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③ 賭約
氣氛突然很尷尬, 嶽千檀被淚打溼的臉頰有些刺刺地痛,對上李靈厭的目光後,她不知為何就哭不出來了。
昏暗的光線令李靈厭的面板透出一種冷冽的瑩白, 也讓他的五官看起來更加立體濃豔。
鼻樑高挺,眉眼深邃,再往上,低垂著的濃密睫毛投下一片扇形陰影……
嶽千檀及時收回了目光, 但兩人現在的距離實在太近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輕微的呼吸。
“那個, 我、我……”她把腦袋往後縮了縮, 結巴了好半天, 竟忘了自己原本想說甚麼了。
在李靈厭稍顯疑惑的注視下, 她乾脆語氣蠻橫地指揮起了他:“你趕緊轉過去,我給你包紮傷口!”
她鼻塞得厲害, 聲音悶悶的, 眼睛好像也腫起來了。
嶽千檀愈發彆扭,這裡的空間太過狹窄, 她總有種在李靈厭的目光下無所遁形的窘迫感。
李靈厭卻一動不動,目光也沒有挪開的意思,只道:“不用。”
“怎麼就不用了?你傷得這麼重, 萬一死了怎麼辦?”
嶽千檀已經把紗布從揹包裡掏了出來。
“不會。”
李靈厭依舊是拒絕的態度, 非常堅決。
“為甚麼?”嶽千檀露出困惑之色, “我前段時間還專門細緻地學了一下怎麼包紮傷口, 你有甚麼好擔心的?”
她以為他是怕她毛手毛腳地處理不好,李靈厭卻陷入了沉默,幽幽盯著她,像是在犯難。
“要不我先幫你包紮一下手上的傷吧, ”嶽千檀很貼心,“你覺得沒問題的話,我再給你處理背上的?”
她覺得她得向李靈厭證明一下她真的會包紮傷口。
誰知她去抓他的手時,他又抽手躲開了。
“你先給自己處理吧。”
嶽千檀手上也全是傷,原本戴在她左手的手套已經不知道掉到哪去了,纏在上面的繃帶倒是還在,但也被血浸得斑駁。
“先給你包紮,你傷得更重,”她想了想,又道,“我會很輕的,一定不弄疼你。”
嶽千檀難得對他這麼溫柔,簡直可以說是和顏悅色了,她不是甚麼脾氣特別好的人,尤其她不久之前她還一直對他有點偏見,每次和他說話都夾槍帶棍的,彆扭又生硬,所以她乍一換上這種語氣,李靈厭一時之間竟沒能拒絕,還真被她拉住了手腕。
“千檀,你……”
他反應過來後,下意識捏緊拳頭,又想把手抽回來。
“唧唧歪歪的你到底在矯情甚麼?”嶽千檀那不多的耐心總算被耗盡了,“包紮個傷口而已怎麼你了?這手是有多金貴?我還摸不得了?”
李靈厭被她吼得一愣,看起來既有些無辜,又有點茫然,最後他竟露出了破罐子破摔的無奈表情,任她把他的手扯了過去。
“好好跟你說話你偏不聽,非得被罵了才舒坦!”
嶽千檀恨了他一眼,才低頭去看他的手。
他手上的那副半指手套也已經破損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多的布料貼在他的面板上,露出的手指幾乎完全被一層紅蠟包裹住,倒是沒怎麼看到血跡。
嶽千檀動作極輕地將手套殘破的布料一點點撕了下去,這個過程應該是疼的,但李靈厭卻像失去痛覺了似的,毫無反應。
“這不是不怕疼嗎?剛剛在那扭捏甚麼呢?”
嶽千檀又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李靈厭的神色愈發無奈t,卻也沒說甚麼。
他的掌心遍佈著一道道橫七豎八的傷口,彷彿這隻手曾被丟到過砧板上,被菜刀剁過一遍,很是觸目驚心。
黏膩的血不可避免地沾在了嶽千檀指尖,她正想用紗布按住,卻突然察覺到了不對。
“這是……”
她的手指撚起那些血跡,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種厚重而油潤的觸感……根本不是血,而是蠟。
來自那些玉巫人嗎?
不,不對!
嶽千檀迅速有了判斷,這分明就是李靈厭的血!
