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⑥ 真正的詛咒
出門之後, 嶽千檀就徑直到了樓下那層。
正對著李靈厭的那戶人家房門緊閉,門上沒貼對聯,門口也空無一物, 一股死氣沉沉的味道,如果不是崔歲安特意提醒了她,嶽千檀甚至不會覺得這裡有人住。
她並沒敲門,只晃悠著在門前觀察一圈就離開了。
天已經亮得差不多了, 在這個t老年人含量超標的小區,清晨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大爺和大媽們聚在小區裡一邊晨練一邊聊天, 濃重的東北口音飄得到處都是, 嶽千檀很快就迎面遇上了正在散步的小賣部老大爺。
老大爺看到她後“嘿”了一聲, 頗為驚訝:“你還起挺早的。”
嶽千檀也沒提樓下鄰居的事, 而是問道:“這附近有早餐鋪嗎?”
老大爺很熱心地給她好一通指,差點都要親自給她帶路了, 不過嶽千檀拒絕了。
她獨自一人順著小路往外走, 很快就拐出小區,走到了大街上。
路邊的早餐鋪正裹在蒸騰的白色水蒸氣裡, 周圍圍了一圈人,很是扎眼。
有揹著書包匆忙吃早餐的學生;也有拎著大口袋,給一家人買早餐的阿姨……
嶽千檀走過去, 點了一碗豆腐腦、一碗豆漿、一籠牛肉包子、一張蔥油餅、一根油條和一個油炸糕。
夥計很快就幫她把東西一股腦都端到了桌子上。
嶽千檀拿著小勺, 一口口地舀著豆腐腦吃, 醬色的鹹豆腐腦上飄著木耳和豆腐絲, 鹹香鹹香的。
對於豆腐腦該吃鹹的還是甜的這個問題,嶽千檀其實覺得沒甚麼爭論的必要,因為兩種口味的她都喜歡,甜豆腐腦吃著像甜品, 鹹豆腐腦則更偏向於正經的鹹口湯羹。
吃了兩口,面前就一暗,對面坐下了一個人。
嶽千檀抬頭看去一眼,手上的動作突地一頓,表情也變得有些奇怪,因為她差點沒認出那個人來。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帶了個鴨舌帽,其下一張臉極度憔悴,雙眼無神,眼底烏黑髮青,下巴上還長滿了青色的胡茬。
“齊深,”嶽千檀放下勺子,眼神不善地看著他,“你這是為了抓我熬了幾個通宵呀?”
沒錯,她對面的人,正是齊深。
想來她在樓下那戶人家門前轉悠的時候,屋裡的齊深就已經發現她了。
他的出現倒並不太出乎嶽千檀的預料,只是他這副滄桑到狼狽的形象卻讓她很費解。
齊深作為齊家酒樓的大少爺,是很在乎自己的外形的,嶽千檀還記得自己剛在酒樓見到他的時候,他甚至頂著一頭明顯燙過的捲毛,後來每次看到他,他也光鮮亮麗的,一看就是那種從小生活在富裕家庭的孩子。
但此時此刻的齊深,卻好像是剛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似的,臉色都變得黯淡了。
“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抓你的。”
齊深聲音沙啞,說話的同時還毫不客氣地伸手拿起了一個肉包子,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
嶽千檀露出幾分怒色:“誰準你吃我的包子了!”
“我已經兩天沒吃飯了。”齊深說著就又抓起了一個包子塞進嘴裡。
如果不是周圍還有不少人,嶽千檀可能已經把面前的豆腐腦扣他頭上了。
“你們齊家又打著甚麼主意?”她冷眼看著齊深,“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難不成還想把我綁走不成?”
