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② 玉巫人
嶽千檀覺得自己彷彿趴在一塊衝浪板上, 隨著浪花起起伏伏,她努力想醒過來,卻昏昏沉沉地, 怎麼也睜不開眼。
“……怎麼還沒醒……七竅流血不會是受了甚麼內傷吧?”
是齊枝枝的聲音。
“應該不是,真是受內傷了的話,這會兒估計屍體都涼了。”
是傅子意的聲音,比齊枝枝的貼得更近。
“胡說八道甚麼呢?就不能說點兒吉利的?”
小姨的罵聲從不遠處傳來。
嶽千檀的意識正在漸漸復甦, 恍惚間,她聞到了一股熟悉而濃郁的甜香, 那股香氣環繞著她, 將她整個包裹在了其中, 她不禁愈發想要睜開眼, 想要去尋找那氣味的源頭。
“哎哎哎!”齊枝枝興奮地叫道,“她說話了?”
葛嬸問道:“說的甚麼?”
“嗯……她說的是, ”傅子意仔細地聽著, 只是聽到最後,他的表情變得古怪起來, “李……靈厭?”
“這下徹底完了!”齊枝枝如喪考妣,“都七竅流血了,還能在昏迷的時候喊人家的名字, 這不是愛情是甚麼?”
她痛心疾首、哀痛欲絕:“我們檀兒竟然是個戀愛腦!”
嶽千檀的眼皮都顫了一下, 差點就被氣醒了。
“你怎麼也跟傅子意似的竟愛說些晦氣話?”嶽清錦“嘖”了一聲, “她說不定是有了甚麼和黑刀有關的發現呢, 等她醒過來再說。”
嶽千檀終於在這一刻努力地把眼睛睜開了,她頭痛欲裂、視線模糊,只勉強分辨出他們現在正走在一條幽暗的通道中,而她則正趴在傅子意的背上。
她張了張嘴, 卻有點找不回自己的聲音,但即使有氣無力、頭昏眼花、舌頭髮顫,她還是強撐最後一口氣、奮力地發出怒吼:“我才不喜歡他……”
“醒了醒了!”揹著嶽千檀的傅子意高興地叫了起來。
旁邊的齊枝枝露t出了喜色;打頭的嶽清錦則停下步子,回頭問道:“她剛剛是不是說甚麼了?”
葛嬸也道:“你們都別嚷嚷,看看小老闆說了甚麼,肯定是重要的線索。”
其他人也跟著招呼道:“都安靜!”
於是眾人齊齊回頭,皆全神貫注、神色嚴肅地看向了傅子意背上的嶽千檀,像是在等著她發號甚麼施令。
在嶽千檀阻攔之前,傅子意已經表情無辜地開口了:“的確是很重要的線索呢,她說,‘我才不喜歡他’。”
複述那句話時,他甚至還故意捏起了嗓子,翹出了一根蘭花指,一副嬌嗔狀。
眾人一時之間都陷入了沉默,空氣也靜默了幾秒,隨後傅子意就“哎呦”地痛叫了一聲。
嶽千檀用膝蓋把他頂開,自己也從他背上跳了下來,很是氣急敗壞。
傅子意捂著後腰控訴:“小師妹,你不能這麼過河拆橋吧!我背了你一路,剛剛還幫你把你才不喜歡黑刀的重要資訊傳遞給了大家!”
嶽千檀惱羞成怒地罵他:“你快閉嘴吧!”
她跺了跺有些發麻的腳,趕緊轉移話題,問其他人:“現在是甚麼情況?”
周圍的環境很奇怪,他們一大群人,正身處在一條兩頭都看不見盡頭的甬道之中,甬道很寬,寬得就算他們一行十個人全部並排站立也還有多餘的空間。
她在還沒徹底醒過來的時候,就聞到了那股和李靈厭身上的香氣一模一樣的味道,所以她剛剛還以為李靈厭也在旁邊呢,不過現在她仔細分辨了一下,又發現那股味道比李靈厭身上的還要磅礴,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像一張巨大的網,網住了每一寸空氣,這令岳千檀很警覺。
從其他人的神情來看,這裡應該算不上特別危險,他們總體雖然有些嚴肅,卻還有心情說笑,就說明至少不會出現非常突然的危機。
“我們本來是按照定好的計劃在外面等你,當時看到你在極光上走了一半,登山繩就到頭了,我們就趕緊又找了根登山繩接上。”
嶽清錦講述了起來:“誰知道你把第二根登山繩走完後,還是沒到鹹山腳下,因為一路上也沒出現甚麼突發狀況,我們當時就準備找第三根登山繩來繼續接上,誰知你就像突然發現了甚麼一樣,突然就轉過身來往回跑,跑了一段,又莫名其妙地再次轉身向前走,整個人就像無頭蒼蠅一樣,在極光上漫無目的地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並且你還出現了七竅流血的症狀……”
聽到這裡,嶽千檀已經意識到不對了,畢竟她當時會突然在極光上亂跑,是因為看到了葛嬸也跟著進來了,她還以為是鹹山傳遞了甚麼幻想出去,誤導了其他人,所以急得團團轉。
可是現在聽小姨的描述,他們顯然並沒有跟著她一起踏上那條極光之路。
葛嬸接著話頭繼續講了下去:“我們本來是想嘗試著把你拉回來的,但也是在這個時候,我們突然聽到了一個奇怪的樂曲聲,枝枝說那應該是青銅編鐘的聲音,反正那個樂曲很古怪,有種直擊心靈的震撼感,等我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出現了眩暈的症狀,而且就算把耳朵捂住,也照樣能聽到那個聲音,後來我們就全部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之後,我們就出現在了這裡。”
後面這段經歷倒是和嶽千檀的如出一轍。
嶽清錦問她:“你呢?你當時到底看到甚麼了?為甚麼會突然那麼慌張?”