她僵在了原地,那隻被她捧在掌心的手也好似變成了燙手的山芋,令她不知是否要趕緊丟開。
她想起了之前李靈厭跑到矩陣裡找她,卻被人熊打傷的那晚。
難怪他包紮傷口時,會急匆匆地把她綁起來,還矇住了她的眼睛。
她記得她那晚還在自己的胳膊上發現過這種散發著奇異香氣的紅蠟……
難怪他會那麼牴觸她給他處理傷勢,原來是這麼回事……
嶽千檀覺得很不可思議,又覺得好像也在意料之中,畢竟李靈厭本來就給人一種不大正常的感覺。
所以他把網名取為“阿燭”也是因為這個嗎?
嶽千檀終於慢慢抬起頭,再次看向了李靈厭。
她的眼神裡有吃驚;有恍然大悟;還有一些迷茫。
李靈厭倒是早有所料,他鎮定地將手抽了回來,一臉的如你所見,但不想解釋的表情。
“你這次怎麼不像上次那樣把我捆起來?”嶽千檀問他。
“沒力氣了。”
這倒是,他剛剛甚至還陷入了短暫的昏迷,現在說起話來也有氣無力的,如果不是他們捱得近的話,她可能都會聽不清。
“那……”嶽千檀眼珠轉動,“等你力氣恢復後,你不會殺我滅口吧?”
李靈厭眼皮一跳,看向她的眼神也變得很詫異,像是難以理解她怎麼會有這種擔心。
“看到我的血就讓你這麼害怕?”他這話說得有些衝,帶了些質問和審視的意味。
嶽千檀皺起了眉頭。
“怎麼不回答?”
“你讓我回答甚麼?”嶽千檀看著他,“你的語氣就好像如果我說我害怕你就是背叛了你似的,我們有那麼熟嗎?”
李靈厭一下子沉默了,好半天后,他突然閉上了眼睛,竟然懶得搭理她了。
嶽千檀隱約覺得,他應該是生氣了。
他的這種生氣是有些道理的,但也不是特別有道理。
作為“阿燭”,他們絕對不能說不熟,但現在看來,“阿燭”就是個大騙子。
作為李靈厭,他才在不久前為救她而受重傷,說不熟實在太傷人了,但問題是,李靈厭和阿燭這個大騙子是同一個人!
“是你先騙了我,而且這都第幾次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騙我,要不是因為你剛剛救了我,我可不會給你好臉色。”
嶽千檀覺得,以她的脾氣,她現在對他這個態度已經算很給他面子了,至少她還會熱心地幫他包紮傷口。
李靈厭沒睜眼,只道:“這是你媽媽的意思。”
嶽千檀不明白:“甚麼意思?”
“你媽媽和我打過一個賭。”
“賭的甚麼?”
“我那時剛到花襖雜誌社當臨時工,和其他人都不熟,我也沒想和他們太熟,進入矩陣之後,人如果太多了,我會覺得礙手礙腳。”
李靈厭依舊閉著眼睛,他似乎很累,氣息虛浮,講得也很慢,卻還是讓嶽千檀聽得全神貫注。
她大概能想象出他那種遊離在外的狀態,因為他和齊家酒樓的人相處時,就是那種狀態。
“那年春節,你媽媽在領頭做一個新的研究專案,大年三十那天,其他人都準備回家過年了,那晚我沒有其他事,就沒打算走。”
“你媽媽就問我,信不信我不走的話,其他人也全都會留下來。”
“我說我不信,她就提議和我打一個賭,如果她贏了,我就幫她做一件事。”
嶽千檀用一雙亮晶晶地眼睛看著他:“所以最後你輸了?他們都留下來了?”
李靈厭點了下頭,也終於睜開了眼:“他們上午都走了,但下午又都回來了,一個個拖家帶口的、把家人也帶來了,還買了很多東西……一大群人在那一邊看春晚,一邊包了一晚上的餃子。”
嶽千檀的臉皮抽動了一下,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刻薄,說出的話也陰陽怪氣的:“你還真是有口福呢,我媽包的餃子很好吃吧。”
她小時候就沒幾個春節是和媽媽一起過的,她甚至沒吃過幾次她媽包的水餃!
結果她媽不陪她過春節,是和李靈厭一塊過去了!
李靈厭看她一眼,偏還道:“我不愛吃那個。”
“不過願賭服輸,既然我輸了,那我也會說到做到,”他道,“你媽媽讓我做的事,就是以網友的身份照顧你。”
竟然是這樣……
嶽千檀一時覺得恍然大悟;一時又難以理解。
“所以你剛剛拼著自己重傷也要救我,就是因為這個?”