不說這裡人這麼多,她現在胳膊已經完全恢復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真要打起來,她可不會怕,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齊家人可能會使甚麼陰招偷襲她。
“我說了我不是來抓你的,”齊深又一連吞下了兩個包子,愣是把那一籠牛肉包都吃完了,而後他又端過那碗豆漿“咕咚”灌了半碗下去,這才看向嶽千檀道,“你不用太緊張,附近除了我以外再找不到第二個齊家人。”
“那你是來幹嘛的?”嶽千檀露出狐疑之色。
“我是來投奔你的,”齊深道,“我從家裡離開後,我爸就把我的卡都凍結了,我身上沒有錢,是把手機賣了之後才攢出了來這兒的路費,這兩天身上最後的錢也花得差不多了,因為害怕被齊家人抓回去,我也不敢隨便找地方打工賺錢,你要是再晚點兒來,我可能就餓死了。”
嶽千檀有點兒詫異,她實在沒想到會是這個展開。
因為那段險些被割掉舌頭的經歷,嶽千檀實在沒辦法給齊深好臉色,不過對於齊深為甚麼突然離家出走,還一副和家人決裂了、落魄地要來投奔她的模樣,她還是很好奇的。
她嚼著油條,往靠背上一倚,幸災樂禍地問他:“你想投奔我,總得跟我說說到底發生甚麼了吧?我們的齊家大少爺難道突然開啟叛逆期了?居然還整了一出離家出走的戲碼,真是稀奇。”
對於她的陰陽怪氣,齊深毫不介意,他道:“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曲寧也跟我一起來了。”
嶽千檀的目光一動,下意識就四下看去,齊深卻道:“別找了,她不在這兒,她現在沒辦法正常行走在外面和你交談。”
“甚麼意思?”嶽千檀沒明白。
“你跟我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嶽千檀雖然很想知道齊深到底經歷了甚麼,但他這個提議還是讓她瞬間警鈴大作。
“你把我當傻子嗎?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設了甚麼埋伏?”
齊深道:“你剛剛在門外徘徊的時候我就看到你了,但考慮到我直接出來邀請你進去,恐怕會把你嚇跑,我這才一路跟著你,來到了這個人多的地方和你交談。”
他的眼神倒真的很坦蕩:“我是帶著誠意來的,我現在除了你也再信不過別人,很多事情我口空無憑也說不清楚,你和我回去見到曲寧就全都明白了。”
齊深攤開雙手:“你如果實在不放心,可以把我綁起來,或者你也可以做任何防範措施,我都會無條件配合你。”
嶽千檀有些猶豫:“既然你們現在就住在李靈厭樓下,你為甚麼不讓曲寧直接上樓來找我?”
齊深沉吟了片刻,像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而後才道:“她現在沒辦法輕易移動,你只有跟我回去了才能看到她。”
嶽千檀終於品出了些不對來:“她受傷了?”
“可以這麼理解……”齊深點了下頭。
嶽千檀有種不好的預感:“難道是因為她把我放走了,所以你們家裡人懲罰她了?”
齊深又點了下頭,放在一旁的手也不自覺攥緊了。
嶽千檀徹底坐不住了:“她既然受傷了,你為甚麼不把她送醫院呢?”
雖說她和曲寧始終是互相看不順眼的狀態,但好歹曲寧也救過她一次,要不是因為曲寧,她這會兒肯定正被齊家人囚禁著,她對曲寧是抱著一份感激之心的,甚至還想找機會請她吃頓飯,好好感謝她一下呢。
她的質問讓齊深的表情變得有些麻木,他眼神空洞地看著她,反應著實奇怪。
嶽千檀倒是想起來了,齊深身上沒錢,就算他把曲寧送到醫院去,估計也掏不出醫療費來。
估計就是因為這個,他才帶著曲寧來投奔她了。
“行了,我知道了,”嶽千檀把桌子上剩下的食物全塞進嘴裡,才含糊地對齊深道,“我跟你回去就是了,我身上還有點兒存款,用來給曲寧治病肯定是夠的。”
齊深抿著唇,沒吭聲,還是那副有些空洞麻木的模樣,像是受到了很嚴重的打擊。
嶽千檀可懶得管這位大少爺的心情,她準備走時,突然又想起了甚麼,問道:“曲寧還沒吃早飯吧,我給她帶點兒。”
“不用,”齊深卻搖頭,“她已經吃過了。”
嶽千檀總算露出了點兒滿意之色,她心說,這齊深雖然窮得自己都兩天沒吃上飯了,但也沒讓曲寧受著傷餓肚子,還算是有良心。
而且他會從齊家跑出來,想來也是為了曲寧了,不過嶽千檀仍沒徹底放鬆警惕。
誰知道這是不是齊深做的局呢?萬一他現在這個樣子全是他裝出來的呢?