嶽千檀就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詳細地講了出來,聽得其他人都露出了吃驚之色。
“應該是我靠近鹹山之後,受到了它的影響,產生了幻覺……”嶽千檀這麼說時,表情也很困惑,“可能我當時很害怕你們也跟著進來,才會看到那樣的畫面吧……”
“那到底要怎麼才能抵達鹹山?”傅子意問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既然滿足那些所謂的看見極光並點燭的條件,通往鹹山的路就能出現,那我們又要怎麼才能順利地透過那條路呢?”
嶽千檀猜測道:“有沒有可能,我們找到的、能抵達鹹山的條件本來就不充足,我媽媽留下的筆記上的內容本身也是它的猜測,而且看見極光和點燭也只是‘通往鹹山的路出現’的條件,說不定還有別的條件呢?”
“這麼說也有道理,也許那條路本身就是一個未知的矩陣,”葛嬸基於自己的經驗,講出了她的見解,“一般想要研究出一個未知矩陣的規律,都是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和財力的,就像齊家酒樓研究長白山的矩陣研究了這麼多年,也只得出了那零星的幾條規律……我們雜誌社現在既沒甚麼錢,也沒甚麼人了,而且時間也算不上太多了,很難去專心做這項研究。”
嶽清錦面露沉思之色,但她並沒有立即做出評判,而是道:“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從這個鬼地方離開,說不定我們需要的線索就能在這裡找到呢。”
這話有道理,嶽千檀提起了精神,一邊四處打量著,一邊問道:“在我昏迷的時間裡,你們肯定已經初步調查過了吧,有甚麼發現嗎?”
她這麼問著,目光也落在了甬道的牆壁上。因為甬道之中沒有光源,只有他們自己的手電在照明,所以嶽千檀剛剛還沒注意到,這處甬道的側壁和棚頂竟然遍佈著玉石浮雕。
那種浮雕看著極為古怪,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瘮人,因為那是一排排整齊排列的玉石小人,浮雕的年代似乎很久遠了,已經被磨損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層了,就像那些玉石小人的身體大半埋在了牆壁裡,只露出了表面一寸,但即使是這樣,嶽千檀依舊能清晰地看出它們的模樣。
那是一種下半身是正在逐漸向上侵蝕的魚尾,上半身還是正常的人類模樣的古怪形象。
沒錯,是侵蝕,而非本身就是人身魚尾的形象,因為那些魚尾的刻畫狀態是一種明顯地正在生長的趨勢,且每個玉石小人被侵蝕的程度都不同,有的侵蝕得輕,魚尾化只到腳腕;有的侵蝕得嚴重,魚尾已蔓延到脖子,呈現出一種非常經典地人首魚身的形象,像是某個古老的文明留下的神秘崇拜……也和齊深那位變異後的姑姑幾乎一模一樣。
玉石小人的動作非常統一,它們的兩條胳膊皆曲起收緊在胸前,五指如花朵般張開;眼睛眉毛,甚至是嘴都主要集中在上半張臉,耳朵內收,整體呈現出一種“上提狀”,它們兩腮微鼓起,肚臍的位置也凸起了一塊……是一個嶽千檀有些理解不了的動作。[1]
“這是在幹嘛?”她不禁點評了幾句,“難道是懷孕了?可是這凸起來的也太小了吧……哦!我知道了!”
她一拍巴掌:“這一定是它們的幾把!”
幾人都被嶽千檀的話驚到了,嶽清錦揉了揉鼻子;葛嬸突然就變得很忙,不停地摸懷裡的槍。
傅子意瞪大了眼睛:“小師妹,這還有長輩在呢,你也不嫌尷尬。”
齊枝枝也差點噴出來,她拍了嶽千檀一下:“不懂就別亂說!還說得這麼粗俗,我真是服了你了!”
“那不然呢?這長得這麼像,難道不是?”嶽千檀反而一臉的坦蕩,“我記得很多古文明不都喜歡搞男性生.殖.器崇拜那一套嗎?他們都敢修出來拜了,我為甚麼不敢說?這有甚麼可羞恥的?”
“這個還真不一定,”齊枝枝搖頭,“這東西和牛河梁遺址裡發掘出來的玉巫人很像。”
“牛河梁遺址知道嗎?隸屬於東北這邊非常著名的紅山文化,據說距今有五千八百多年,人家最典型的特點就是女神崇拜,和男性生.殖.器八竿子打不著。”
“凸出的肚子,還有上提的五官和鼓起的臉頰,”齊枝枝用手指著牆上的玉巫人,“很顯然,這是一個深吸氣的動作,在薩滿文化裡,有以氣做法的傳統,所以牆上這些刻畫的,應該是一群薩滿圍在一起做法的場景。”
“人家薩滿怎麼可能是男的?還男性生.殖.器呢,真是粗俗!”齊枝枝一臉的嫌棄。
“這也太抽象了,我哪看得出來?”嶽千檀狡辯了一句。
齊枝枝:“人家能在五千多年前把玉石磨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嶽千檀還想說些甚麼,卻突然發現,她從醒來後就一直聞到的那股熟悉的香氣,好像就來自牆上的這些玉石浮雕t。
作者有話說:【1】原型來自紅山文化裡的玉巫人。
不過人家的玉巫人不是人首魚身,就是非常正經的玉石小人的形象,待會兒我會發在微博,大家感興趣的可以去看看。