李靈厭點頭。
“那你之前搶走我媽媽的筆記,還跑到齊家酒樓去,也是因為這個?”
李靈厭繼續點頭。
嶽千檀的心情有些複雜,她不明白她媽媽為甚麼會這麼做,而且那個賭約她怎麼聽怎麼覺得有點兒戲,難不成一大群人在春節給李靈厭包了頓餃子,他就被感動了?甚至答應了她媽媽這種莫名其妙的請求?
嶽千檀不覺得李靈厭是那種輕易會被感動的人,他提及賭約時,也非常輕描淡寫,看著不像是有所觸動了,但偏偏他還就因為這麼一個有些兒戲的賭約,甚至差點為了救她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了。
嶽千檀一臉狐疑,好半晌才道:“既然是這樣,那傅子意為甚麼要冒充你?”
“也許是你媽媽的意思,那個賬號本來就是她給我的,她可能又把它給傅子意了。”
李靈厭的語氣極度冷淡,好像完全不在意,嶽千檀卻終於在這一刻對“阿燭”這個身份有了一些實感。
之前傅子意自稱是“阿燭”時,她雖然相信了,卻始終無法接受,甚至完全不能將傅子意和阿燭畫上等號,倒不是說她有甚麼偏見,就是總覺得有股怪味兒。
現在知道李靈厭才是阿燭後,她雖然依舊覺得面前這個人沒辦法完全和她印象中的那個人重合,但好像一下子就對味兒了。
她看著他,那種強烈的熟悉感和錯位的陌生感交織著,讓她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情緒。
她不知道李靈厭對她是不是也會有相同的感覺,但是……
一想到這人竟然裝成一個知心大姐姐在網上騙她,她還真地把他當成姐姐,跟他說過好多心理話,她就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照這麼看……你騙了我,我還不能怪你嘍?”
嶽千檀的語氣很不好,李靈厭就問她:“你是怎麼想的?”
“我還以為你壓根兒就不在乎我的想法呢!”嶽千檀尖酸刻薄地都快對著他翻白眼了。
“我對你沒有惡意。”
這點嶽千檀倒是相信的,只是……
“你都還沒跟我說,你到底是不是人?”
“也許算,也許不算。”
他很平靜,顯然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情況。
“那你的傷口要怎麼處理?”
“不用管,很快就會自己凝固,”他頓了一下,又解釋道,“我的傷口會比正常人的結痂癒合得更快。”
嶽千檀不禁想起了齊深那位發生了變異的姑姑。
變異後的齊家女,雖然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攻擊性,但從形態上來看,幾乎與外面那些玉巫人長得一模一樣,且他們的血都會在凝固後變成蠟……準確來說是他們身上流出的所有液體都會凝固成蠟。
李靈厭這個情況應該也是因為龍骨吧……
“所以你也會和齊家女一樣,逐漸長出魚尾嗎?”
李靈厭輕抿住了唇,神色也突然變得有些異樣,好半天才啞聲道:“別問了。”
他不想說,甚至提及這個會讓他的情緒有些失控。
不過這種像得了某種怪病的情況,的確可能會讓“病患”難以啟齒,就像嶽千檀以前被診斷為精神病的時候,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想多提,所以她沒再深究,只問道:“其他人知道嗎?”
李靈厭搖頭。
“我媽媽也不知道。”
他“嗯”了一聲,又問她:“你打算跟別人說?”
嶽千檀的確很想和小姨討論一下,說不定小姨會有甚麼想法呢,不過看李靈厭這個樣子……
“你放心吧,這是你的隱私,我不會亂說的,我可以答應你幫你保守秘密。”
李靈厭沒吭聲,不知道又在想甚麼,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突然問:“你不是怕我嗎?”
“誰怕你了?”嶽千檀整個人都坐直了,她吹鬍子瞪眼,甚t至抬起胳膊,像是想要向他展示自己大臂上的肌肉,“我用得著怕你?”
“不過我可告訴你,我還是很討厭你的!我跟你就說不到一塊去!看見你這張臉我就覺得煩!”