但嶽千檀也覺得齊深其實沒必要做這麼一齣戲,齊家人如果想抓她,他們人多勢眾的,完全可以用更高明的手段。
兩人很快就腳步匆匆地開始往回趕,公園裡晨練的人比之前更多了,轉過角落,終於走進了一處無人的空巷。
嶽千檀停下腳步,拍了拍齊深的肩道:“你等一下。”
齊深剛一回頭,嶽千檀就擰腰蹬地,腳就自下方掄起,腳背重重扇在了他的腮幫子上,因為動作太快也太突然,齊深根本不及躲閃,一個一米八多的大老爺們,愣是被這股力扇得側旋著摔在了地上。
他手掌勉強撐地,太陽xue上的青筋都暴起了,那被踹了一腳的腮幫子更是瞬間就紅腫鼓起。
他頭上的鴨舌帽掉在一旁,他被踹懵了,好半天都緩不過來,最後竟咳了一聲,吐t出一口血,血裡混了顆牙。
“這一腳是在報復你,”嶽千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刻薄和惡意,“如果不是因為曲寧,我的舌頭可就被你割了……讓你賠一顆牙應該不算過分吧。”
齊深疼得說不出話來,但看他那副窩囊的模樣,倒好像真的認可了嶽千檀的說法。
見他終於勉強能爬起來了,嶽千檀又一腳踩在了他的肩上,手腕一個用力,就把他右胳膊給卸下來了。
齊深剋制不住地露出了痛楚之色,嶽千檀卻毫不同情他,她早想揍他了,如今找到機會了,她當然要連本帶利地讓他嚐嚐她的厲害。
“這是為了防止你們齊家在故意設局埋伏我,你現在是我手上的人質,如果你們真敢對我做甚麼,我就算是死也一定會拉你做墊背。”
嶽千檀把地上的帽子扔在了齊深身上:“後面還有一段路呢,你把臉藏起來,別讓人看出來你被我給揍了。”
齊深沒吭聲,大概也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他伸出尚還能動彈的左手,顫巍巍地將帽子戴在了頭上,又拉高領口,將那半邊紅腫的臉埋進去了大半。
他倒還挺能忍痛的,被嶽千檀一通揍還能重新從地上爬起來。
嶽千檀也不再耽擱,抬腳就繼續往回走了。
走到樓棟前時,她恰遇上了散步回來的小賣部老大爺,他不知從哪找了個小音響掛在腰間,裡面播放著口音很重的天津相聲,他一邊聽,一邊嘎嘎樂。
看見嶽千檀後,他正想打招呼,就注意到了低頭跟在她身後的齊深。
“欸,這,這,你倆……”他“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愣是沒擠出完整的句子來。
嶽千檀也沒有要細細解釋的意,她朝著老大爺點點了點頭,就率先上樓了。
李靈厭家樓下就是三樓,齊深主動掏出鑰匙把門開啟走了進去,嶽千檀卻緊張地繃緊了全身的骨頭,插在兜裡的手也悄悄握上了匕首的刀柄,一旦有任何意外,她就會立馬做出反擊。
門內是和李靈厭家相同的戶型,但裝修卻很簡陋,只有最簡單的幾樣傢俱,牆壁還髒兮兮的,一看就很久沒人來搭理過了。
嶽千檀慢吞吞走進去,目光在客廳轉了好幾圈,才回手把大門關上。
屋裡並沒像她擔心的那樣有甚麼埋伏,她問齊深:“曲寧呢?”
