“勞務合同?”
嶽千檀一臉的理所當然:“我現在是花襖雜誌社的老闆,你和曲寧既然來投奔我,t那當然是要給我打工、受我驅使的。”
“不過預先說好了,我可不會給你們開工資,最多隻是包吃包住,曲寧的事我接下了,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一定會想辦法救她。”
齊深拿著嶽千檀塞給他的錢,竟有些怔住了。
“傻愣著幹嘛呢,”嶽千檀催促他,“趕緊的,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你待會兒順便把我和曲寧的午飯也一起給帶回來吧,我要吃溜肥腸蓋飯。”
齊深總算回過神來,他把錢收進了兜裡,點頭應下。
嶽千檀的心底卻突然閃過了一些細碎的內容,她想起了李靈厭家裡的那一櫃子壓縮餅乾和脫水蔬菜,她不僅問道:“曲寧可以吃正常食物?”
“可以,”齊深並沒察覺出嶽千檀的異樣,“不過她的消化能力變弱了很多,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牛肉和蔬菜,再加一些少量的碳水是最合適她的食物。”
這麼看來,除了身體之中流出的所有液體都會變成蠟以外,曲寧沒有和李靈厭相似的症狀……想想也是,曲寧乃至齊深姑姑的變異都是齊家人為製造出來的,她們和李靈厭又怎麼可能真的完全相同?
“我知道了,”嶽千檀道,“你趕緊去吧,這裡有我看著,不會出問題的。”
齊深沒再耽擱,他重新戴好鴨舌帽,轉身就向外走去,只是臨到玄關時,他又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嶽千檀,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他說:“嶽千檀,你好像變了。”
坐在沙發上的嶽千檀稍愣,問道:“你覺得我哪變了?”
“我也說不清楚,就是覺得……你好像比之前更鎮定了,也更遊刃有餘了……我、我本來都已經絕望了,但跟你聊過之後,又覺得似乎還能再掙扎一下……”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很長一段話,最後竟即為真誠地對她道,“謝謝你,真的謝謝,謝謝你沒有把我和曲寧趕走,以後你讓我做牛做馬都行……”
嶽千檀沉默了,心底突然湧出了一種酸澀的情緒,她背過身去,丟下一句:“快去吧,別磨磨蹭蹭的。”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