嶽千檀說著,就從揹包裡抽出了一張疊好的毯子,又一下子抖開,張開雙臂要往李靈厭身上披,在狹窄的洞xue裡做出這個姿勢,看著就像是她要用力將他抱住似的。
李靈厭沒躲,他一動不動,只微抬眸看著她,任由她的臉越靠越近。
嶽千檀折騰了好一番,才總算是把毯子給他披好,誰知她一低頭,就撞進了他的眼睛裡。
他的眼珠黑漆漆的,倒映了一些遠處射來的光,和她近在咫尺的臉,嶽千檀的心臟都顫了一下,那感覺就彷彿她心底的所有想法都能被這澄澈而直白的注視看透。
她慌了神,人也猛地向後縮到了牆角,雖然這有限的空間讓她藏無可藏,但她還是盡最大的努力想和他拉開距離。
“我、我就是聽說人受傷之後很容易冷,我怕你突然就死了。”
李靈厭依舊在用那種眼神看她,像是有些出神,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聽她說話。
“你之前不是說你是我家的嗎?既然是我家的,那我肯定要稍微照顧你一下的……哎呀你煩死了!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著我!”
嶽千檀忍不住對他發起了火,頗有些惱羞成怒。
李靈厭卻在這時很突兀地向她貼了過來。
“你、你要幹嘛?”
嶽千檀一驚,逼仄的空間,讓他這個靠近的動作極具壓迫力,她有種要被他完全壓進懷裡的錯覺。
“別動,”李靈厭抬手按住了她的肩,然後指向洞口外,“你看。”
嶽千檀連忙扭頭,向斜後方的洞xue外看去。
外面依舊有數不清的玉巫人遊動著,只是它們的狀態竟都變得有些奇怪。
嶽千檀又仔細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那些玉巫人的遊動路線竟變得非常地統一,像是正在遷徙的魚群,統一向“未來”的方向……逃竄?
沒錯,就是逃竄,彷彿在“過去”的方向正有甚麼極為恐怖的東西在逐漸靠近。
是甚麼呢?
這個疑問還開始在她腦海裡徘徊呢,嶽千檀就不可抑制地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因為她看到了一條格外巨大的玉巫人,正從目之所及的甬道盡頭遊動了過來。
它的體型真的太大了,大到不可思議,這處甬道本身就已經很寬敞了,它卻幾乎將整個甬道都擠滿了。
但嶽千檀再仔細看去時,就發現它的這種大非常的詭異,它那尚還是人類模樣的脖頸和頭顱仍是正常的大小,但其後連線著的魚尾卻很突兀地放大了好多倍,大到像一輛巨型的大貨車。
它的魚化程度非常高,脖子以下全是魚的部分,是嶽千檀見過的魚化程度最高的玉巫人,就像是一條貨車般大小的魚尾上,長出一根人類的脖子和一顆人頭。
那顆看起來幾乎有些袖珍的人頭,帶動著和它完全不匹配的巨型魚尾不停地上下游動著,靈活得好似一條在水裡彈動的大白蛇。
肥大的玉色魚尾看起來肉嘟嘟的,那條魚尾也和其他玉巫人的魚尾不同,它的表面極度不平整,麻麻賴賴地蠕動著,像是塞滿了乒乓球的大布口袋;又有點像坑坑窪窪的乳酪。
嶽千檀瞪著眼睛,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而那條玉巫人也在幾個呼吸間遊近了,她就見那顆做著深吸氣表情的頭顱突然向下一栽,一口就將躺在地上的玉巫人的屍體吞了下去。
嶽千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外面,連眨眼都忘記了,因為實在太詭異了。
按理說,正常人類大小的嘴根本不可能容納得下一具玉巫人,但外面那個東西的整顆頭顱就像極富延展性的橡皮,玉巫人的身體輕易就將它的嘴連同腮幫子一起撐大,緊接著又隨著它吞嚥的動作,將它的咽喉也撐出一個巨大的半透明鼓包,最後才被它徹底吞下。
整個過程就像是巨蟒在吞噬比自己的身體大很多的動物,有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噁心感。
而這一刻,嶽千檀也突然反應了過來,這具格外奇怪的玉巫人,它那條巨大的魚尾並非本來就長成了這副樣子,而是被其他的玉巫人一點點撐成了這個大小。
那坑坑窪窪的不平整,正是一具具的玉巫人在它的魚肚子裡堆疊擠壓而出的形狀!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有紅包掉落
李靈厭已經開始有一點點動心了,因為他覺得檀兒實在太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