“這邊。”齊深推開了一旁臥室的門。
那間臥室很暗,窗簾緊拉著,因此嶽千檀起初並沒能看清其內的場景,但隨著齊深開啟門的動作,一股濃重的香氣卻撲面而來。
那股香氣熟悉又陌生,是和李靈厭身上相似的味道,卻又不完全相同,它更加的陰冷粘膩,像是拙劣的仿冒香水,令人有些隱隱作嘔。
嶽千檀的大腦“嗡”了一聲,一種極度不詳的預感令她下意識就更緊地握住了兜裡的刀,而當她終於看清臥室內的景象時,她卻一下子臉色蒼白、嘴唇顫抖,雞皮疙瘩和冷汗也齊齊地往外冒。
“怎麼會這樣……”
只見臥室的床上空空蕩蕩的,並沒有躺任何人,但在窗邊,卻立個方形玻璃浴缸,足有兩個床頭櫃的大小,而魚缸之中,則蜷縮了一個女人。
或者……那其實也並不能稱之為人,因為那個“人”僅只有一顆頭顱是人類的模樣,她的身體早已完全被魚身取代了,其上佈滿了青灰色的鱗片,隨著她蜷縮的動作拂動著……
這樣的熟悉的形態,和大半年前嶽千檀見過的齊深姑姑一模一樣;也和那條古怪甬道之中的玉巫人一模一樣。
可此時,這人首魚身的“怪物”卻長了一張嶽千檀無比熟悉的臉。
那是曲寧!
曲寧的臉上滿是驚恐之色,早沒了昔日的驕縱,見到有人來了,她下意識就想將自己蜷縮起來,可狹窄的魚缸里根本沒有能夠躲藏的空間。
玻璃魚缸裡蓄滿了透明的液體,但那些液體卻比水更加濃重粘膩,嶽千檀很快就做出了判斷,那是蠟油。
曲寧像是已經完全失去了正常人類的思考能力,她不停地撲騰著,甚至用頭去撞擊玻璃。
“寧寧!是我!”
齊深慌亂地上前,一把將曲寧抱在了懷裡,他摟著她盡力安撫著情緒。
曲寧撲騰的動作終於緩和了下來,她那雙眼睛落在了齊深身上,渾濁的眼珠也逐漸清澈起來,但她眼底那份極致的恐懼卻仍未消散。
嶽千檀看到她張了張嘴,可她卻並沒發出任何聲音。
因為……她的口腔裡竟然已經沒有舌頭了,一團垂掛著的贅肉堵在她的喉嚨裡,隨著她張嘴的動作,透明的蠟油不受控制地從她的嘴裡湧了出來。
竟是和齊深的姑姑一模一樣的症狀,但嶽千檀還是從她的口型裡看出來了,她說的是——“哥哥”。
齊深摟在曲寧肩上的胳膊不自覺收緊了,他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啞著聲音低低地應她:“哥哥在,哥哥永遠不會丟下你。”
安靜封閉的臥室,令那些被攪起的粘膩水聲顯得格外清晰,嶽千檀聽到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和愈發沉重的呼吸聲。
脊背上的雞皮疙瘩還沒完全消下去,就又爬起了一層,因為她突然就想到了一個問題,她想,曲寧的舌頭,包括齊深姑姑的舌頭,到底是變異成這樣的,還是因為……被人為地割掉了?
許久之後,嶽千檀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為甚麼?”她問齊深,“這個詛咒不是隻會出現在齊家女身上嗎?為甚麼曲寧會變成這樣?”
“錯了,我們都錯了……”齊深努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但他的聲音還是止不住地發著抖,“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齊家的詛咒不是傳女不傳男,也不是男女都遺傳,而是傳男不傳女。”
“歷代出現變異的齊家女都是人為製造出來的,因為真正受到詛咒的……只有齊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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